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的嘶嘶声在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响。

马文超站在投影幕布旁,手里的激光笔小红点微微发颤。他刚刚念完一段关于数据融合算法的描述,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顶灯下反着光。

董事长丁涛坐在长桌另一端,手指轻轻敲着打印出来的项目文档。他五十多岁,头发灰白,戴着副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盯着幕布。

你刚才提到的第三类数据融合算法,”丁涛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是怎么规避交叉干扰的?

马文超的手指在翻页器上按了两下。PPT跳到了下一页,上面是几张复杂的流程图。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个……我们采用了一种优化的架构,通过权重分配……”

“具体呢?”丁涛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没看马文超,“和常规解法有什么区别?‘星图’的亮点在哪里?”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办公室隐约的电话铃声。

研发部总经理曾军坐在丁涛左手边,身体微微前倾,脸上还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但放在桌下的手已经握成了拳。

马文超翻动着手里的讲稿纸,纸张发出窸窣的响声。他的目光在曾军脸上飞快地扫过,又移开。汗水沿着鬓角滑下来。

丁涛的目光扫过长桌两侧,最后落在我身上。

“小傅,”他说,“你是主要开发者。你来说说。”

我抬起头。曾军的眼睛正盯着我,眼神里有种不容置疑的东西。马文超也看向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墙上的电子钟数字跳了一下。

我吸了口气,声音出来时比我想象的平静。

“马经理刚才讲的,是基于通用架构的表述。”我说,“实际上,‘星图’采用了一种变体思路。”

曾军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很轻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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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凌晨三点二十七分。

屏幕上的进度条终于走到百分之百。我靠在椅背上,后颈一阵酸麻。办公室里只剩下我这盏台灯还亮着,光晕在桌面上划出一个温暖的圈。

“星图”系统的最后一次全量测试,通过了。

我盯着屏幕上跳出来的各项指标:响应时间、准确率、资源占用……所有数据都在预期范围内,有几个甚至比预想的还好。

喉咙有些干,我伸手去拿水杯,发现里面的水早就凉透了。

保存日志,打包报告,备份代码。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窗外是沉睡的城市,远处还有零星几点灯光。

最终报告写了四十多页。

从项目背景到技术架构,从算法原理到测试数据,每个部分我都反复核对过。

凌晨四点一刻,我点了保存,文件名是“星图系统最终技术报告_傅高格”。

关电脑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灰白色。

我在工位上趴了半小时,醒来时脖子僵硬得像块木板。冲了杯速溶咖啡,端着走到窗前。楼下已经有早班公交车开过,车灯划破黎明前的暗色。

七点半,同事们陆续来了。

林婧把包放在隔壁工位,看了我一眼:“又通宵?”

“测试最后一部分。”我喝掉已经凉了的咖啡。

过了?

“过了。”

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林婧在部门三年,话不多,但观察力细。有时候我加班太晚,她会顺路带份宵夜放我桌上,不留纸条。

八点的晨会,曾军准时走进小会议室。

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是块我认不出牌子的表。四十五岁的人,保养得挺好,头发梳得整齐,只有眼角有些细纹。

“人都齐了?”他扫视一圈,在会议桌主位坐下,“开始吧。”

各项目组例行汇报进度。轮到“星图”时,曾军抬了下手。

“这个我来说。”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昨晚高格把最终测试做完了,全部指标达标,有几个还超预期。”

几道目光投向我。我点了点头。

“不容易。”曾军继续说,“这个项目技术难度大家都清楚,高格这半年多付出很多。当然,也离不开团队支持。”

他的目光移向坐在右侧的马文超。

“文超在项目协调、资源调配方面做了大量工作,特别是后期和测试部的对接,很顺畅。”曾军语气温和,“这种跨部门协作的项目,就怕扯皮,文超处理得很好。”

马文超微微颔首,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谦逊:“应该的。”

“接下来是文档整理和汇报准备。”曾军转向我,“高格,最终报告今天能出来吗?”

已经写完了。”我说。

“好。”曾军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发给我和文超各一份。公司层面汇报的PPT,文超你负责做一版,要高格配合的地方直接沟通。”

马文超应了一声。

散会后,我回到工位,打开邮箱。在收件人栏输入曾军的邮箱地址,犹豫了一下,又把马文超的地址加了进去。

附件,发送。

邮件显示送达后几分钟,曾军的消息弹出来:“收到。辛苦了,今天早点回去休息。

我回了句“好的”,关上电脑。

离开公司时是下午四点。电梯里遇到测试部的小赵,他冲我笑笑:“傅哥,‘星图’搞定了?”

“嗯,测试都过了。”

“厉害。”他竖起大拇指,“这下咱们产品线有底气了。”

走出大楼,阳光有些刺眼。

我站在门口眯了眯眼睛,听见身后有人打招呼。

回头看见马文超和曾军一起走出来,曾军手里拿着车钥匙,正对马文超说着什么。

马文超点着头,脸上带着笑。

我转过身,往地铁站走。手机震动了一下,银行短信,工资到账了。看着那个数字,我想起曾军晨会上说的话。

“奖金一分不会少。”

但愿吧。

02

第二天我正常时间到公司。

办公桌上放着份早餐,塑料袋上还凝着水珠,是三明治和豆浆。林婧的工位已经有人了,她正对着电脑敲代码。

谢谢。”我说。

“顺手买的。”她没回头,“看你昨天脸色不好。”

我拆开三明治包装。培根鸡蛋,还是温的。

上午处理了些零散的技术问题。十点多,曾军的内线电话打过来:“高格,来我办公室一趟。”

他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朝南,采光很好。我敲门进去时,他正站在窗边讲电话。

“对,基本定了……嗯,汇报材料在准备……您放心。”

他挂断电话,转身示意我坐。

“气色好点了。”他在我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水,“这段时间确实累着你了。”

“应该的。”我说。

曾军笑了笑,手指摩挲着杯壁。

他的办公室布置得很简洁,书架上除了技术书籍,还摆着几个行业奖杯,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张合影——他和几个我不认识的人,背景像是某个颁奖典礼。

“找你来两件事。”他说,“第一,‘星图’的项目奖金,我已经提流程了,走特批,会比常规高一些。你半年多的辛苦,公司看在眼里。”

“谢谢曾总。”

“第二,”他身体微微前倾,“关于项目对外汇报和后续推广,有些情况需要你理解。”

我看着他。

“‘星图’这个项目,技术层面你肯定是头功。”曾军语气诚恳,“但公司层面的汇报,有时候不能只讲技术。管理层要看的是整体,是项目怎么落地、怎么产生效益。文超在这方面有经验,他之前负责过两个成功推广的项目。”

窗外传来楼下施工的隐约声响。

“所以接下来的公司汇报,包括可能对外的技术交流,会以文超为主来讲。”曾军看着我的眼睛,“署名上也会做相应调整,这是为了项目好,你明白吗?”

我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明白。”我说。

曾军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站起来走到我这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就知道你识大体。”他手按在我肩上,力道不轻不重,“你还年轻,技术又扎实,以后机会多的是。这次先把项目推出去,对你长远发展也有好处。”

他回到座位上,打开电脑。

“对了,报告我看了,写得不错。就是有些技术细节太深,汇报时要适当简化。文超会处理,你配合他就好。”

“好。”

走出办公室时,曾军又叫住我。

“高格,”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像在斟酌用词,“这件事,就咱们几个知道。对外还是说团队协作,明白吧?”

我点了点头。

走廊里安静得很,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回到工位,我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很久,直到屏保的星空图案开始流动。

林婧转过头:“曾总找你?

“嗯,说奖金的事。”

“那就好。”她又转回去了。

中午我没去食堂,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份盒饭。端着饭盒走到写字楼后面的小花园,找了个长椅坐下。

几棵桂花树已经结了花苞,空气里有隐约的香气。几个其他公司的员工也在吃饭,小声聊着天。

我慢慢吃着已经凉掉的米饭,想起刚才在曾军办公室看到的画面。

他接电话时,电脑屏幕是亮的。虽然隔得远,但我视力还行,瞥见浏览器开着的页面——是某个度假村的预订界面,日期好像就在下周。

手机震动,是马文超的消息:“高格,报告里03的算法流程图,有几个地方想跟你确认下,方便时来我工位?”

我放下筷子,回了个“好”。

饭盒里的菜还剩一半,突然就不想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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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马文超的工位在办公室另一头,靠窗,位置比我们这些工程师宽敞。

我过去时,他正对着两份打印出来的报告,手里拿着红笔勾画。桌上除了电脑,还摆着盆绿萝,长得挺茂盛。

“来了。”他抬头笑笑,拉过一张椅子,“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他推过来一份报告,上面已经用红笔做了不少标记。

“这些地方,”他指着几处技术描述,“汇报时可能要简化一下。还有这个架构图,颜色区分度不够,我让设计部帮忙调个色。”

我看着他画的那些圈。有些确实是技术细节,简化了也无妨。但有几处是关键算法的逻辑衔接,如果省略,整个技术路径的独特性就体现不出来了。

“这几处,”我指着那几处,“是解决数据冲突的核心,去掉的话……”

“我明白。”马文超打断我,语气依然温和,“但汇报时间有限,只能突出重点。完整技术细节可以放在附录,有兴趣的领导会自己看。”

他翻开另一页。

“还有这里,你提到的‘动态权重自适应算法’,名字太学术了。我改成了‘智能权重调节’,听起来更接地气,是吧?”

我没说话。

马文超看了看我,放下笔,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高格,我知道你技术上有追求。”他说,“但咱们也得考虑听众。董事长是技术出身,可能听得懂,但其他管理层呢?投资人呢?得让他们也听得明白,觉得这东西有价值。”

他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

“你放心,技术内核不会变,只是表达方式调整一下。这也是曾总的意思。”

窗外有只鸟落在窗台上,歪头往里面看了看,又飞走了。

“好。”我说。

马文超脸上笑容加深:“那就这么定了。PPT初稿我今晚弄出来,明天发你看看。对了,还有个小问题——”

他滑动鼠标,打开一个代码文件。

“这是你上周提交的模块,我看了下,有几个函数调用关系比较复杂。我加了几个中间函数,把逻辑拆解得更清晰些,方便后期维护。”

我凑过去看屏幕。他确实加了几个函数,但那些函数本身没做什么实质操作,只是把原本直接的调用过程绕了个弯。

“这几个函数……”我皱眉。

“包装层。”马文超说得很自然,“大型系统都这样,分层清晰,以后扩展也方便。你看这里,我还加了详细的注释。”

注释确实详细,详细到有些啰嗦,把每个参数的含义都写了一遍,但仔细看,都是些表面描述,没触及核心逻辑。

“测试过了吗?”我问。

“还没,等你确认呢。”马文超靠回椅背,“你要觉得没问题,我就合并到主分支。”

我盯着那些新增的代码。从技术角度看,它们确实没什么坏处,只是冗余。但从另一个角度看——

“我再看看。”我说。

“行,不急。”马文超起身,拍拍我的肩,“你办事我放心。”

回到工位,我把马文超修改的代码片段调出来,仔细读了一遍。

冗余函数。详尽的表面注释。技术描述的“通俗化改写”。

我打开项目文档备份,对比了他标记要简化的那些部分。然后打开一个新的文本文件,开始记录。

记录什么呢?我也说不清。只是一种习惯,技术人员的习惯——遇到不确定的东西,先记下来。

林婧起身去接水,路过我工位时瞥了一眼屏幕。

“还在弄‘星图’?”她问。

“嗯,一些收尾。”

她点点头,没再多问。

下午部门例会,曾军宣布了个消息:集团要加强知识产权管理,所有重点项目都要梳理核心技术,准备申请专利。

“咱们‘星图’肯定是重点。”曾军说,“高格,这个你负责,把核心算法、创新点这些整理出来,形成专利交底书。”

马文超举手:“曾总,专利这块我有点经验,要不我协助高格?”

“可以。”曾军看向我,“高格主笔,文超帮你把关格式和法务层面的东西。抓紧时间,两周内要初稿。”

散会后,马文超走过来。

“专利的事,咱们分工一下?”他说,“你先整理技术部分,弄好了发我,我负责格式调整和附件准备。”

“对了,”他压低声音,“专利发明人署名,一般是项目核心成员。咱们这个,就你、我、曾总,你看合适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眼神很坦然,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按公司规定办吧。”我说。

“行,我去了解下流程。”

他走开后,我坐在工位上,没立刻开始工作。窗外天色渐暗,晚高峰的车流声隐约传来。

手机亮了一下,母亲发来微信:“周末回家吃饭吗?你爸买了条鱼。”

我打字:“看项目进度,可能加班。

“别太累。”

“嗯。”

关掉聊天窗口,我打开专利准备的文件夹。新建文档,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烁。

我敲下第一个标题:“基于动态权重的多源数据融合方法”。

然后停住了。

04

专利交底书我写了五天。

每天下班后多留两小时,把“星图”的核心算法拆解、重述,用专利文书要求的语言重新组织。

这东西比技术报告难写,得在技术准确性和法律保护范围之间找平衡。

马文超中间问过两次进度,我说还在写。

第五天晚上九点,初稿完成了。七千多字,附了十二张流程图和架构图。我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点了保存。

该发邮件了。

收件人:曾军,马文超。

我盯着收件人栏,手指在触摸板上停顿了几秒。然后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把这份文档复制了一份进去,重命名为“专利交底书_完整版_v1”。

回到邮件界面,我打开原始文档,做了几个细微的修改。

第三页,关于数据预处理阶段的描述,我把“基于滑动窗口的异常检测”改成了“基于时间窗口的数据质量控制”。

第五页,核心融合算法的数学表达,我调整了两个参数的符号表示,但不影响实质。

第七页,性能对比数据,我删掉了一组在极端边界条件下的测试结果。

改完后的文档,技术核心都在,但某些关键的、体现算法独创性的细节,被掩埋在了更通用的表述里。不是内行仔细对比,看不出来。

我把这份修改后的文档作为附件,邮件正文写道:“曾总、马经理,‘星图’专利交底书初稿已完成,请审阅。后续如需调整,我再配合修改。”

发送。

三分钟后,马文超回复:“收到,辛苦了。我先看看,明天沟通。

曾军的回复晚一些,十点多才来:“好。文超把关,尽快走流程。”

我关上电脑。

办公室只剩下我这一盏灯了。

收拾东西时,看见林婧工位上贴着的便利贴,上面写着“记得买猫粮”。

她养了只橘猫,朋友圈偶尔会发照片。

走出写字楼,夜风有点凉。地铁站还有不少人,都是加班到这个点的。我靠在车厢角落,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广告灯箱。

手机震了一下,是大学同学群的消息,有人在讨论哪个公司年终奖发得多。我没点开看。

回到家已经十一点多。老小区,楼道灯坏了两盏,我摸黑上到五楼。开门,开灯,客厅里还是我早上出门时的样子。

煮了碗面条,坐在茶几前吃。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是某个深夜重播的纪录片。

吃到一半,手机又震了。是马文超的消息,发在项目小群里:“专利文档已初步审阅,有几个小建议。明天上午十点,小会议室碰一下?”

曾军回复:“可以。”

我放下筷子,回了个“收到”。

面条已经坨了。

第二天十点,我拿着笔记本走进小会议室。马文超已经到了,面前摊着打印出来的专利文档,上面用红笔写满了批注。

“高格来了。”他抬头笑笑,“坐。”

曾军踩着点进来,手里端着保温杯。

开始吧。”他在主位坐下。

马文超把文档推到我面前:“写得不错,技术要点都覆盖了。就是有些表述,从专利保护角度可以再优化。”

他指着几处我用通用术语描述的地方:“这些地方,我建议换成更具体的、咱们独有的表述,这样保护范围更明确。”

我看着他指的那些位置。正是我昨晚刻意模糊处理的地方。

“还有这里,”马文超翻到后面,“附图的质量要提高,我让设计部重新画一下。专利附图有专门规范,和咱们技术文档不一样。”

曾军一边听一边点头:“文超考虑得周到。高格,你就按文超的意见改。”

“另外,”马文超顿了顿,“我咨询了法务部,专利发明人一般按实际贡献排序。咱们这个项目,曾总是项目总负责人,排第一。技术方案主要是我和你讨论确定的,我排第二,你排第三。当然,这只是初步想法。”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讨论午饭吃什么。

曾军摆摆手:“发明人排序你们定就行,我没意见。关键是专利要尽快申请下来,这是咱们部门今年的重要成果。”

会议只开了二十分钟。散会后,我拿着那份满是红笔批注的文档回到工位。

林婧正好从茶水间回来,端着杯咖啡。

又开会?”她问。

“专利的事。”

她点点头,坐下时小声说了句:“马文超对专利挺上心啊。”

我没接话,打开文档开始修改。按照马文超的批注,把我昨晚模糊的那些细节,又改回了原本精确的表述。红笔批注在旁边,改起来倒方便。

午饭时间,我没去食堂。改完最后一处,把文档保存,发到马文超邮箱。

已按批注修改完毕,请查收。

发送完,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办公室人少了一大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抽屉里还有包饼干,我拆开吃了两片。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未读的工作邮件。最上面一封是行政部发的,关于下周消防演习的通知。

再往下翻,看到一封系统自动发送的代码提交通知。

提交人:马文超。

提交时间: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

提交备注:“优化核心模块注释,增强可读性”。

我点开详情。

他提交了几十个文件,修改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在函数开头增加大段的描述性注释,把原本简洁的技术说明,扩展成更“易懂”的文字。

其中有一个文件,是“星图”数据预处理的关键模块。

我打开本地代码库,同步了最新版本。找到那个文件,逐行对比修改。

马文超增加的注释,详细解释了每个参数的意义、每个步骤的目的。但仔细看,有几处解释和实际代码逻辑有微妙的出入。

比如这一行:

```python

计算数据流之间的相似度权重,用于后续融合决策

weights=calculate_similarity(data_streams,method='dynamic')

注释说“计算相似度权重”,但实际函数名是`calculate_similarity`,返回的是相似度矩阵,并非直接可用的权重。

真正的权重计算在下一行,调用的是另一个函数。

这种程度的偏差,不会导致程序错误,甚至不会影响理解——如果你本来就知道算法逻辑的话。

但如果你不知道呢?

如果你只是看注释去理解这个系统呢?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涩。然后新建了一个文档,把这几处有偏差的注释截图,粘贴进去。

文档命名:“注释核对记录”。

关了文档,我没立刻关掉代码页面。鼠标在滚动条上悬停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右上角的叉。

下午三点,马文超回复邮件了:“修改后的文档已收到,我看过没问题。已转法务部启动流程。”

抄送给了曾军。

曾军回复:“好。抓紧。”

我关掉邮箱,打开待办事项列表。下一个任务是处理测试部反馈的几个边缘场景问题,都是小修小补。

刚要开始写代码,行政部的同事敲门进来。

“傅工,下周董事长办公室要听重点项目汇报,‘星图’在列。具体时间等通知,请提前准备。”

她递过来一张纸质通知单。

我接过来看了看。抬头是“集团领导听取重点项目进展汇报的通知”,下面列了五个项目,“星图”排在第三个。

汇报要求:项目负责人汇报,时长不超过十五分钟,需准备PPT。

“谁汇报?”我问。

“一般是项目负责人。”行政同事说,“你们项目负责人是曾总吧?但他可能要汇报多个项目,具体你们部门内部定。”

她走后,我看着那张通知单。纸质很普通,A4纸打印,盖着集团办公室的红章。

手机震了,是马文超在小群里的消息:“收到通知了。汇报PPT我来准备,高格你把最新技术资料给我一份,要包括测试数据。”

曾军回复:“文超负责主讲,高格配合提供材料。这是展示部门成果的好机会,务必重视。”

我打字:“收到。”

窗外的云层厚了起来,天色变暗,像要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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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末我没加班。

周六睡到中午,起来煮了碗粥。

下午去超市买了些日用品,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慢慢走。

走到零食区时,看见货架上摆着一种牌子的饼干,大学时经常吃。

拿了一包,放进购物车。

结账时前面排了对年轻情侣,女孩正小声抱怨工作上的事,男孩一边听一边往购物袋里装东西。轮到我了,收银员扫码,装袋,报出金额。

手机支付,拎着袋子走出超市。

外面真的下雨了,不大,毛毛雨。

我没带伞,把购物袋抱在胸前,低头往家走。

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店,老板娘正在收摊,看见我,招呼了一声:“小傅,今天不加班?”

“嗯,休息。”

“难得哦。”她笑着把最后一箱苹果搬进去,“来,这几个橘子有点磕碰,便宜卖了,你要不要?”

我看了看,挑了三个。

“一块钱。”她说。

我扫码付了钱,把橘子装进购物袋。雨水打湿了头发,有点凉。

回到家,换了身干衣服。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个电影看。看到一半睡着了,醒来时天已经黑了,电视里在放广告。

手机有几个未接来电,都是陌生号码。我没回拨。

周日去了父母家。坐地铁一小时,出站时雨停了,地上还是湿的。父亲在楼下遛弯,看见我,挥了挥手。

“怎么没打个车?”他问。

“地铁方便。”

母亲做了红烧鱼,还有几个家常菜。吃饭时她问我工作怎么样,我说还行。她又问最近有没有认识合适的女孩子,我说忙,没时间。

“再忙也要考虑个人问题。”母亲夹了块鱼到我碗里,“你都二十八了。”

“知道。”

父亲打断她:“孩子工作累,你别老念叨这个。

饭后我帮母亲洗碗。水流哗哗的,她一边擦碗一边说:“你爸最近血压有点高,我让他少抽烟,他不听。”

“严不严重?”

“还好,就是要注意。”她顿了顿,“你也别太拼,身体最重要。”

下午四点多,我准备回去。母亲装了一盒洗好的水果,硬要我带上。父亲送我到楼下,从口袋里摸出包烟,想了想又放回去。

“工作,”他开口,又停住,拍了拍我的肩,“自己把握好。”

地铁上人不多,我找了个座位。打开手机,工作邮箱有几封新邮件,都是些例行通知。往下翻,看到马文超昨晚十一点多发的一封。

附件是汇报PPT初稿。

邮件正文:“高格,PPT初稿已做好,请从技术角度把关。周一下午我们过一遍。”

我下载了附件,打开。

三十五页。封面是公司Logo和“星图智能数据分析系统”几个大字。第二页项目简介,第三页技术亮点……一页页翻下去。

技术部分占了一半篇幅,图片多,文字精炼。该有的都有:系统架构、核心算法、性能数据、应用前景。

翻到算法详解那一节时,我停住了。

那一页讲的是动态权重融合算法,配了张漂亮的流程图。文字描述简明扼要,概括了算法的主要思想。

但仔细看,描述里用到的几个关键术语,和我原始文档里的表述有细微差别。

我说“基于数据分布特性的自适应调整”,PPT里是“基于统计特征的自适应优化”。

我说“多维度冲突消解机制”,PPT里是“多维度数据协调策略”。

意思相近,但技术上的精确性降低了。就像把“微积分”说成“数学计算”,没错,但丢了内核。

我继续往后翻。性能对比数据那一页,展示了几组测试结果,“星图”的性能指标都用加粗字体标出,很醒目。

但有一组对比数据——和市面上某主流商业软件的基准测试——数字似乎比实际测试结果高了一点。

我记得那组测试。当时跑了三次,取的平均值。PPT上的数字,比平均值高了大约百分之三。

百分之三,不算多。在误差范围内吗?勉强可以算。但我知道实际测试时,那三次结果波动很小,平均值是可靠的。

我关掉PPT,打开测试数据记录表。找到那组数据,确认了一下。

确实,PPT上的数字被“优化”了。

窗外地铁进站,广播报站名。我收起手机,随着人流下车。换乘通道里人很多,空气闷热。我跟着人群慢慢走,脑子里还是那些数字。

百分之三。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我开灯,放下东西,去厨房烧水。水壶发出嗡嗡的加热声,我靠在橱柜边等着。

手机又震了,是林婧的消息:“周一要穿的西装我帮你拿去干洗了,明天带给你。”

我这才想起来,周一汇报要求正装。我的西装还是毕业面试时买的,一直挂在衣柜里,很少穿。

“谢谢,多少钱我转你。”

“不用,顺便的。”

水烧开了,我倒了一杯。端着热水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小区的路灯。几个晚归的人骑着电动车进来,车灯在夜色里划出光轨。

周一早上,我提前半小时到公司。

林婧已经把西装带来了,用防尘袋装着,挂在椅背上。

“洗好了。”她说。

“谢谢。”我摸了摸口袋,想拿钱包。

林婧摆摆手:“真不用。快去换吧,一会儿要开会了。”

我拎着西装去了更衣室。换上衬衫、西裤,打领带时费了点劲,太久没打了。最后套上西装外套,站在镜子前看了看。

镜子里的自己有点陌生。西装还算合身,只是肩膀处有些紧绷——这几年坐办公室,确实比学生时壮了些。

回到工位,林婧上下打量我一眼:“还行,就是领带歪了。”

她走过来,伸手帮我调整了一下。手指碰到我衬衫领口时,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好了。”她退后一步,“加油。”

九点整,曾军召集项目组开准备会。

小会议室里,曾军、马文超和我。马文超今天穿了身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桌上摆着笔记本电脑和打印出来的PPT。

“最后过一遍流程。”曾军说,“汇报十点半开始,在集团第三会议室。文超主讲,高格你坐旁边,如果技术问题需要补充,你随时准备。”

他看向我:“董事长可能会问得细,你要把核心逻辑吃透。”

马文超打开PPT,投到幕布上:“曾总,高格,我们快速过一遍。重点部分我会展开讲,技术细节如果董事长不问,就略过。”

他开始讲。语速平稳,手势自然,显然练过很多遍。讲到技术部分时,他用的是PPT上那些经过“优化”的表述,流畅自如。

曾军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在本子上记两笔。

讲完,曾军问:“时间控制怎么样?”

“十四分钟左右。”马文超看了眼计时器,“留一分钟缓冲。”

好。”曾军合上本子,“就这样。高格,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我看了眼幕布,上面停在最后一页:“谢谢公司支持,请领导批评指正。”

没有。”我说。

“那行,准备过去吧。”曾军站起来,“文超,放轻松,正常发挥就行。”

马文超笑了笑,开始收拾东西。他拔掉投影线时,手很稳。

我们提前十分钟到第三会议室。会议室很大,长条桌能坐二十多人。行政部同事已经在调试设备了,投影仪亮着,幕布上显示着公司Logo。

马文超把笔记本电脑连上,打开PPT。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拿出笔记本和笔。

陆续有人进来。有几位是集团其他部门的负责人,互相点头打招呼。最后进来的是董事长丁涛,穿着件浅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个笔记本。

他看起来比照片上瘦一些,走路时腰背挺直。跟在他后面的是助理,拿着保温杯和文件袋。

“都到了?”丁涛在主位坐下,目光扫了一圈,“开始吧。”

行政同事关掉大灯,只留了几盏筒灯。会议室暗下来,投影幕布上的字更清晰了。

第一个项目是市场部的,讲了大概二十分钟。丁涛听得很认真,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没怎么提问。

第二个项目是产品部的,时间稍长。丁涛中间问了两个关于用户数据的问题,汇报人回答得有些紧张。

轮到我们了。

马文超起身,走到幕布旁。他先朝丁涛和其他领导微微躬身,然后开口,声音清晰:“各位领导好,下面由我汇报‘星图智能数据分析系统’的项目进展。”

他点开下一页。

“星图系统是研发部今年的重点项目,旨在解决多源异构数据的实时融合与分析难题……”

我开始走神。目光落在长桌中央的那盆绿植上,叶子翠绿,被筒灯照得发亮。空调出风口的风吹过来,叶子轻轻晃动。

马文超的汇报很流畅。讲到技术亮点时,他用了几个生活化的比喻,把复杂的算法说得通俗易懂。几位非技术背景的领导频频点头。

我看向丁涛。他身体微微后仰,靠着椅背,手指交叠放在桌上。眼镜片反着投影的光,看不清眼神。

……在性能测试中,系统各项指标均达到或超过预期。”马文超切换到数据页,“特别是在与主流商业软件的对比中,星图展现出明显优势。

丁涛动了动,身体前倾,眯起眼睛看幕布上的数字。

马文超正要往下翻。

“等一下。”丁涛开口。

马文超的手指停在翻页器上。

丁涛拿起桌上的老花镜戴上,仔细看了看那组对比数据。然后他摘下眼镜,看向马文超。

“这个对比测试,”丁涛问,“是在什么环境下做的?”

马文超顿了顿:“标准的测试服务器环境,配置和实际部署环境一致。”

“测试数据量呢?”

“用了行业通用的基准测试数据集。”

丁涛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你刚才提到的第三类数据融合算法,是怎么规避交叉干扰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空调的嘶嘶声变得清晰起来。

06

马文超的手指在翻页器上按了一下。

PPT跳到了下一页,是那张漂亮的算法流程图。红、蓝、绿的色块,箭头,标注框。设计部做得确实用心,视觉上很舒服。

这个……”马文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们采用了一种优化的架构,通过动态权重分配,来平衡不同数据源的影响……

“具体怎么分配?”丁涛打断他,声音依然平稳,但问题更尖锐了,“权重计算的依据是什么?是固定的经验值,还是根据数据特性实时调整?”

马文超的目光投向曾军。曾军脸上还保持着微笑,但放在桌下的手已经握成了拳。

“是……实时调整。”马文超说,“我们设计了一套评估机制,根据数据质量、时效性、相关性等多个维度……”

“评估机制的核心逻辑?”丁涛追问,“数学表达是什么?简单说说。”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我能听见旁边一位领导端起茶杯又放下的细微声响。茶水晃动的波纹在杯壁上短暂停留,然后平息。

马文超翻动手里的讲稿纸。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他额头上那层细密的汗珠,在投影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点。

“这个……评估机制比较复杂,涉及到一系列参数和阈值……”他语速加快了,但内容更空泛,“我们通过大量实验,确定了最优的参数组合……”

丁涛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说不上严厉,但有种重量。像在等待一个本该清晰的答案,等得太久,耐心正在一点点消磨。

马文超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他又按了一下翻页器,PPT往后跳了一页,是应用场景展望,文字和图片都显得浮泛。

曾军清了清嗓子:“董事长,这个算法的技术细节确实比较专业,文超可能担心讲得太深……”

“技术细节可以不深讲。”丁涛转向曾军,但很快又看回马文超,“但基本原理要清楚。一个项目负责人,如果连自己项目的核心逻辑都讲不明白,怎么保证项目质量?”

话说得不重,但落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每个字都清晰得刺耳。

马文超的脸色白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丁涛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我坐在靠边的位置,一直没动,笔记本摊在桌上,上面只记了几个无关紧要的词。

“小傅。”丁涛说。

我抬起头。

“你是主要开发者。”他把手里的笔放下,“你来说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曾军盯着我,眼神里有种不容置疑的暗示。马文超也看向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帮忙圆一下”。

我看向幕布。PPT还停在那页应用场景展望,上面有张精心挑选的配图:一只握在一起的手,背景是数据流动的抽象线条。

墙上的电子钟,红色数字无声地跳动了一下。

十点四十七分。

我吸了口气。喉咙有点干,声音出来时比我想象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