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吊灯的光刺得人眼晕。

香槟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又空洞的响。

陈曼妮笑着和董事说话,耳坠晃着细碎的光。

苏景明侧耳听着,嘴角有很淡的弧度。

林可馨低头切一块小牛排,刀叉碰在瓷盘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赵语蓉小跑过来,递上外套,手指冰凉,蹭过林可馨的手腕。

她凑近,气息急促,压得极低的声音混着香水尾调钻进耳朵:“林姐,苏总让我订了明天去苏黎世的机票,说是紧急商务……但地址是私人住宅区。”她顿了一下,喉咙发紧,“您在那边的朋友……是不是姓丁?”

空气突然凝住了。只有远处的笑声,隔着厚重的绒毯,模糊地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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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苏黎世的冬天,天灰得均匀,像一块洗旧了的绒布。

雪已经断断续续下了一天,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林可馨蹲在地上,给最后一个纸箱封上胶带。

手指被粗糙的纸板边缘划了道小口子,渗出血珠。

她愣了一下,想起早上在临时租用的仓库清点那批回收木材时,也被同样的木刺扎过。

三年了。她舌尖舔过那道细微的伤口,有点腥,有点涩。

手机在寂静里突兀地振动起来。

屏幕亮着,“苏景明”三个字平稳地躺在那里。

没有照片,没有昵称。

她看着它振动了六七下,才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划开。

“喂。”

“可馨。”那边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平稳,低沉,带着一点会议室里特有的空旷回音,“公司这边有几个重要调整,需要你回来一趟。下周能到位吗?”

没有寒暄,没有询问。直接的通知。

林可馨目光落在窗外。

对面楼顶的积雪被风吹起一小片,纷纷扬扬。

她想起三年前离开时,也是这样一个灰蒙蒙的下午。

苏景明在机场安检口外,拍了拍她的行李箱,说:“那边市场很重要,交给你我放心。照顾好自己。”然后他接了个电话,眉头微蹙,对她点了点头,便转身走了。

背影很快消失在涌动的人潮里。

“好。”她说。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航班信息我让赵秘书发你。”苏景明顿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背景音里传来模糊的“苏总,会议……”的提醒。

他很快说,“先这样,路上小心。”

电话挂断了。忙音短促。

林可馨放下手机,继续封箱子。

胶带拉出的声音在安静的公寓里格外刺耳。

这间公寓不大,六十平,贷款买的。

头一年最难,工资扣掉房贷和基本开销所剩无几,她不得不接各种零散的设计翻译和咨询活儿。

第二年中,机缘巧合认识了丁越泽,一起折腾那个别人看来“不切实际”的环保板材项目。

最难的时候,两人在冰冷的仓库里对着一堆实验失败的板材,谁也不说话,只是各自抽烟。

丁越泽抽完,会把烟蒂仔细摁灭,说:“再来。”

现在,项目有了第一个小型订单,来自本地一家注重可持续发展的建筑设计事务所。钱不多,但足够证明这条路能走通。

她封好箱子,直起身,环顾四周。

书架最上层,并排立着几本厚重的专业书,中文的,德文的。

中间空了一格,放着一个素色的陶瓷杯,里面插着几支早已干透的芦苇。

杯子是她从国内带来的,芦苇是去年秋天在苏黎世湖边散步时随手折的。

手机又响了一下,是赵语蓉发来的航班信息。下周一下午三点落地。后面跟着一句标准的“林经理,旅途愉快。”

林可馨没回复。

她走到窗边,手指拂过冰凉的玻璃。

外面的雪似乎大了些。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回去。

回哪里去呢?

那个三百平、永远有阿姨打扫得一尘不染、却冷得像样板间的家吗?

手指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她抽了张纸巾,慢慢擦去那点暗红的血渍。

02

机舱里灯光调暗了。

引擎发出低沉持续的轰鸣。

林可馨靠窗坐着,小桌板上摊开着一份项目计划书,是关于将瑞士那套环保板材工艺引入国内老旧社区改造的可行性分析。

字密密麻麻,但她看进去的没几行。

旁边座位的小孩在哭闹,年轻的母亲抱着他,低声哄着,语气有些焦躁:“好了好了,马上就到了,爸爸在机场等我们呢。”小孩抽噎着问:“爸爸为什么不来瑞士看我们?”母亲沉默了,只是更紧地搂住孩子。

林可馨合上计划书。她从随身包里摸出一颗糖,印着瑞士国旗的包装纸。递给那位母亲。“试试这个?”

母亲道了谢,剥开糖纸塞进孩子嘴里。哭声渐渐停了。

谢谢您。”母亲松了口气,带着歉意笑了笑,“孩子爸爸在瑞士工作,项目赶,快一年没见了。孩子都快不认识他了。

“理解。”林可馨说。她看向舷窗外,一片漆黑,偶尔有流云掠过,被机翼灯照出模糊的形状。

快一年没见。那三年呢?

她打开手机相册,划了很久,才找到几张和苏景明的合照。

大多是早年的。

有一张是在大学校园的樱花树下,两人都穿着衬衫,苏景明的手臂松松地搭在她肩上,笑容里有种未经世事的明亮。

还有一张是婚礼上,敬酒时的抓拍,他侧身替她挡酒,侧脸线条有些紧绷。

最近的一张,是三年前她临行前,在家里的餐厅,阿姨做了满桌菜,周凤英也在。

照片是周凤英拍的,画面里她和苏景明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个椅背的距离。

两人脸上都挂着笑,标准,得体,像海报上的模特。

她想起有一次,大概是外派后第一年的春节,她一个人在公寓里煮速冻饺子。

苏景明打来视频电话,背景是家里的客厅,能看见电视里春晚的画面,很热闹。

他问她吃了吗,她说吃了。

他问她那边冷不冷,她说还好。

然后彼此沉默了几秒。

他说:“妈让我问你,缺不缺钱。”她说:“不缺。”他又说:“曼妮……陈曼妮回国了,现在做设计,偶尔也给公司一些建议。”她说:“哦,挺好。”通话不到三分钟。

后来视频电话越来越少,变成语音,再变成简短的文字留言。像是两条曾经交汇的溪流,各自顺着不同的河道,越走越远,连水声都听不见了。

空乘走过来,轻声询问是否需要毛毯。

林可馨下意识用德语说了句“Danke,nein”(谢谢,不用)。

空乘微笑着点头离开。

林可馨却怔了怔。

什么时候开始,德语比某些中文词汇更先跳出来了?

她捏着那颗糖的包装纸,铝箔纸发出细碎的声响。

糖给了别人,包装纸却还留着。

就像有些东西,给出去了,自己手里就只剩下一张皱巴巴、没什么用处的皮。

飞机开始下降,失重感袭来。小孩又有点不安,母亲小声哼着歌。林可馨闭上眼。城市的光海在眼皮底下逐渐浮现,一片璀璨而陌生的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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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密码锁发出“嘀”的一声轻响,门开了。

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光线柔和。

房间里有股淡淡的、混合了柠檬清洁剂和某种陌生香薰的味道。

很干净,干净得像是酒店套房。

林可馨拖着行李箱走进去。

客厅的陈设大致没变,但一些细节不同了。

沙发上的抱枕换了样式,从素色几何纹变成了色彩浓烈的抽象画风格。

窗帘似乎也换了料子,垂感更好,颜色是某种沉稳的灰蓝。

墙上多了一幅很大的油画,画的是暴风雨前的海面,浓云翻滚,色调沉郁压抑。

她没多停留,径直走向主卧。

衣帽间里,她的衣服还占据着一半的空间,整齐挂着,罩着防尘袋,像是博物馆的陈列品。

另一边,原本空着的区域,现在挂满了衣服。

大多是女装,剪裁利落的套装,质地良好的羊绒衫,还有几条设计感很强的连衣裙。

颜色以黑、白、灰、驼色为主。

她伸出手,指尖拂过一件真丝衬衫的衣袖。

触感冰凉柔滑。

一股极淡的、带着雪松和鸢尾根后调的味道萦绕上来。

这不是她用的香水。

浴室里,她的洗漱用品还原封不动摆在柜子一角。

而洗手台显眼的位置,放着另一套护肤品,某个以植物成分为主打的小众贵妇品牌。

一支口红旋开了盖子,搁在台面上,是某种干燥玫瑰色。

林可馨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冷水让她清醒了一些。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人。

三十岁,眼角有了细微的纹路,眼神比三年前沉静,也冷了一些。

她扯了扯嘴角,镜子里的人也扯了扯嘴角,像个疲惫的模仿者。

她走进书房。

这是苏景明待得最多的地方。

巨大的实木书桌,后面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柜,里面多是商业管理、金融类的典籍,还有一些建筑和艺术画册,崭新得像没翻过。

她的书桌在靠窗的角落,小很多,上面空空荡荡,只放着一个笔筒和一本台历。

台历还停留在三年前的某个月份。

她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高度不太对了,她调高了椅背,又觉得不舒服,调了回去。

打开抽屉,里面有些旧文件、笔记本。

她无意识地翻动着。

在最底层,摸到一个硬硬的、冷冰冰的东西。

是那个小保险箱。

放一些不常用但重要的纸质文件,比如房产证副本、一些已经履行完毕的合同原件。

密码是她和苏景明的结婚纪念日。

她试了一下,咔哒,开了。

里面东西不多。

她习惯性地想找一份旧合同——当年经手的一个项目,和现在想推进的环保改造有点类似,可以借鉴条款。

手指拨开文件,动作却顿住了。

一份装订好的报告躺在那里,封面是景明集团的标准格式。

标题是《关于欧洲XX市场拓展的初步调研与风险评估》。

她抽出来,翻开。

报告内容很详尽,数据图表齐全。

她快速浏览,目光定格在最后一页的“结论与建议”栏。

红字打印:“目标市场政策法规壁垒高,本地竞争已形成垄断格局,且文化差异导致品牌植入难度极大。综合评估,短期(3-5年)内直接进入风险过高,投资回报率预期为负。建议:暂缓大规模投入,保持观察,可寻求本地优质企业进行小规模试点合作或技术收购。”

建议人签字:苏景明。

抄送:冯正。

日期:在她被正式通知外派的前一周。

林可馨捏着纸页边缘,纸张很凉。她盯着那行红字,看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书房里没有开灯,字迹慢慢模糊成一片暗红色的污渍。

原来如此。

不是“重要市场”,不是“非你不可”。

是风险过高,建议暂缓。

但他还是把她派过去了,用一个听起来很重任的头衔——“欧洲办事处负责人”。

手下最初只有两个本地招聘的行政,业务寥寥。

所谓的“开拓”,更像是一种昂贵的流放。

她把报告放回保险箱,合上。金属锁舌扣上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脆。

起身时,胳膊带倒了桌角那本旧台历。台历摔在地上,散开了。她弯腰去捡,手指忽然碰到台历下压着的一张硬纸片。

捡起来,是一张音乐会门票。国家大剧院,一场钢琴独奏。日期是去年秋天。票根还在,显然是用过的。座位很好,VIP区。

门票背面,用钢笔写了几个小小的字,字迹娟秀,不是苏景明的笔迹:“雨夜的拉赫玛尼诺夫,很适合怀念。”

林可馨把门票轻轻放回桌面。

她走到书柜前,目光扫过那些崭新的画册。

抽出一本当代室内设计作品集,翻开扉页,左下角有个小小的铅笔签名:曼妮。

旁边还画了朵简笔的小花。

她合上书,放回原处。书房里那股陌生的、混合了木头、纸张和隐约香水味的空气,忽然变得有些滞重,压得人胸口发闷。

她需要透口气。

走到客厅,推开阳台的玻璃门。

冷风瞬间灌进来,吹散了室内的暖意。

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一片繁华喧嚣。

而她站在高高的阳台上,手里仿佛还捏着那份报告冰凉的触感,和那张门票轻飘飘的重量。

楼下传来汽车驶入地库的轻微摩擦声。可能是苏景明回来了。林可馨没有动,依旧看着远处闪烁的霓虹。风掀起她额前的碎发。

04

回到公司的第一天,气氛有些微妙。

前台姑娘是新面孔,看了她的工牌,眼神里掠过一丝惊讶,随即挂上职业笑容:“林经理,欢迎回来。苏总交代了,您的办公室还在原处,需要我带您过去吗?”

不用,我记得路。”林可馨说。

走廊里遇到几个旧同事,纷纷停下脚步打招呼。“林经理回来了!”

“可馨姐,气色真好!”

“瑞士是不是特别美?”笑容热络,语气关切,但目光交接时,总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和闪烁。

像是看着一个离开很久、传闻颇多、突然又出现的人物。

她的办公室确实还在老地方,只是里面显然被彻底清理过。

书架空了,桌面除了电脑和一部电话,别无他物。

窗台上的绿植不见了,换了一盆仿真花。

空气里有种灰尘被彻底清扫后留下的、过于干净的味道。

她刚坐下,内线电话就响了。是赵语蓉。“林经理,苏总说十点在小会议室开个短会,请您参加。

“知道了。”

九点五十分,她拿着笔记本和笔,走向小会议室。

路过战略规划部的大办公区,玻璃墙内,员工们各自忙碌。

她以前的位置坐着个年轻男人,正对着电脑皱眉。

没人抬头看她。

快到会议室时,迎面碰上冯正。他比三年前老了些,鬓角白发更多,但腰板依旧挺直。他停下脚步,目光在林可馨脸上停留了两秒。

“可馨回来了。”他声音不高,带着长辈的温和,“瘦了。也精神了。”他顿了顿,像是斟酌词句,“那边……一个人,不容易吧?”

这话问得有些深意。林可馨抬起眼,看着冯正。他镜片后的眼睛里有些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惋惜,或许还有一点欲言又止。

“还好,习惯了。”她回答。

冯正点点头,没再多说,只是抬手拍了拍她的胳膊,力道很轻。

“回来了就好。先熟悉熟悉。”他擦身而过,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以前跟的那个‘绿洲计划’长线合作,后来有些调整。资料你要是想看,可以找赵秘书调档。”

“绿洲计划”是她离职前负责对接的一个大型社区改造项目,谈了快一年,很有前景。她心里动了一下,点头:“谢谢冯总。”

会议室里,苏景明已经在了。

他坐在主位,正低头看着平板电脑上的数据。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三年不见,他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是眉宇间那股掌控一切的从容感更重了些,眼神也更锐利。

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系领带,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

“坐。”他指了指旁边的位置,语气平常,就像她只是出了个短差。“回来还适应吗?时差倒过来了?”

“差不多了。”林可馨在他指定的位置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空椅。

陆陆续续又进来几个人,都是部门主管。

会议很快开始,主要是苏景明通报公司近期几个战略方向的调整,以及人事上的一些变动。

林可馨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一两笔。

她注意到,苏景明提到某个新兴的“高端生活方式整合”板块时,语气略有不同,并特别说明“这一块由陈曼妮女士的团队提供核心创意支持,目前进展顺利”。

陈曼妮。这个名字再次出现,不再是私密的香水味和门票,而是正式进入了公司的战略叙事。

散会后,苏景明叫住她。

“可馨,你刚回来,先不急着接具体项目。最近公司在谈一个政府牵头的旧区改造,体量很大,偏向环保和社区活化。我记得你以前接触过类似方向,有空可以先看看背景资料,说不定有你能发挥的地方。”

他说得合情合理,甚至可以说是在为她考虑。林可馨点点头:“好。”

“资料我让语蓉拿给你。另外,”苏景明拿起西装外套,像是随口一提,“明天晚上有个接风宴,几个董事和合作伙伴,算是欢迎你回来。地点在君悦,七点。让司机接你过去。”

“不用麻烦司机,我自己可以去。”

苏景明看了她一眼,没坚持。“随你。”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妈那边,周末有空回去吃个饭。她念叨你几次了。

“好。”

苏景明走了。

林可馨在会议室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回办公室。

她打开电脑,登录内部系统,想找冯正提到的“绿洲计划”后续资料。

系统里项目档案还在,但点开详细记录,发现从两年前开始,核心对接方和条款内容有了变更。

原先计划中由景明主导的设计和材料部分,被拆分了出去。

她顺着变更记录查,发现承接方是一家叫“曼景设计咨询”的公司。

注册时间就在她外派后不久。

法人代表不是陈曼妮,但股东名单里有一个“陈”姓持股人。

曼景。曼妮。景明。

林可馨关掉页面,背靠向椅子。

办公室的空调出风口嘶嘶地送着暖风,有点燥。

她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街道,车水马龙。

这个她曾经工作了好几年、以为很熟悉的地方,此刻看来,竟也透着几分陌生的疏离。

赵语蓉敲门进来,抱着一摞文件。

“林经理,这是苏总让我给您的旧改项目资料。还有……”她放下文件,有些局促地捏了捏手指,“苏总让我提醒您明天晚宴的事,着装……稍微正式一点比较好。”

知道了,谢谢。”林可馨接过资料。

赵语蓉却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

“还有事?”林可馨问。

“没……没事了。”赵语蓉慌忙摇头,快步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林可馨翻开那摞旧改项目资料。

首页是项目概述,规模确实很大,涉及好几个老街区。

她粗略浏览着,目光被其中一项关于“节能环保材料创新应用”的评分标准吸引。

这正是她和丁越泽在瑞士尝试的方向。

她拿起笔,在旁边的空白处记下几个要点。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丁越泽发来的消息,一张图片,是他们那批改良后的板材在测试抗压强度。

附了一句话:“第三次实验数据,通过率92%,比预期好。国内有潜在合作方询问,等你消息。”

林可馨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留片刻,回复:“收到。正在看国内相关项目,或有结合点。保持沟通。”

放下手机,她重新看向桌上的文件。窗外的光线渐渐偏移,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光洁的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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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末的家宴,设在苏宅。

那是一栋位于城西的独栋别墅,带个不小的院子。

周凤英喜欢种花,以前林可馨还没外派时,偶尔会陪她在院子里修剪枝叶。

三年过去,院子里的植物似乎更繁茂了,即使在冬季,也有些耐寒的品种撑着绿意。

阿姨来开门,见到林可馨,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少夫人回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张姨。”林可馨对她点点头。张姨在苏家做了十几年,算是看着她嫁进来的。

客厅里暖气很足。周凤英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播着一部家庭伦理剧。见林可馨进来,她立刻拿起遥控器调小了音量,站起身。

“可馨回来了。”周凤英走过来,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瘦了,国外吃得肯定不习惯。这次回来,可得好好补补。”

她的手温暖干燥,握得很紧。林可馨任她握着:“妈,您身体还好吗?”

“好,好着呢。”周凤英拉她在沙发坐下,“就是老惦记你。一个人在外面,多不容易。”她话里有真切的关怀,也有一种惯常的、属于长辈的感慨。

苏景明从楼上下来,换了身居家的羊绒衫和休闲裤,少了些在公司时的锋锐。他对林可馨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对周凤英说:“爸呢?”

“书房练字呢,说吃饭再叫他。”周凤英说着,又转向林可馨,“景明也是,工作忙起来什么都不顾。你这三年不在,他更是把家当旅馆了。现在你回来了,可得管管他。”

这话说得自然,好像三年的分离只是寻常小别。林可馨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晚饭时,苏父苏建国也出来了。

他是个话不多、表情严肃的老人,退休前在体制内,现在主要在家养花写字。

问了林可馨几句国外的情况,听她简单答了,便不再多言,只嘱咐:“回来了就安心工作,家里有你妈照应。”

饭桌上,周凤英不停给林可馨夹菜。“多吃点这个鱼,新鲜。”

“这汤我让张姨炖了四个小时,最滋补。”又转向苏景明,“景明,你也给可馨夹点菜呀。”

苏景明闻言,伸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林可馨碗里。动作有些生硬。林可馨看着那块油亮的排骨,低声说了句:“谢谢。”

饭吃得有些安静,只有碗筷轻碰和周凤英偶尔的劝菜声。

电视还开着,小声播着广告。

苏景明的手机屏幕亮了几次,他拿起来看了,回复几句,又放下。

最后一次亮起时,林可馨瞥见了他的锁屏界面。

是一张默认的风景图片,雪山湖泊。

她记得以前,他的手机屏保是他们某次旅行时在海边的合照。

具体什么时候换掉的,她毫无印象。

也许是一年前,也许是两年前。

在那些日渐稀少的联系里,这种细微的改变,无声无息。

饭后,周凤英拉着林可馨在客厅说话,问的无非是生活琐碎。苏景明接了个工作电话,去了书房。苏父也回了自己房间。

可馨啊,”周凤英拍着她的手,压低了声音,“你和景明,都不年轻了。这三年分开,妈知道,你们各有各的难处。景明他……有时候心思重,但人没坏心。现在你回来了,两个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别往心里去,啊?

这话意有所指。

林可馨抬起眼,看着周凤英。

老人家的眼神里有恳切,有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她在愧疚什么?

是因为明知儿子外派儿媳的用意却不阻止?

还是因为当年极力促成这段婚姻,如今却看到它如此苍白?

“妈,我明白。”林可馨只是这样说。

周凤英似乎松了口气,又说了些别的。

林可馨听着,目光却落在茶几上一个相框上。

里面是苏景明中学时的照片,青涩,眼神明亮。

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相框,倒扣着。

她以前没见过这个倒扣的相框。

坐了一会儿,林可馨手机响了。是她母亲黄玉梅打来的。她走到阳台去接。

电话那头传来咳嗽声,断断续续。“可馨啊……回国了?”

“嗯,妈,你咳嗽还没好?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老毛病,天气一冷就犯。”黄玉梅喘了口气,“见到景明了吗?他对你……还好吧?”

这个问题,今天被第二个人问起了。林可馨看着阳台外黑沉沉的院子,院子里装饰的地灯发出昏黄的光。

“还好。今天在他爸妈家吃饭。”

“那就好,那就好。”黄玉梅又咳了两声,“两个人,总要互相体谅。你脾气也别太倔,女人家,有时候退一步……咳咳……家和万事兴。你爸走得早,妈就盼着你安稳……”

“我知道,妈。你照顾好自己,别操心我。”林可馨打断她,声音有些干涩。

挂断电话,夜风很冷。

她站了一会儿,才拉开门回到温暖的室内。

周凤英还在沙发上,电视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苏景明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茶杯,看到她,脚步顿了一下。

“要回去了?”他问。

“嗯,明天还有点事。”

“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我叫了车。”

苏景明没再坚持,只是点了点头。林可馨去和周凤英道别。周凤英送她到门口,又嘱咐了几句路上小心。

车到了。林可馨坐进后座,报了自己公寓的地址。车子驶离别墅区,后视镜里,苏宅的灯光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拐角。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耳边仿佛还回响着黄玉梅的咳嗽声,和周凤英那句“过去就过去了”。

她们都在劝她“好”,劝她“退一步”。

好像只要她不计较,不追问,一切就能回到某种预设的轨道。

可是,那条轨道,真的存在过吗?

手机屏幕在黑暗的车厢里亮起微光。

是丁越泽发来的新消息,关于那家国内潜在合作方的背景调查摘要,很详细。

最后他问:“进展如何?瑞士这边,新一批样品出来了,质感比上次更好。”

她看着那行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车窗外,城市的夜景飞速向后掠去,流光溢彩,却照不进心底。

06

君悦酒店的宴会厅,灯火通明。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里弥漫着高档香水、食物和酒精混合的味道,还有低低的谈笑声。

林可馨到得不算早。

她穿了一条黑色及膝连衣裙,款式简单,只在领口有一圈细小的珍珠点缀。

头发绾了起来,露出干净的脖颈。

站在入口处略一环视,就看到了苏景明。

他正被几个人围着说话,手里端着香槟杯,姿态从容。

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烟灰色长裙,剪裁极为合身,衬得身段窈窕。

她侧着头,正听旁边一位董事说话,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耳垂上钻石耳钉的光芒随着她细微的动作闪烁。

陈曼妮。真人比照片上更精致,有种经过岁月沉淀后的风情和自信。

林可馨走了过去。苏景明看见她,对身边的人说了句“失陪”,朝她走来。

来了。”他目光在她身上扫过,“进去吧,几位董事都想见见你。

他引着她,走向人群中心。

介绍,寒暄,握手。

每个人都说“欢迎林经理回来”,“辛苦了”,“景明可把你盼回来了”。

笑容标准,话语得体。

林可馨一一应对,脸上挂着同样的微笑。

陈曼妮也走了过来。

苏景明介绍:“可馨,这是陈曼妮,我们公司重要的创意合作伙伴,很多新项目的设计都由曼妮的团队把关。曼妮,这是我太太,林可馨,刚从瑞士回来。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陈曼妮率先伸出手,笑容温婉得体:“林经理,久仰。景明常提起你,说你是公司的得力干将。瑞士三年,辛苦了。”

她的手很软,微凉。林可馨轻轻握了一下便松开。“陈设计师,幸会。”

叫我曼妮就好。”陈曼妮语气亲切,“早就想见见你了。景明总说你忙,以前是,现在回来了,总算有机会。

这话说得微妙。林可馨只是笑了笑,没接茬。

晚宴开始。

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餐具闪闪发亮。

林可馨的位置被安排在苏景明右手边,陈曼妮则坐在苏景明斜对面,隔着一个董事。

席间话题多是商业动向,行业趋势,偶尔穿插几句私人玩笑。

陈曼妮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引出一段有趣的见解,或是一个恰到好处的提问,引得旁人频频点头。

她似乎很熟悉在座这些人的风格和喜好。

林可馨安静地用餐,听着,观察着。

她注意到,苏景明虽然大部分时间在和左右的人交谈,但目光偶尔会瞥向陈曼妮的方向,在她说话时,会略微侧耳,神情专注。

那是一种下意识的关注,很细微,但落在有心人眼里,清晰无比。

酒过三巡,气氛更热络些。

一位和李家相熟的董事半开玩笑地对苏景明说:“景明啊,听说你和曼妮设计师正在酝酿一个大动作?要把高端家居和智能社区整合起来?这可不得了,到时候可得让我们这些老家伙先见识见识。”

苏景明笑了笑,没直接回答,只是举杯示意:“王叔说笑了,还在前期构想阶段,少不了要请各位前辈指点。”

陈曼妮也举起酒杯,笑容明媚:“是啊,只是一个初步想法,还得靠苏总和各位多多支持。

两人之间,有种不言而喻的默契。

林可馨低头,用叉子轻轻拨弄着盘子里的一块西兰花。绿色的菜梗,在白瓷盘里显得格外突兀。

宴会接近尾声,人们开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或准备离席。

林可馨觉得有些闷,起身走向洗手间。

用冷水拍了拍脸,看着镜子里妆容依旧、眼神却透着疲惫的自己。

补了点口红,颜色很淡。

走出洗手间,在灯光略暗的走廊转角,赵语蓉小跑着追了上来,手里拿着她的外套。

“林姐,您的衣服。”

林可馨接过:“谢谢。”

赵语蓉却没立刻走。她左右看了看,走廊里暂时没人。她凑近一步,气息有些不稳,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林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她嘴唇有点发白,“苏总……苏总让我订了一张明天下午飞苏黎世的机票,说是临时有重要商务会谈,很紧急。但是……我核对行程单的时候,发现那个地址……不是酒店,也不是常见的商务中心,是……是一个标注为私人住宅区的地址。”

赵语蓉停顿了一下,像是鼓足了勇气,喉咙发紧,声音更低,几乎成了气音:“我……我之前帮您处理过几次从瑞士寄来的私人快递,留过底单……那个地址,好像……好像就是您之前住的那片区域。而且收件人……”

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眼神里满是慌乱和一种豁出去的急切。

林姐,您在那边的朋友……是不是,姓丁?

话音落下。走廊里安静极了,只有远处宴会厅隐约传来的音乐声。墙上壁灯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林可馨看着赵语蓉。年轻秘书的脸上写满了不安,还有一丝做了“坏事”后的惊恐。她捏着外套的手指,微微收紧。

原来,他知道。或者,他开始怀疑了。

而且,他打算亲自去“看看”。用这种突然袭击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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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回去的车里,一片沉默。司机专注地开着车,隔板升着。苏景明靠在后座另一侧,闭着眼,手指按着眉心,似乎有些疲惫,也像是在思考。

林可馨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赵语蓉那句“是不是姓丁”的话,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她知道,平静的假象,到今晚为止,彻底撕开了。

车子驶入公寓地下车库。电梯上升,数字跳动。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机械运转的细微声响。

进了门,感应灯亮起。

苏景明扯松了领带,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背上。

他没开大灯,只拧开了沙发旁的一盏落地灯。

昏黄的光晕,圈出一小片区域。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自己先坐下了。语气恢复了在公司时的冷静,甚至有些冷硬。

林可馨没坐,她站在灯光边缘,身影一半明一半暗。“你想问什么?”

苏景明抬起头,目光锐利地锁住她。“丁越泽是谁?

直接,毫不迂回。果然是为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