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江南四大才子,多数人第一个想起的,是风流倜傥、三笑点秋香的唐伯虎。
影视剧里,他身边的祝枝山,永远是那个贪财搞笑、插科打诨的配角,斗鸡眼、大嗓门,满脑子歪主意,仿佛只是唐伯虎光环下的陪衬,是个供人取乐的跳梁小丑。
但翻开500年前的明史,你会惊觉:我们都被骗了。
真实的祝允明,字希哲,自号枝山,世人称“祝京兆”。论家世,他是顶级官宦世家出身,甩寒门起家的唐伯虎十八条街;论才华,他的狂草被后世尊为“明朝第一”,500年来无人能出其右,诗文造诣更是冠绝吴中;论人生坎坷,他7次会试全部折戟,半生蹉跎在科举考场,比遭舞弊案牵连的唐伯虎更磨人心志;论活的通透,他一生狂放不羁,在泥泞里开出花来,是四大才子里,真正把人生悟透、活明白的人。
他是吴中四才子里年纪最长的老大哥,是唐伯虎的人生导师与生死知己,是被科举耽误的治国能臣,更是中国书法史上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峰。今天,我们就拨开影视剧的戏说迷雾,走进祝允明跌宕起伏、狂放又清醒的一生。
一、六指神童降世,名门之后的天之骄子
天顺四年(1460年),祝允明出生在苏州府长洲县的一个顶级官宦世家。这一年,后来和他并称四大才子的唐寅、文徵明,还要整整10年才会降生。
祝家在苏州是名门望族,往上数三代,皆是进士出身、朝廷命官。他的祖父祝颢,是正统四年的进士,官至山西布政司右参政,为官清廉,文采斐然,书法更是一绝;父亲祝瓛,虽未登高位,也是官宦子弟,饱读诗书,在吴中文坛颇有声望。
而真正给祝允明的人生埋下深刻烙印的,是他的外祖父——徐有贞。
徐有贞是明朝历史上响当当的风云人物,不仅是策划“夺门之变”、助明英宗复辟的核心谋臣,官至内阁首辅、封武功伯,权倾朝野,更是个全才型人物。天文地理、兵法谋略、诗词文赋、书法绘画,无一不精,尤其草书,在明初堪称顶尖,直追怀素、米芾。
出生在这样的家庭,祝允明仿佛天生就该走“学而优则仕”的青云路,而他的天赋,更是从小就惊掉了所有人的下巴。
史书记载,祝允明五岁时,就能写径尺大字,笔力稳健,丝毫没有孩童的稚嫩;九岁时,就能出口成诗,对仗工整,意境悠远;十岁时,已博览家中万卷藏书,经史子集过目不忘,写文章更是洋洋洒洒,一挥而就,被苏州全城称为“神童”。
更有意思的是,祝允明的右手天生多了一根手指,是个六指。旁人看来或许是缺陷,他却毫不在意,反而以此为号,自号“枝指生”,后来又号枝山,把这份天生的与众不同,活成了自己独有的标志。这份骨子里的洒脱与不羁,从年少时就已刻进了他的血脉。
外祖父徐有贞对这个天赋异禀的外孙视若珍宝,辞官回乡后,几乎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他亲自教祝允明读书写字,教他诗词格律,更教他看遍官场沉浮、人间百态。徐有贞的书法,尤其是狂草,对幼年的祝允明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而他一生大起大落的人生经历,也让祝允明早早看透了官场的波谲云诡,为他后来的人生选择,埋下了伏笔。
年少的祝允明,是苏州城里最耀眼的少年郎。名门出身,天赋绝伦,满腹经纶,一手好字,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所有人都笃定,这个孩子将来必定状元及第,入阁拜相,光耀门楣,成就一番惊天伟业。
十五岁那年,祝允明的才名已经传遍江南。也是在这一时期,他结识了两个一生的挚友——比他小十岁的唐寅与文徵明。
彼时的唐寅,还是个顽劣不羁的少年,整日里和市井混混厮混,不爱读书,父亲唐广德急得团团转,却毫无办法。是祝允明,一眼看出了唐寅身上惊世的才华,主动放下身段,和这个小自己十岁的少年结交,苦口婆心劝他潜心读书,告诉他“以子之才,闭门读书一年,取解元如拾草芥”。
而文徵明,年少时资质平平,甚至被老师称为“痴儿”,却生性沉稳,勤奋刻苦。祝允明从未轻视过他,反而常常和他切磋诗文,交流书法,互相鼓励,两人的友谊,贯穿了整整一生。
三个少年,在烟雨江南的苏州,结下了一生的羁绊。他们一起饮酒作诗,一起挥毫泼墨,一起畅谈理想,一起憧憬着未来金榜题名,治国平天下。那时的他们,都以为自己的人生,会是一片坦途,繁花似锦。
他们不会想到,命运的齿轮,早已悄然转向。等待他们的,不是青云直上的康庄大道,而是一场接一场,足以碾碎人生的狂风暴雨。
二、十八年科举噩梦,天之骄子的半生蹉跎
弘治元年(1488年),19岁的祝允明轻轻松松考中秀才,名列榜首。这对他来说,不过是人生路上的第一步,所有人都觉得,接下来的乡试、会试,对这个神童来说,不过是走个过场。
可谁也没想到,这一步之后,祝允明的科举路,竟成了一场长达十八年的噩梦。
明朝的科举,是无数读书人一生的执念。八股取士,格式死板,内容限定在程朱理学的框架之内,不允许有丝毫的个人发挥,不允许有半点离经叛道的思想。说白了,这场考试,考的不是才华,是顺从,是规矩,是对皇权与礼教的绝对臣服。
而这,恰恰是祝允明最不屑、也最做不到的事情。
他骨子里是狂放的,是自由的,是不受拘束的。他的文章,汪洋恣肆,纵横捭阖,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风骨,却偏偏不符合八股文的死板规矩;他的思想,兼容并包,不局限于程朱理学,对佛道、诸子百家皆有涉猎,甚至对儒家经典有自己的独到见解,这在考官眼里,就是“离经叛道”。
第一次乡试,落榜。第二次,落榜。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次次落榜。
曾经名满江南的神童,成了科举考场的常客,也成了不少人私下里嘲讽的对象。有人说他“徒有虚名”,有人说他“恃才傲物,活该落榜”,甚至有人劝他,改改自己的文风,学学那些应试的套路,别再这么“不识时务”。
祝允明不是不懂。他不是不会写八股文,以他的才华,写一篇符合规矩的应试文章,易如反掌。但他不愿意。
他在文章里写:“学贵自得,不贵循迹”。读书是为了明事理,为了修身治国,不是为了迎合考官,不是为了功名利禄,放弃自己的本心。他宁愿一次次落榜,也不愿磨平自己的棱角,把自己活成一个只会写八股文的考试机器。
这一熬,就是整整十四年。
弘治五年(1492年),33岁的祝允明,第五次走进乡试考场。这一次,他终于得偿所愿,考中举人,而且名列乡试第四名。
消息传来,苏州全城轰动。所有人都觉得,苦尽甘来,祝允明的春天终于来了,接下来的会试,进士及第,唾手可得。祝允明自己,也难掩心中的激动。十四年的蹉跎,十四年的冷眼,终于有了回报。他觉得,自己治国平天下的理想,终于有了实现的可能。
可他不会想到,这场中举,不是噩梦的结束,而是另一场更深的绝望的开始。
弘治六年(1493年),祝允明第一次进京参加会试。和他一同进京的,还有他的挚友,刚刚考中应天府乡试第一名(解元)的唐寅。两个江南最耀眼的才子,一同进京,名动京城,所有人都觉得,这一次,他们必定会双双高中,名留青史。
可命运,再一次给了他们狠狠一击。
祝允明的文章,再次因为“文风不羁,不合规矩”,名落孙山。而唐寅,更惨,卷入了弘治十二年的会试舞弊案,被削除仕籍,终身不得参加科举,彻底断送了仕途。
一夜之间,两个天之骄子,一个落榜,一个身败名裂。
从京城回到苏州,祝允明看着颓废绝望、几乎要寻死的唐寅,心中百感交集。他自己满心的失意无处安放,却还要强撑着安慰挚友,陪着唐寅走过人生最黑暗的时光。
也是从这时候开始,祝允明看透了科举的本质。这场考试,从来都不是选贤举能,而是选奴才,选顺民。像他和唐寅这样,有风骨、有思想、有棱角的人,注定不会被这个体系所容。
可他还是不甘心。
他的家族,世代进士出身,外祖父是内阁首辅,祖父是参政,他身上背负着家族的期望;他满腹经纶,有治国安邦的理想,他想做一番实事,想为百姓做点事情,而科举,是当时唯一的路。
于是,他一次又一次地进京,一次又一次地走进会试考场。弘治九年,落榜;弘治十二年,落榜;弘治十五年,落榜;弘治十八年,落榜;正德三年,落榜;正德六年,落榜。
整整十八年,七次会试,七次落榜。
从33岁的壮年,考到52岁的白发老翁。他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金榜题名,一个个平步青云,甚至连自己的儿子祝续,都在正德六年考中了进士,而他这个父亲,却依然在考场里挣扎。
这十八年里,他经历了挚友唐寅的人生崩塌,经历了徐祯卿的英年早逝,经历了父母的离世,经历了无数的冷眼与嘲讽。他把所有的失意、愤懑、不甘、痛苦,都写进了诗里,写进了字里。
他在《失意》诗里写:“失意每多如意少,终古几人称屈。须知道、福因才折。” 他知道,自己的一身才华,既是上天的馈赠,也是命运的枷锁。
52岁这年,第七次落榜之后,祝允明终于放下了。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满头的白发,看着自己写满沧桑的脸,突然就释然了。十八年的执念,十八年的蹉跎,够了。他不想再为了一个进士头衔,为了别人眼中的成功,继续消耗自己的人生,继续磨平自己的棱角了。
他挥了挥手,和这场持续了半生的科举噩梦,彻底告别。
他终于明白,人生的路,从来不止科举这一条。金榜题名,位极人臣,从来都不是人生的唯一答案。哪怕没有进士头衔,他依然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活成独一无二的自己。
三、与唐伯虎的生死之交,吴中四才子的快意与落魄
在后世的影视剧里,祝枝山和唐伯虎,是一对狐朋狗友,一起吃喝玩乐,一起惹是生非,搞笑有余,真情不足。
但真实的历史里,他们是彼此生命里最重要的知己,是过命的交情。祝允明,是唐伯虎一生的引路人,也是他黑暗人生里,最亮的那束光。
唐寅比祝允明小十岁,年少时顽劣不堪,是祝允明第一个发现了他的才华,苦口婆心劝他潜心读书,才有了后来乡试第一的唐解元。可以说,没有祝允明,就没有我们熟知的唐伯虎。
弘治十二年,唐寅会试舞弊案事发,一夜之间,从万众瞩目的唐解元,变成了人人唾弃的罪人,终身不得为官,彻底断送了科举路。回到苏州之后,唐寅万念俱灰,整日里酗酒狎妓,自暴自弃,妻子和他反目,兄弟和他分家,连街坊邻居,都对他指指点点。
所有人都对他避之不及,生怕被这个“罪人”牵连。只有祝允明,还有文徵明,始终站在他身边。
祝允明没有劝他“振作起来”,他知道,这种从云端跌落泥潭的痛苦,不是一句两句安慰就能化解的。他只是陪着唐寅喝酒,陪着他写字,陪着他走遍江南的山水,告诉他:“就算全世界都不要你,我这个大哥,永远认你这个兄弟。”
唐寅在绝望中,写下了那首著名的《桃花庵歌》:“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而这首诗,第一个读懂的人,就是祝允明。
他懂唐寅的疯癫背后,是深入骨髓的绝望;懂他的放浪形骸,是对命运的无声反抗。因为他自己,也在科举的泥潭里,挣扎了半生,尝尽了怀才不遇的滋味。
正德年间,宁王朱宸濠在南昌招兵买马,广纳天下名士,听闻唐寅的才名,派人带着重金,来苏州请他去南昌做幕僚。
此时的唐寅,穷困潦倒,看不到人生的希望,以为这是自己翻身的机会,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宁王的邀请,去了南昌。
到了南昌之后,唐寅才发现,宁王根本不是想招贤纳士,而是在暗中积蓄力量,准备谋反。他吓得魂飞魄散,他已经吃过一次科举舞弊案的亏,要是再卷入谋反案,不仅自己身首异处,还要连累家人朋友。
可此时的宁王府,早已是龙潭虎穴,进来容易,出去难。宁王怎么可能放一个知道自己秘密的人离开?
就在唐寅走投无路的时候,他想到了祝允明。他偷偷派人给祝允明送了一封信,说了自己的处境,问他该怎么办。
祝允明收到信之后,当机立断,给唐寅回了一句话:“装疯,越疯越好,让宁王觉得你毫无用处,自然会放你回来。”
唐寅恍然大悟。从此之后,他就在宁王府里装疯卖傻,整日里赤身裸体,喝酒疯叫,甚至在大街上裸奔,见人就喊“我是宁王的贵客”,丑态百出。
宁王一开始不信,派人暗中观察,发现唐寅是真的“疯了”,留着他不仅没用,还会丢自己的脸,一气之下,就把他赶出了宁王府,打发回了苏州。
没过几年,宁王起兵谋反,被王阳明一举平定,宁王府的幕僚,全部被株连,杀的杀,流放的流放。只有唐寅,靠着祝允明的计策,提前脱身,捡回了一条命。
经此一事,唐寅对祝允明,早已不是兄弟之情,而是生死相托的信任。
嘉靖二年(1523年),54岁的唐寅,在穷困潦倒中,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临终前,他把自己的身后事,全部托付给了祝允明。他一生无子,只有一个弟弟,而他最信任的人,始终是这个陪了他一辈子的大哥。
唐寅去世后,祝允明白发人送黑发人,悲痛欲绝。他亲手为自己的挚友,写下了《唐子畏墓志并铭》,字字泣血,句句深情。在墓志铭里,他写尽了唐寅的一生,写他的才华,写他的坎坷,写他的不甘,也写了他们之间,跨越了一生的友谊。
“余与子畏,友也,虽齿长于子畏,而相得甚欢,三十年如一日。”
吴中四才子,四个惊才绝艳的少年,最终落得个天各一方,生死两隔。
最年轻的徐祯卿,26岁就中了进士,是四大才子里唯一考中进士的人,却因为出身江南,长相不佳,被明孝宗嫌弃,不得重用,33岁就郁郁而终,英年早逝。
唐寅,一生跌宕,年少成名,中年遭难,晚年潦倒,54岁就撒手人寰。
只剩下祝允明,和文徵明。
文徵明和祝允明,是完全相反的两个人。祝允明狂放不羁,文徵明沉稳谨慎;祝允明科举半生,7次会试落榜,文徵明更执着,10次乡试落榜,直到54岁,才被举荐入仕;祝允明视钱财如粪土,洒脱不羁,文徵明一生严于律己,洁身自好,活成了世人眼中的君子典范。
可就是这样两个性格截然相反的人,却成了一生的知己。他们一起长大,一起经历科举的失意,一起看遍人间冷暖,互相扶持,互相理解。哪怕到了晚年,两人一个辞官回乡,一个身居高位,依然常常聚在一起,饮酒作诗,挥毫泼墨,从未改变。
祝允明曾说,他这一生,最幸运的事,就是有唐寅、文徵明、徐祯卿这三个兄弟。世人都羡慕他们江南四大才子的风流倜傥,却没人知道,他们的风光背后,是半生的坎坷,是无尽的失意,是在黑暗里,彼此照亮的温暖。
四、七品知县的惊世政绩,不愿同流合污的傲骨
正德九年(1514年),55岁的祝允明,以举人的身份,被吏部选为广东兴宁县知县。
消息传来,苏州城里,不少人等着看笑话。
在世人眼里,祝允明就是个只会喝酒写字、吟诗作对的狂生,一辈子放荡不羁,连科举都考不上,怎么可能做好一个知县?更何况,兴宁在当时,是广东出了名的偏远穷县,盗匪横行,积案如山,吏治腐败,百姓苦不堪言,几任知县都待不了多久,要么被罢官,要么狼狈而逃。
所有人都觉得,祝允明这次去兴宁,不过是走个过场,混个官职,最后肯定灰头土脸地回来。
可他们再一次看错了祝允明。
祝允明虽然狂放,却不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书生。他自幼跟着外祖父徐有贞,学的不仅是书法诗词,还有兵法谋略、治国理政。他一生苦读圣贤书,从来不是为了应付科举,而是真的想“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这一次,虽然只是个小小的七品知县,虽然只是个偏远的小县,却是他一生第一次,有机会实现自己的理想。
正德十年,祝允明跋山涉水,来到了兴宁赴任。
到任之后,他才发现,兴宁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县衙里,积累了几十年的案子,多达上千件,很多案子,早已石沉大海,无人问津;境内盗匪猖獗,占山为王,经常下山劫掠百姓,官府束手无策;百姓赋税沉重,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祝允明没有退缩,也没有摆才子的架子。他沉下心来,第一件事,就是断案。
他把自己关在县衙里,没日没夜地翻阅案卷,一件一件地梳理,一件一件地查证。他断案如神,心思缜密,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也不冤枉任何一个好人。短短三个月时间,他就把县衙里积累的上千件陈年旧案,全部审理完毕,无一冤案,无一错判。
当地的百姓,都惊呆了。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厉害的县官,纷纷称他为“祝青天”。很多受了冤屈的百姓,千里迢迢赶来县衙,就为了让祝大人给他们主持公道。
断完了案子,祝允明第二件事,就是剿匪。
兴宁境内的盗匪,盘踞多年,势力庞大,甚至和官府里的人勾结,之前的几任知县,要么不敢管,要么收了贿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祝允明到任之后,先是暗中调查,摸清了盗匪的巢穴、人数,还有和官府勾结的内鬼,然后制定了周密的围剿计划。
他亲自带兵,进山剿匪。别看他是个文弱书生,打起仗来,却有勇有谋,身先士卒。一战下来,就一举抓获了盗匪头目三十多人,肃清了境内的大部分匪患。剩下的盗匪,听闻祝知县的威名,吓得四散而逃,再也不敢来兴宁劫掠。
短短一年时间,兴宁境内,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治安大好。
解决了治安问题,祝允明又开始着手民生。他兴修水利,治理河道,解决了当地多年的水患问题;他减免赋税,安抚流民,让流离失所的百姓,重新回到家乡,耕种土地;他兴办教育,修建学堂,亲自给当地的学子讲课,让这个偏远的小县,文风大振。
在兴宁任职的五年时间里,祝允明把这个人人避之不及的穷县,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政绩卓著,远近闻名。
他用事实证明,他不是只会舞文弄墨的狂生,他有经天纬地的治国之才,有造福一方百姓的能力。他不是考不上进士,只是那个死板的科举制度,容不下他的才华与风骨。
嘉靖元年(1522年),63岁的祝允明,因为政绩卓著,被升任为应天府通判,也就是南京的副知府,正六品。应天府是明朝的陪都,能在这里任职,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事情。
可祝允明,却高兴不起来。
此时的明朝官场,早已腐朽不堪。嘉靖皇帝刚刚登基,就爆发了“大礼议”之争,朝堂之上,党争不断,互相倾轧;宦官专权,贪腐成风,整个官场,乌烟瘴气。
祝允明一辈子狂放不羁,一身傲骨,最看不惯的,就是官场的阿谀奉承、同流合污。他宁愿在偏远的兴宁,做一个七品知县,为百姓做点实事,也不愿意在南京的官场里,和那些蝇营狗苟之辈,虚与委蛇,浪费人生。
仅仅上任不到一年,祝允明就以身体有病为由,上书辞官,彻底告别了官场。
从55岁入仕,到64岁辞官,短短十年官场生涯,他没有为自己谋过一分私利,没有为自己攒下一分积蓄,只给兴宁的百姓,留下了一个安居乐业的家园,留下了一个“祝青天”的美名。
他这一生,终究还是没能实现入阁拜相、治国平天下的理想。但他用自己的方式,守住了读书人的风骨,践行了“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初心。
五、明朝第一狂草,把一生失意写进笔墨里,500年无人超越
如果说,科举的失意,官场的沉浮,是祝允明一生的遗憾,那么书法,就是他一生的救赎,是他对抗命运的武器,是他留给这个世界,最珍贵的礼物。
后世提起祝允明,最先想到的,就是他的狂草。他被称为“明朝草书第一”,和文徵明、王宠并称“明中期书法三大家”,更有人说,“有明一代,草书无出枝山之右者”。
但很多人不知道,这个以狂草名动天下的才子,他的楷书,尤其是小楷,同样是明朝的顶尖水平,甚至被称为“明朝小楷第一”,连以小楷闻名的文徵明,都自愧不如。
祝允明的书法,是童子功。从五岁开始写大字,在外祖父徐有贞的教导下,遍临历代名家法帖。他的小楷,学的是钟繇、王羲之、王献之,法度森严,笔力稳健,古朴厚重,温润典雅,一笔一划,都尽显功力,没有丝毫的懈怠。
他的小楷代表作《出师表》《千字文》,工整到极致,却又不死板,既有魏晋风骨,又有自己的韵味,后世书法家评价:“枝山小楷,直追魏晋,明人之中,无出其右。”
而真正让祝允明封神的,是他的狂草。
他的狂草,初学外祖父徐有贞,后来学张旭、怀素,学黄庭坚、米芾,博采众长,最终自成一家。他把自己一生的坎坷、愤懑、不甘、狂放、豁达,全部都写进了笔墨里。
他的狂草,不是毫无章法的乱写,不是为了狂而狂。恰恰相反,他的草书,“狂而不怪,放而不纵”,每一笔,每一划,都有出处,都有法度,看似杂乱无章,实则错落有致,气韵贯通,浑然一体。
他写字,最讲究一个“情”字。他说:“情之喜怒哀乐,各有分数,喜则气和而字舒,怒则气粗而字险,哀则气郁而字敛,乐则气平而字丽。” 书法,是他情绪的出口,是他灵魂的写照。
他最好的作品,几乎都是在酒后写就的。只要有酒,有纸,不管是谁求字,不管是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他都欣然提笔,一挥而就。酒酣耳热之际,他忘却了科举的失意,忘却了官场的黑暗,忘却了人间的烦恼,笔下的字,仿佛有了生命,龙飞凤舞,一气呵成,惊为天人。
当时的苏州城里,流传着一句话:“求枝山字,莫若赠枝山酒。” 很多人知道他的习惯,专门在他常去的酒馆里,备好美酒,备好上等的宣纸,等他喝醉了,就拿出纸来求字。祝允明来者不拒,提笔就写,写完了随手一扔,毫不在意,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字值多少钱。
他的代表作《前后赤壁赋》,就是酒后写就的。这幅长卷,全长近十米,字字珠玑,笔笔惊艳,笔墨酣畅,气势磅礴,把苏轼《赤壁赋》里的旷达与洒脱,写得淋漓尽致,被后世称为“草书神品”,如今已是国宝级的文物,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
还有他的《太湖诗卷》《箜篌引》《洛神赋》,无一不是中国书法史上的巅峰之作。
后世的书法家,对祝允明的草书,推崇备至。明末大书法家董其昌说:“祝希哲书法,如绵里裹铁,姿态横生,明朝第一。” 清代书法家王澍说:“有明书家,以祝京兆为冠,其草书纵横变化,不可端倪,盖得张长史、怀素之神,非文、唐诸公所及。”
很多人说,文徵明的书法,是君子之书,工整温润,一生精进,是世人学习的典范;而祝允明的书法,是才子之书,狂放不羁,挥洒自如,是天才的极致绽放。
文徵明活了90岁,书法到了晚年,依然精进不止,而祝允明只活了67岁,却用自己的一生,把中国的草书艺术,推到了一个新的高峰。
他的书法里,有他的傲骨,有他的失意,有他的狂放,有他的通透。他用一支笔,对抗了命运的不公,对抗了世俗的偏见,把半生的泥泞,都化作了纸上的惊涛骇浪,流传了500年,直到今天,依然熠熠生辉。
六、晚年穷困潦倒,却活成了人间最清醒的通透人
辞官回乡之后,祝允明已经64岁了。
他回到了苏州,回到了这个生他养他的地方。此时的他,无官无职,一生视钱财如粪土,有钱就随手散尽,要么和朋友喝酒花光,要么接济穷苦的百姓,从来没有为自己攒下过一分积蓄。
晚年的祝允明,过得极其清贫,甚至常常断炊,家徒四壁。很多人不理解,他的字,在当时就名满天下,一字千金,只要他愿意,随便写几个字,就能换来大把的银子,何至于过得这么穷困?
可祝允明,从来没把自己的字,当成敛财的工具。
有人拿着重金来求他的字,若是合得来的人,哪怕不给钱,他也欣然提笔;若是他看不惯的人,哪怕给再多的钱,他也不屑一顾。他常常把别人求字送来的钱,随手就分给了身边的穷人,自己分文不留。
有人劝他,你都一把年纪了,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子孙留点家产吧?
祝允明听了,哈哈大笑,说:“我若子孙不如我,留钱有何用?我若子孙胜过我,留钱又有何用?”
这句话,穿越了500年的时光,直到今天,依然振聋发聩。
他一辈子,都在为别人而活。为了家族的期望,蹉跎了十八年科举;为了百姓的安乐,在兴宁兢兢业业做了五年知县;为了挚友,倾尽所有,生死相托。唯独对他自己,他从来没有半点苛求,只想活的真实,活的洒脱,活的无愧于心。
晚年的他,虽然穷困,却活得无比快活。他每天和文徵明等好友,饮酒作诗,挥毫泼墨,走遍苏州的山水,看遍江南的烟雨。他不在乎有没有钱,不在乎有没有官做,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只在乎自己活得开不开心,舒不自在。
他在诗里写:“身后功名,古来不换生前醉。” 人生短短几十年,功名利禄,都是过眼云烟,不如活在当下,一杯酒,一支笔,三五好友,足矣。
嘉靖五年(1526年)的冬天,67岁的祝允明,在苏州的老宅里,走完了他跌宕起伏的一生。
他去世的时候,家徒四壁,连丧葬费都拿不出来。还是文徵明等一众好友,凑钱为他办了丧事,把他安葬在了苏州横山的祖坟里。
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没有高官厚禄,没有家财万贯,没有传世的爵位。
可他又留下了太多太多。他留下了无数惊艳千古的书法作品,留下了数千首脍炙人口的诗文,留下了一段段流传千古的佳话,留下了一个狂放不羁、却又清醒通透的灵魂。
500年过去了,明朝那些金榜题名的状元,那些权倾朝野的首辅,那些腰缠万贯的富商,我们早就忘了他们的名字。可那个七次会试落榜的祝枝山,那个一生狂放的祝允明,他的故事,他的字,他的诗,依然在人间流传,依然被无数人敬仰。
我们今天看祝允明,看的从来不是一个500年前的江南才子,而是我们每一个人自己。
我们很多人,都像年少时的祝允明,意气风发,怀揣着理想,觉得自己能改变世界。可走着走着,就被生活磨平了棱角,为了碎银几两,为了世俗眼中的成功,放弃了自己的热爱,丢掉了自己的本心,活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样子。
我们会因为一次考试的失利而一蹶不振,会因为一次职场的挫折而自暴自弃,会因为别人的眼光而改变自己,会因为世俗的标准而焦虑不安。
而祝允明,用他的一生告诉我们:人生的成功,从来都只有一种,那就是按自己喜欢的方式,度过一生。
金榜题名,位极人臣,是成功;但哪怕屡战屡败,哪怕一生平凡,只要守住自己的本心,不放弃自己的热爱,不向命运低头,活的真实,活的通透,同样是成功。
他一生科举失意,却一手狂草压过明朝;他半生蹉跎泥泞,却活成了最清醒的人间通透。
这,就是祝允明。一个被影视剧误解了500年的才子,一个真正活明白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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