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2月,南京,一场婚礼在殡仪馆里举行。
新郎新娘披麻戴孝,站在棺材前成亲。棺材里躺着的,是臭名昭著的大汉奸周佛海。
而迎娶新娘的,是他的亲生儿子周幼海。这一幕,比任何小说都荒诞,也比任何历史都真实。
1922年,周幼海出生在日本。
彼时他的父亲周佛海不过是个穷学生,靠稿费过活,和妻子杨淑慧挤在东京的出租屋里,日子紧巴巴的。没人能预料到,这个孩子日后会走上一条和父亲截然相反的路。
事情的转折从1938年开始。
那一年,周幼海跟着母亲迁到香港,进了岭南中学。他在那里的日子,不好过。同学们骂他"小汉奸",有人拿刀在他的课桌上刻了这三个字。他抬头,四周都是冷漠的眼神。他低头,桌上那三个字刺进眼睛。
父亲周佛海,在1938年12月正式随汪精卫投日,从此成为汪伪政府的核心人物,位列汪精卫、陈公博之后,是伪政权里第三号有实权的人物。一个父亲的选择,把儿子钉在了耻辱柱旁边。
1939年,周幼海被送到了日本。日本人给出的理由冠冕堂皇——让他去读书,接受最好的教育。安排了豪华邮轮包厢,住进了大财阀藤田源一的别墅,专人陪同,寒暑假不许回国。表面上是礼遇,骨子里是软禁。
直到高宗武和陶希圣在香港公开揭露"日汪密约",顺带捅穿了这件事——周幼海,是日方钳制周佛海的人质。
就在这段最灰暗的时期,一个叫陈国桢的中国同学找到了他。陈国桢在学校兼管图书馆,悄悄塞给他一本用白纸把封面包得严严实实的书——美国记者斯诺写的《西行漫记》。叮嘱他,不能告诉任何人。
周幼海当晚一口气读完了这本书。
他第一次知道中国有个共产党,第一次知道陕北有个叫延安的地方,也第一次知道,他的父亲周佛海,原来也曾是共产党的一员,后来背叛了,走上了另一条路。
这本书之后,陈国桢又给了他一本油印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论持久战》四个字。那是毛泽东写的。
一个人的精神世界,就这样被两本书彻底打开。
陈国桢后来被日本宪兵逮捕,死在了狱中,没能活着出来。但他点燃的那根引线,已经在周幼海心里烧了起来。
1941年暑假,周幼海争取到了回国的机会。他刚回到上海,就开始谋划出逃——他要去大后方,要去抗战。他找到了在香港读书时的知心同学姚祖彦,把计划说了出来。
一个人,一夜,悄悄住进提前订好的酒店,第二天天没亮,登上了去杭州的火车。
他以为这次能成。
没想到火车还没进站,月台上已经站满了日本宪兵和特务。是他的父亲,把他出卖了。周佛海得知儿子出逃,第一反应是报告日本宪兵队,请求截回。姚祖彦扛不住杨淑慧的眼泪,说出了出逃路线。
周幼海被押解回上海。
两次出逃,两次被截。那年他19岁。
1945年,日本投降了。
周佛海的算盘打得响。他迅速成立"上海行动总指挥部",把大汉奸的身份往旁边一扒,摇身一变成了"抗日英雄",接手上海治安。戴笠飞到上海,天天在周家吃饭,口口声声保他一命,暗地里惦记着他的财产。
很快,戴笠设局,把周幼海骗进了重庆,关进了白公馆。
父子俩,一个在牢里,一个失去自由,被软禁在同一个屋檐下,足足七个月。
在那七个月里,父子有过一次长谈。周佛海劝儿子去美国读书,说给他存了十万美金。周幼海的回答,让这个老政客沉默了很久——他说,他要去找共产党。
周佛海没有反对,也没有阻拦。沉默许久后,只说了一句话:你自己去闯荡吧。
1946年,戴笠坠机身亡,毛人凤接了军统。周幼海被放了出来,被安排去成都。他在成都晃了二十多天,神不知鬼不觉地回了重庆,直接找到曾家岩的中共办事处,要见周恩来或者董必武。
由于没有引荐人,没有成行。
但他没有放弃。回到上海,通过同学辗转联系上了地下党策反委员会的田云樵。田云樵对他的情况早有了解,说了一句话——父亲是父亲,儿子是儿子,党欢迎你。
1946年8月,周幼海在苏北淮阴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成为"特别党员",改名周之友。
他把母亲给他的港币二十万、英镑五千,以及几支翡翠翎管和宝石钻戒,全部上交给了党。一分不留。
这一年,他的父亲周佛海正在南京老虎桥监狱里等待审判,从死刑被改判为无期徒刑,在狱中靠私人厨师吃饭,熬着剩下的岁月。
父子二人,就这样走向了彻底不同的两条路,再也没有交汇。
入党后的周幼海,进入了最危险的地带。
他公开的身份是在上海中央商场二楼做投机生意的商人。暗地里,他用父亲留下的那一张关系网,深入敌方核心,策反国民党的军政人员。这张网,是周佛海二十年汉奸生涯里织出来的,现在成了儿子用来对付国民党的工具。
1948年,地下组织需要一批短枪。从解放区运来不方便,组织安排周幼海夫妇想办法。妻子施丹苹化名"王小姐",和警备司令部的乔耐少校秘密接头,以约定价格买下了几十支短枪,任务完成,全身而退。
但军统已经盯上了他。
1949年初,军统把周幼海的名字列进了黑名单。一位地下党同志冒险传来消息——特务随时可能动手,必须立刻撤离。周幼海夫妇当夜转移,住进了一间白俄人的房子里,大门不出。母亲杨淑慧留下来应付局面,每天出门打牌,逢人便说儿子去了英国。
特务上门搜查那天,什么也没找到,悻悻离去。
上海解放前夕,周幼海回到家中,把家里的人组织起来,每人发枪,分守各处。杨淑慧看着从容指挥的儿子,心里第一次觉得踏实。
上海解放后,周幼海进入上海市公安局,出任社会处二室二科副科长。他还将分家所得的一万美元,全部上交给了组织,一分不少。
那几年,他继续监控残余敌特,圆满完成多项任务。如果历史就此打住,这是一个功勋可观、晚年平稳的故事。但历史没有打住。
1955年,一通电话打来,让他准备出差。他走进警察局,一双手铐套上了手腕。
原因是"潘汉年·扬帆案"。周幼海被牵连进这场冤案,押往北京,关进秦城监狱,一关十年。出狱后,又以"反革命罪"被判处管制三年,在工厂里监督劳动,住集体宿舍。
1967年,又一场风暴来了。他再度被扣上"内奸"的帽子,第二次进了秦城监狱,又是八年。1975年出狱,继续被送去工厂劳动。
短短十八年,两次入狱,出来时已经半身瘫痪,只有一只手勉强能动。
那个曾经在战火里穿梭、在特务眼皮底下买枪、在软禁中悄然入党的周幼海,此时坐在轮椅上,连基本的生活都无法自理。
晚年的周幼海,靠着前妻施丹苹的陪伴,口述整理出了《周佛海日记》和《周佛海浮沉录》。父亲的历史,由儿子来记录。这大概是历史最隐秘的一种讽刺。
1985年7月24日,周幼海因肺炎并发症和心力衰竭病逝,享年63岁。
上海市公安局和国家安全局为他举行了追悼会。他身穿笔挺的警服,躺在鲜花丛中。悼词里有这样一句话:始终热爱党,热爱社会主义,在身处逆境、备受磨难中仍坚持共产主义信念。
骨灰,被安葬在上海烈士陵园。
有人曾问过他:汪精卫和陈公博的儿子,都跑去了国外享福,他后不后悔没有跟着走。
他的回答,一贯而干脆——"我参加共产党,革命十年,这条路走得正确,无怨无悔。至于我的一切厄运和遭遇,大概是我父亲周佛海作孽太多,父债子还了。"父债子还。
这句话,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背后压着的,是两次入狱、十八年冤屈、半生瘫痪,以及一个人用一生去证明的事:他不是周佛海的儿子,他是周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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