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锅里的土鸡炖得软烂,热气裹着浓郁的肉香,在屋子里慢悠悠地飘散开……
家里又吃鸡了,筷子在瓷盘里稍稍翻动,那两只油亮饱满、最是鲜嫩的鸡腿,自然而然就被夹到了儿子面前的碗里——小家伙早就眼巴巴地等着,伸手抓起来就啃,嘴角沾着油星,笑得一脸满足。
我坐在桌边,看着这再熟悉不过的场景,手里的筷子迟迟没有落下,思绪忽然就被这一缕烟火气拽回了很远的从前,拽回了那个泥土芬芳、物资清贫的农村老家,拽回了那段被一只鸡腿填满快乐的童年时光。
我是土生土长的农村孩子,在那个衣食不算丰裕的年代,肉是餐桌上最稀罕的东西。
平日里的饭菜,无非是地里刚摘的青菜、腌好的咸菜,偶尔有个鸡蛋,都算是加餐。唯有家里杀只鸡,才算是真正打了牙祭,那是我和弟弟一年到头最期盼的光景。
那时候,家里养着几只土鸡,都是散养在院子里,吃着五谷虫子长大,肉质格外香。
父母向来节俭,不到逢年过节,或是家里有喜事,绝不会轻易杀鸡。每当母亲拎着鸡走向灶台,我和弟弟就像两条小尾巴,紧紧跟在后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满心都是期待。
母亲在灶前忙碌,烧水、拔毛、清洗,铁锅烧热,倒油翻炒,加柴炖煮,不过一会儿,整个院子都飘满了鸡汤的香味,那是童年里最治愈的味道。
等到鸡肉端上桌,不用任何人多说,父母总会默契地把两只鸡腿,分别夹到我和弟弟的碗里。他们从来不会动一口,总是笑着看着我们,叮嘱我们慢点吃,别噎着。
那时候,不懂父母的苦心,只觉得这是理所当然,只知道捧着鸡腿,大口大口地啃,肉质鲜嫩入味,连骨头都想嚼碎了咽下肚——我和弟弟一人一只鸡腿,吃得满脸都是油,眼里藏不住的欢喜,那简单的快乐。是如今,再多山珍海味都换不来的。
农村的日子清苦,父母把所有的好都留给了孩子。他们总说自己不爱吃荤腥,总说孩子长身体,需要多补营养,把为数不多的美味,毫无保留地分给了我们。
现在回想起来,哪里是不爱吃,不过是为人父母,心甘情愿把最好的一切,都让给了自己的孩子。那两只小小的鸡腿,装的是父母藏在细节里的疼爱,是清贫岁月里,最沉甸甸的温情。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又一年,我和弟弟渐渐长大,依旧是家里吃鸡时,稳稳拥有鸡腿的人。可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份专属我们的快乐,悄悄有了改变,饭桌上的鸡腿,偶尔不再只属于我和弟弟了。
夺走这份“专属”的,是一个叫大伟的孩子。大,是大小的大;伟,是伟大的伟。论起辈分,他是我表哥的儿子,是我亲姑姑的孙子,算起来,是我的侄子吧。
我们同住在一个村子里,他家离我家不过几十米,连一百米都不到,抬脚就能走到,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关系格外亲近。
大伟,那时候还小,不过五六岁、六七岁的年纪,还没到上小学的年纪,个子矮矮的,瘦瘦小小的,模样很是乖巧。
农村的孩子本就随性,他总是喜欢跑到我家来玩,跑跳打闹,满院子都是他的笑声。往往赶巧了,我家刚炖好鸡,他就踩着饭点跑了进来,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桌上香喷喷的鸡肉,眼里满是孩童对美食的渴望。
农村人向来淳朴好客,更何况是自家的亲侄子,父母自然会热情地喊他上桌吃饭。他年纪小,够不着饭桌,就搬来一个小小的矮凳子,站在上面,小手扒着桌边,乖乖等着。
这时候,我的父亲,也就是大伟的舅爷爷,总会格外心疼这个小侄孙,连忙端起一个小碗,拿起筷子,给他夹上几块鲜嫩的鸡肉,生怕他够不着、吃不好。
而原本理所应当属于我和弟弟的鸡腿,在那一刻,总会被我们主动分出去一个,递到大伟的碗里。有时候是我夹过去,有时候是弟弟主动让出来,看着小家伙捧着鸡腿,和我们小时候一样吃得津津有味。
我们心里非但没有失落,反而觉得格外欢喜。
那时候的我们,也不过是半大的孩子,明明自己也馋那一口鲜嫩,明明那是我们从小吃到大的专属美味,可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侄子,却心甘情愿把最好的让给他。
农村的孩子,早早懂得了亲情的珍贵,懂得了谦让与疼爱,没有丝毫的勉强,全都是发自内心的善意。
每每这时候,表哥,也就是大伟的父亲,若是刚好来我家串门,看到饭桌上这一幕,看到原本属于我和弟弟的鸡腿,到了自己儿子碗里,总会忍不住哈哈大笑,眼里满是欣慰与暖意。
他会笑着打趣几句,说大伟有口福,能吃到舅爷爷、舅奶奶、两个表叔疼的鸡腿——会念叨我们懂事,懂得照顾小侄子。
一大家子人围在小小的饭桌旁,吃着一锅鸡肉,聊着家常里短,没有计较,没有隔阂,只有浓浓的亲情,在饭菜的香气里缓缓流淌。
其实现在想来,那不仅仅是一只鸡腿的退让,更是刻在骨子里的家风,是农村人家最朴素的亲情传承。
父母从小教我们要友善、要谦让、要善待亲人,他们用自己的言行,给我们做了最好的榜样。他们疼爱自己的孩子,也同样心疼别家的孩童,一只鸡腿不值多少钱,可那份不分彼此的疼爱,那份血浓于水的亲情,远比食物本身更珍贵。
在那个清贫的年代里,一只鸡腿,是难得的美味,更是亲情的载体。小时候,父母把鸡腿让给我和弟弟,把最好的疼爱给了我们。
长大后,我们把鸡腿让给年幼的大伟,把这份疼爱延续下去。从父母到我们,再到晚辈,一只小小的鸡腿,流转了几代人,藏着一家人的温柔与包容,藏着农村岁月里最纯粹的烟火温情。
如今,我早已离开农村,在城市里安了家,日子过得越来越好,餐桌上的饭菜越来越丰盛,想吃鸡肉随时都能买到,再也不用像小时候那样期盼许久。可不管吃再多的山珍海味,都再也吃不到当年那种满心欢喜的味道。
时光一晃就是许多年,当年那个站在小凳子上、捧着鸡腿吃得满脸油光的小娃娃,早已长成了挺拔的青年。
前些日子听家里说起,大伟凭着自己的刻苦努力,顺利考上了研究生,成了家族里又一个走出乡村、在求学路上不断前行的孩子。
消息传来时,我心里先是一喜,随即涌上一阵绵长又温热的感慨,恍惚间,又看见了那个瘦小的身影,扒着老家的木饭桌,小心翼翼啃着鸡腿的模样。
一只鸡腿的分量,在清贫的岁月里重若千金,它盛过父母对子女的倾囊疼爱,盛过手足间的天真相伴,也盛过亲人间不掺杂质的谦让与疼惜。
当年我们让出的不过是一口难得的荤腥,可那份藏在饭菜里的善意与温暖,却像一颗小小的种子,落在了孩子的心底,在岁月里慢慢生根发芽。
乡村的风依旧淳朴,老家的烟火依旧温暖,那些年在饭桌上悄悄传递的温情,从来都不是一句简单的“懂事”可以概括。
那是刻在我们血脉里的教养,是穷日子里也不肯丢的善良,是一家人相互扶持、彼此疼惜的底气。
当年那个吃着我们让出来的鸡腿的孩子,如今凭着自己的本事奔赴更广阔的天地,读书上进,前程明朗,这大概是对那段清贫却温暖的时光,最好的回应。
看着眼前儿子啃鸡腿的模样,我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看到了站在小凳子上的大伟,看到了父母慈祥的笑容,看到了那个满是烟火气的农家小院。
岁月流转,我们都在时光里慢慢长大、老去,晚辈们也一步步走向属于自己的远方,可那些藏在鸡腿里的回忆,那些流淌在血脉里的亲情,从来都没有褪色。
那只流转了半生的鸡腿,装着父母无言的疼爱,装着手足深厚的情谊,装着亲人之间的和睦与温暖,更装着我这辈子都难以忘怀的、最柔软的旧时光。
那些清贫却温暖的日子,那些毫无保留的疼爱,那些质朴纯粹的亲情,早已随着鸡肉的香气,深深烙进了我的生命里。
无论走多远,无论日子过得富足还是平淡,只要想起那一只鸡腿,想起老家饭桌上的欢声笑语,心底就永远有一处温暖的角落,护着我往后的每一段岁月,也让我始终记得,从何处来,为何而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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