公元前822年,西周的风掠过晋国的土地,年仅二十出头的姬稣(sū),接过了父亲晋僖侯的君位,成为晋国第八任国君,史称晋献侯。
此时的西周,早已没了武王伐纣、成王定鼎的荣光,周厉王在位后期的暴政阴影尚未完全消散,王朝国力日渐衰落,周边的戎狄部落趁势南下侵扰,东夷部落也频频作乱,天下早已不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安稳模样。而晋国,作为西周初年分封的姬姓诸侯国,地处今山西一带,既要守护自身疆域,还要听从周王号令,承担起护卫王室的重任——这副沉甸甸的担子,就这样落在了年轻的晋献侯肩上。
和后世那些声名显赫的晋侯(比如晋文公重耳)相比,晋献侯在《史记》等正史中的记载少得可怜,仅寥寥数语:“僖侯卒,子献侯籍立。献侯十一年卒,子穆侯费王立。” 寥寥十九个字,几乎概括了他的一生,连他的名字都被记成了“籍”,若不是千年后考古发掘的重大发现,这位默默守护晋国、为周王室立下大功的诸侯,恐怕会永远被埋在历史的尘埃里。
晋献侯继位时,晋国还只是一个中等诸侯国,国力不算强盛,面对周边部落的零星侵扰,虽能勉强应对,却始终没有足够的底气。这位年轻的君侯,没有沉溺于安逸享乐,也没有急于彰显自己的政绩,而是默默整顿内政、训练军队,一边安抚百姓,一边观察天下局势——他知道,晋国要想站稳脚跟,唯有依附周王室,凭借战功获得认可,才能一步步壮大。
机会,很快就来了。
周厉王三十三年(另有一说为周宣王时期,史学界尚有争议),周王决定亲征东国、南国的夙夷部落。夙夷是当时经常骚扰周王室的少数民族部落,盘踞在今山东东平至安徽宿州一带,屡次侵犯周王室的疆域,掠夺百姓财物,周王忍无可忍,决定亲率大军征讨,同时下令让晋献侯率领晋国军队随行,听从调遣。
这是晋献侯继位以来,第一次率领大军跟随周王出征,也是他一生之中最辉煌的一战。接到命令后,晋献侯丝毫不敢懈怠,立刻集结晋国精锐部队,日夜兼程赶赴前线,与周王的大军汇合。
战场上的晋献侯,丝毫没有诸侯的娇气,身先士卒、冲锋陷阵,指挥晋军奋勇杀敌。据出土的晋侯稣钟铭文记载,这场战争历时三个月,晋献侯率领晋军兵分多路,向夙夷部落发起猛攻,先后拿下两座城池,斩首数百人,俘获数十人,打得夙夷部落溃不成军、狼狈逃窜。
周王亲临战场巡视,看到晋军作战勇猛、纪律严明,又看到晋献侯沉着指挥、身先士卒,心中十分欣慰。战争胜利后,周王特意召见晋献侯,亲自赏赐给他香酒、驷马(四匹马拉的车)和弓箭——这些赏赐在当时可不是普通的礼物,香酒是王室祭祀专用的美酒,驷马是贵族身份的象征,而弓箭则是周王对诸侯军事能力的认可,意味着晋献侯拥有了自主征伐的权力。
班师回国后,晋献侯异常高兴,他没有把周王的赏赐据为己有,而是在今山西曲沃南常、北常一带,隆重犒赏了跟随自己出征的晋国将士,以此鼓舞士气。同时,为了报答周王的恩宠,也为了颂扬周王的美德,更为了记录晋国军队的战功,晋献侯下令铸造了两套共16枚编钟,将这次出征的经过、周王的赏赐,都刻在了编钟的铭文上——这就是后来震惊考古界的“晋侯稣钟”,也是还原晋献侯一生的关键文物。
这套编钟,每一枚都刻有清晰的铭文,共计355字,全部由利器刻凿而成,刀痕明显,字迹工整。铭文详细记载了周王亲征夙夷、晋献侯奉命出征、大败夙夷、获得周王赏赐的全过程,甚至还记载了周王称赞晋军为周王室“宿卫军”的话语——要知道,“宿卫军”是王室最精锐的部队,周王将晋军称为“宿卫军”,足以看出他对晋献侯和晋国军队的信任与认可。
遗憾的是,这场被晋侯稣钟详细记载的战役,在《史记》《左传》等正史中,竟然没有任何记载。如果不是这套编钟重见天日,我们永远不会知道,这位被史书一笔带过的晋献侯,曾经为周王室立下过如此赫赫战功,也永远不会知道,西周时期还有这样一场惊心动魄的征伐之战。
除了战功赫赫,晋献侯还是一位恪守礼制、重视礼乐的君侯。西周是严格的礼制社会,用鼎簋组合的青铜礼器来“辨等级、明尊卑”,天子用九鼎八簋,诸侯用七鼎六簋,大夫用五鼎四簋,士用三鼎二簋或一鼎,丝毫不能僭越。
晋献侯作为晋国侯爵,严格遵守西周的礼制,他的墓葬中出土了五件列鼎和四件簋,正好符合诸侯五鼎四簋的规制,没有丝毫僭越之举——这在当时,是非常难得的。要知道,随着周王室的衰落,很多诸侯都开始僭越礼制,私自使用天子规格的礼器,而晋献侯始终坚守本分,既不狂妄自大,也不刻意讨好,用自己的行动,诠释了西周诸侯的忠义与担当。
在治理晋国期间,晋献侯虽然没有做出惊天动地的大事,却也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他重视农业生产,鼓励百姓开垦荒地、种植庄稼,让晋国的粮食产量逐年提高,百姓得以安居乐业;他重视军队建设,不断训练士兵,提升晋国的军事实力,让晋国在周边诸侯国中逐渐站稳脚跟;他重视礼乐文化,除了铸造晋侯稣钟,还在国内推广礼乐,让晋国的文化得到了进一步发展。
或许是常年操劳,或许是征战途中落下了伤病,晋献侯在位仅11年,就于公元前812年去世,年仅三十多岁。他去世后,儿子姬费王继位,史称晋穆侯。
晋献侯的一生,短暂却璀璨。他没有成为后世传颂的霸主,也没有留下太多惊天动地的事迹,却用自己的忠诚与担当,守护了晋国的安宁,为周王室立下了赫赫战功,也为后来晋国的崛起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如果没有他的努力,晋国或许很难在乱世中站稳脚跟,更不会有后来晋文公称霸诸侯、晋国成为春秋五霸之一的辉煌。
千年之后,1992年,山西曲沃县曲村——天马遗址晋侯墓地的发掘,让这位被历史遗忘的晋侯,重新走进了人们的视野。考古工作者在晋献侯的墓葬中,出土了两百多件珍贵文物,除了闻名天下的晋侯稣钟,还有五件晋侯稣鼎、两套玉组佩,以及规模宏大的陪祀车马坑。
这座陪祀车马坑,是目前已知的西周同时期规模最大、保存最为完好的车马坑,东西长21米,南北宽15米,深4.8米,里面有105匹蒙古马的骸骨(经专家考证为活祭),还有48辆车,其中包括20辆战车——如此庞大的车马陪祀规模,不仅彰显了晋献侯的显赫身份,更印证了他当年的赫赫战功。
墓葬中出土的玉组佩,更是精美绝伦,其中一套置于墓主颈部以下,呈U字形摆放,共124件,由绿松石珠、玉管、玛瑙珠、玉璜组成,玉璜上雕刻着精美的龙纹和卷云纹,残留着朱砂痕迹,尽显西周时期晋国的最高制玉水平。而五件晋侯稣鼎,形制相同、大小相次,鼎身上刻有“晋侯稣乍(作)宝尊鼎,其万年永宝用”的铭文,进一步证实了墓主的身份就是晋献侯。
更重要的是,晋侯稣鼎和晋侯稣钟上的铭文,解决了史学界的一个重大难题——铭文上的“晋侯稣”,与《史记·晋世家》索隐引《世本》记载的晋献侯“稣”完全对应,这是晋侯墓地中所出晋侯诸器唯一与史书记载对应的人物。以此为基准,考古学家确定了晋侯墓地九代晋侯的墓葬序列,确证了这里就是晋侯的陵寝所在,也为“夏商周断代工程”中西周列王编年课题的解决,提供了重要的实证。
如今,晋侯稣钟、晋侯稣鼎等文物,都收藏在山西曲沃的晋国博物馆中,成为镇馆之宝。每当人们驻足凝视这些跨越三千年的文物,仿佛就能看到那位年轻的晋侯,身披铠甲、指挥若定,在战场上奋勇杀敌;仿佛就能听到编钟奏响的礼乐之声,诉说着他一生的忠诚与荣耀。
晋献侯的一生,就像一颗被尘埃掩盖的明珠,历经三千年的岁月,终于被文物唤醒。他没有被正史浓墨重彩地记载,却用自己的行动,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他的忠诚、担当、谦逊与务实,不仅是晋国的骄傲,更是中国历史文化中宝贵的财富。
或许,这就是历史的魅力——有些英雄,虽然不被世人熟知,却始终在自己的时代里,默默发光发热,用一生的坚守,书写着属于自己的传奇。而晋献侯,就是这样一位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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