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老爷子今年六十有七,身板硬朗得能扛袋米上五楼,不抽烟不赌博,广场舞都嫌闹腾,可就有一个雷打不动的毛病——每天黄昏时分,必须整上一盅。这事儿要是搁别人家,儿女早该念叨什么“酒精伤肝”了,可我们家上下老小,愣是没一个人敢拦。为啥?因为这杯酒里头,泡着的可不止是高粱小麦,还有将近四十年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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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老爷子的酒龄,那可比他儿子的岁数都大。听我老公讲,打他记事儿起,每天傍晚五点来钟,厨房里就会飘出一股酒香。那时候老爷子还在纺织厂当机修工,三班倒累得跟孙子似的,可只要这一杯下肚,满身的乏劲儿就跟商量好了似的,烟消云散。老伴儿在的时候,这酒是烫好了端到跟前的,配菜好歹有个炒鸡蛋就算过年。老话说“酒是陈的香,情是旧人深”,可谁知道这一香一深,就把人给拴了一辈子。

婆婆走了快十年了,心脏病,走得急,连句囫囵话都没留下。老爷子表面上跟没事人似的,该吃吃该喝喝,可我们心里都明镜儿似的——他每天傍晚那杯酒,喝得比以前更准时了,也更沉默了。以前还边喝边跟老伴儿叨叨厂里的破事儿,现在就剩一个人对着窗外发呆,那杯酒从热喝到凉,从满喝到干,跟完成某种神圣使命似的。

有一回我实在憋不住了,问他:“爸,您这天天喝,到底有啥好喝的?”老爷子捏着花生米的手顿了顿,眼睛眯成一条缝,慢悠悠地说:“你觉着我是喝酒呢?我是在跟时间说话。”这话说得我鼻子一酸,再看他那破竹藤椅子,磨得锃亮的扶手,突然就明白了——他不是贪那口辣水儿,他是舍不得那个每天在这个点儿给他烫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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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年体检,医生说他血压有点高,建议少喝。我老公趁机想给他定个规矩,什么隔天喝一次,一次不超过一两。老爷子当时没吭声,第二天傍晚照样拿出他的小白瓷杯,倒得满满的,还故意在我们面前晃了晃:“我这辈子就剩这点乐子了,你们要真孝顺,就别管我这口。”得,话说到这份儿上,谁还敢吱声?

不过老爷子也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去年冬天感冒发烧,吃了头孢,我们还没开口呢,他自己就把酒杯锁柜子里了。连着三天,到点儿就坐在老位置上干瞪眼,手里搓着俩核桃,那眼神儿跟丢了魂似的。第四天烧一退,他第一件事不是吃饭,是先倒了半杯酒,抿了一小口,长舒一口气,那表情比中了彩票还舒坦。我那小女儿妞妞在边上看着,学他的样子皱着眉说:“太爷爷,辣吗?”老爷子乐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用筷子尖蘸了一丁点儿往妞妞嘴上一抹,小家伙立刻吐着舌头满地乱跑,把我们笑得前仰后合。

现在每天下午五点半,厨房里准时响起锅铲声,老爷子也准时从他的竹藤椅上起身,背着手踱过来。他那宝贝酒柜里,瓶瓶罐罐摆了不少——有儿子孝敬的包装酒,有他自己拿枸杞人参泡的药酒,可他最常喝的还是那十几块钱的散白。用他的话说:“喝贵的反倒不得劲儿,就跟穿新鞋似的,硌脚。”

前几天傍晚,我正炒着菜呢,突然听见老爷子在客厅里笑出了声。探头一看,原来是妞妞爬上他的膝盖,非要“陪太爷爷喝一杯”。妞妞端着自己的白开水,跟太爷爷的小酒杯“叮”地碰了一下,奶声奶气地说:“干杯!祝太爷爷长命百岁!”老爷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仰头把酒干了,抹着嘴说:“有你这小东西在,太爷爷还想多喝几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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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这祖孙俩,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等妞妞长大了,还会记得每天黄昏这个陪太爷爷喝酒的傍晚吗?等她到了六十多岁,会不会也有这么一杯属于她自己的“念想酒”?而我们家这位倔强的老爷子,究竟还能在这杯酒里,跟时间说多少年的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