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示名单上,韩明熙的名字消失了。
笔面双第一的成绩单还烫手,录取栏里却赫然印着“王子安”三个字。
他坐在狭小公寓里,浑身发冷,反复刷新网页,仿佛多看几眼就能把名字变回来。
电话里,母亲欲言又止地说:“你爸……好像去你那儿了。”
申诉的路被一扇扇门礼貌地关上。
董处长的话滴水不漏,王子安的笑容意味深长。
最后一天,雨下得很大。
韩明熙浑身湿透地站在单位大门外,看着电动栅栏缓缓合拢。
一辆黑色的车切开雨幕驶来。
水流顺着光洁的车身淌下,映出那个醒目的车牌——“京A888”。
车停稳。
一把旧黑伞撑开。
伞下露出父亲韩俊才那张被风雨打磨过的、平静的脸。
他朝主楼走去。
门厅里,有人已慌张地迎了出来。
雨越下越大。
韩明熙站在原地,雨水混着别的什么流进嘴里,又咸又涩。
01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韩明熙脸上,蓝幽幽的。
他握着鼠标的手,指尖有些发白。
网页是那个熟悉的政务网站,公示通知页面。
他看第一遍时,以为自己眼花了。
于是看第二遍,第三遍。
视线死死钉在“拟录用人员”那一栏。
第一个名字:王子安。
笔试成绩:第二。
面试成绩:第二。
综合成绩:第二。
下面没有别的名字了。
这次只招一个人。
韩明熙慢慢靠向椅背,廉价的转椅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窗外是城市夜晚惯常的嗡鸣,车流声像遥远的潮汐。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桌上这盏旧台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键盘和摊开的笔记本。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全是备考的痕迹。
重点标记的时政要点,反复推演的申论框架,模拟面试的自问自答。
笔记本旁边,放着一张折痕很深的成绩单。
笔试:158.5分,排名第一。
面试:92.4分,排名第一。
白纸黑字,印着红色公章。
他伸出手,用手指很轻地拂过那两个“第一”。
纸面光滑微凉。
然后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屏幕。
“王子安”三个字,方正又刺眼。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想起面试那天。
会议室宽敞明亮,长条桌对面坐着七八个考官。
主考官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问题犀利。
他答得流畅,引用的案例和数据信手拈来。
离开时,靠门的一位女考官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眼里有赞许。
后来在走廊等成绩,他遇见了王子安。
王子安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
他们简单寒暄了几句。
王子安话不多,但姿态放松,甚至有些慵懒,似乎并不太紧张。
“考得怎么样?”韩明熙出于礼貌问。
“还行吧,正常发挥。”王子安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模糊,看不真切。
现在想来,那模糊背后,或许是一种笃定。
韩明熙关掉网页,又打开。
名单没变。
他关掉电脑。
屏幕黑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失神的脸。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租住的老式小区,窗外对着另一栋楼的侧面,墙壁斑驳,晾衣杆上挂着各色衣物。
楼下小卖部的灯还亮着,老板娘坐在门口剥毛豆。
一切如常。
只有他的世界,悄无声息地塌陷了一块。
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
他走回去,看了眼屏幕。
是母亲。
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喂,妈。”
“明熙啊,吃饭了没?”母亲周美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熟悉的、小心翼翼的关切。
“吃了。”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你们呢?”
“我们也吃了。今天包了饺子,你爸还念叨,说你最爱吃韭菜馅的。”母亲顿了顿,“工作……有信儿了吗?”
韩明熙看着窗外夜色。
“快了。”他说,“就快出结果了。”
“哦,那就好,那就好。”母亲连声说,似乎松了口气,“你一个人在外头,别太拼,身体要紧。钱够用吗?妈再给你打点?”
“够用,妈,真不用。”他打断她,“我爸呢?”
“他啊,出门了。说是接了个长途的活儿,得好几天。”母亲的声音低了些,“对了,他好像……就是去你那边那个方向。也没说具体,你知道他的,话少。”
韩明熙“嗯”了一声。
父亲韩俊才是个货车司机,跑长途,天南地北。
在他的记忆里,父亲总是缺席。
家长会,高考送考,大学报到。
父亲的存在,像一截沉默的影子,背景板一样模糊。
偶尔回家,带着一身风尘和疲倦,话不多,只会问“钱够吗”,然后塞给他一些皱巴巴的钞票。
母亲常说:“你爸不容易,都是为了这个家。”
他知道。
但他也更知道,在这个城市扎根,靠不了那辆旧货车和父亲微薄的收入。
得靠他自己。
笔面第一,是他离扎根最近的一次。
现在,这根基被人轻飘飘地抽走了。
“明熙?”母亲在电话那头唤他。
“在呢,妈。”
“没什么事,就早点休息。等你好消息。”
“好。”
挂了电话。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寂静像有重量,压在他肩头。
他重新坐到电脑前,没有开机。
只是看着黑屏里自己扭曲的倒影,看了很久。
02
第二天是阴天。
云层很低,灰扑扑地压着楼顶。
韩明熙一夜没怎么睡,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他冲了杯浓咖啡,苦涩的液体滚过喉咙,稍微提起了点精神。
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对自己说。
得问清楚。
招录单位的地址他记得很牢,在城东新区,一片气派的办公楼群里。
他换上那套为了面试买的西装,熨烫得笔挺。
镜子里的年轻人,眉眼清秀,只是眼神里少了些光,多了点执拗的痕迹。
地铁转了两次,出站后还要走一段路。
新区道路宽阔,绿化整齐,行人不算多,步履匆匆。
那栋楼就在前面,庄重的深灰色外墙,玻璃幕墙反射着天光。
门口有穿着制服的保安站岗。
韩明熙走近,说明来意。
保安打量了他一下,指了指旁边的侧门:“去那边传达室登记。”
传达室里是个中年大叔,看了他的身份证,拨了个内线电话。
“人事处吗?楼下有位韩明熙同志,想咨询一下这次招录的事情。”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大叔点点头,挂了电话,递出一张访客证:“上三楼,右转最里面那间,董处长办公室。”
“谢谢。”
电梯平稳上行。
韩明熙看着跳动的数字,手心有点潮。
三楼走廊安静,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走了大半。
最里面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门牌上写着“人事处董博”。
他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
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但整洁。书柜里塞满了文件盒,办公桌后坐着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约莫五十上下,脸圆圆的,看起来颇为和气。
“董处长您好,我是韩明熙。”他上前两步。
“哦,小韩同志,请坐。”董博从文件上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脸上露出职业化的笑容,“是为了公示名单的事吧?”
“是。”韩明熙坐下,背挺得笔直,“董处长,我看到公示名单了。有些情况……不太明白,想跟您请教一下。”
董博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
“你说。”
“我的笔试和面试成绩都是第一。”韩明熙语速平缓,但每个字都清晰,“按照招考公告,应该是按综合成绩排名录用。为什么……最后录用的不是我?”
董博的笑容不变,点了点头。
“小韩同志,你的成绩很优秀,这个我们都看到了,也很认可。”他语气温和,像在开导一个困惑的晚辈,“但是最终的录用呢,不仅仅是看笔试面试分数。我们有一个综合评议的环节,会对考生的各方面情况做一个全面的、审慎的评估。”
“综合评议?”韩明熙追问,“公告里并没有明确提到这个环节的权重,也没说它会改变排名。”
“公告是原则性的。”董博轻轻推了推眼镜,“具体操作中,我们需要结合岗位实际需求,对考生的综合素质、性格特点、潜在能力,包括一些……档案背景情况,进行综合考量。这些都是为了选出最合适的人。”
“我的档案有什么问题吗?”韩明熙直视着他。
董博避开他的目光,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档案是组织上掌握的情况,个人不宜过多打听。”他放下杯子,语气依旧平和,却多了点不容置疑的味道,“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整个流程是合规的,评审也是集体决策,非常慎重。王子安同志在其他一些方面,确实展现出更适合这个岗位的特质。”
“哪些方面?”韩明熙不依不饶。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下。
董博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小韩同志,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付出努力,却没有得到预期的结果,有情绪是正常的。”他斟酌着词句,“但是,希望你能相信组织的公正性,也要正确看待竞争。有时候,分数不能代表一切。”
“那什么能代表一切?”韩明熙的声音有些发硬。
董博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同情,又像是无奈,最后都归于平静。
“现实。”董博轻轻吐出两个字。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董博看了眼来电显示,神色微微一肃。
他对韩明熙做了个稍等的手势,接起电话。
“喂,领导……是,是,我在办公室。”他听了一会儿,腰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名单已经公示了,对……反应?有一些咨询,都在按政策解释……王子安同志那边,已经沟通过了,他很感谢……是,是,您放心,流程上绝对没问题……好的,明白。”
他挂了电话,舒了口气。
转向韩明熙时,表情已经恢复如常,只是那点恭敬的余韵还残留在眉梢眼角。
“你看,我们工作也很忙。”董博笑了笑,这次的笑容里有了点送客的意思,“该解释的,我都解释了。你还年轻,机会很多,不要把目光局限在一次考试上。”
韩明熙知道自己问不出什么了。
他站起来。
“谢谢董处长。”
“不客气。慢走。”
走出办公室,带上门。
走廊依旧安静。
韩明熙站在门口,停留了几秒。
他能听到自己心脏沉重而缓慢的跳动声。
合规。集体决策。综合评议。
这些词语像柔软的棉花,包裹着坚硬的现实,让他所有的不甘和质疑都无处着力。
他慢慢走下楼梯。
走出大楼时,天色更阴了,风刮起来,带着凉意。
保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韩明熙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有些沉。
路过街角一家咖啡馆时,他无意间朝里瞥了一眼。
落地玻璃窗内,靠窗的位置上坐着几个人。
其中一张侧脸,他很熟悉。
王子安。
王子安穿着休闲的针织衫,姿态闲适,正和对面的两男一女谈笑。
那几个人衣着讲究,气质出众。
王子安说着什么,引得其中一个女孩掩嘴轻笑。
他端起咖啡杯,手腕上露出一只款式简约却价格不菲的手表。
似乎察觉到窗外的视线,王子安转过头。
目光和韩明熙对上。
王子安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随即更舒展了些。
他朝韩明熙点了点头,幅度很小。
那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温和。
但韩明熙读懂了。
那是一种自上而下的、无需言说的疏离。
一种尘埃落定后的从容。
韩明熙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
他摸了摸西装口袋,里面是那张折好的成绩单。
指尖传来纸张的质感。
他忽然想起父亲。
想起母亲电话里那句“他好像就是去你那边那个方向”。
父亲来这个城市干什么?
跑长途,送货?
还是别的什么?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父亲能做什么呢?
一个沉默的、常年不在家的货车司机。
在这个庞大而复杂的系统面前,和他一样无力。
03
接下来几天,韩明熙又跑了几次。
他找到招考公告上留的监督电话,打过去。
接电话的人很客气,记录了他的信息和疑问,说会转达给相关部门,让他等回复。
他等了两天,没有回复。
他试着在网上搜索这次招录的信息,除了那份公示通知,再无其他。
论坛里零星有几个讨论帖,很快沉了下去。
也有人匿名提到“水很深”、“懂得都懂”,但没具体说。
他的邮箱里躺着一封邮件,是之前申请这个职位时系统自动发送的确认函。
“感谢您报考……我们将秉承公开、平等、竞争、择优的原则……”
他把这封邮件看了很多遍。
公开。平等。竞争。择优。
每个词都认识,连在一起,却显得有点陌生。
母亲又打来一次电话。
这次她没直接问工作,只是絮絮叨叨地说些家常。
说家里的水管有点漏水,已经叫人来修了。
说楼下李阿姨家的孙子考上了重点初中,摆了好几桌。
说天气预报讲你那边要降温,记得加衣服。
韩明熙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
他能听出母亲声音里的小心翼翼,她在绕开那个敏感的话题。
“妈,”他打断她,“我爸回来了吗?”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还没呢。前天打了个电话回来,信号不好,断断续续的,就说活儿还没完,还得耽搁两天。”母亲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爸他……这次出去,好像心事重重的。我问他,他也不说。”
“他能有什么心事。”韩明熙下意识地说,语气有点硬。
说完又有点后悔。
母亲在那边叹了口气。
“你爸这人,嘴笨,不会表达。他心里装着事,也只会自己扛。”她顿了顿,“明熙,要是……要是工作的事不顺心,也别太往心里去。咱家没什么门路,但妈知道,我儿子有本事,到哪儿都差不了。”
韩明熙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清了清嗓子。
“我知道,妈。没事。”
挂断电话,房间里空荡荡的。
他看着窗外。
天色依旧不好,铅灰色的云层一动不动。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韩先生你好,关于你咨询的招录问题,经核查,流程合规,结果有效。请理性看待,勿再纠缠。祝前程似锦。”
没有落款。
韩明熙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删除,拉黑了这个号码。
动作干脆利落。
心里那点残存的、不切实际的幻想,也随着这个动作,被彻底掐灭了。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里面有一个文件袋,装着他所有的报考材料:报名表、身份证复印件、学历学位证书复印件、还有那张成绩单。
他把文件袋拿出来,放在桌上。
手放在上面,停了一会儿。
最终,还是没有打开。
他需要透透气。
穿上外套,走出门。
没有目的地,只是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
不知不觉,又走到了新区附近。
远远能看到那栋深灰色的大楼。
他没有靠近,拐进了旁边一条小街。
小街安静些,有几家小店。
他看见一家便利店,走进去,买了瓶水。
结账时,柜台后的阿姨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看着面生,不是这附近的吧?”
“过来办点事。”韩明熙说。
“哦。”阿姨点点头,一边找零钱,一边随口说,“这附近都是机关单位,来办事的人多。”
韩明熙接过零钱,道了谢,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冰凉的水划过喉咙。
“阿姨,您在这儿开店多久了?”他忽然问。
“好些年了,十几年喽。”阿姨挺健谈,“看着这楼盖起来,看着里头的人进进出出。”
韩明熙犹豫了一下。
“那您知道……那边那个单位,人事处吗?”
阿姨动作顿了顿,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点探究。
“知道啊。怎么,你也去问招人的事?”
韩明熙没承认,也没否认。
阿姨压低了些声音。
“前段时间,是招人来着。热闹了一阵子。”她朝外面努努嘴,“我看好些个年轻人来问,后来就没影了。就前两天,还有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小伙子,垂头丧气地从那楼里出来。”
她说着,摇了摇头。
“这种事啊,说不清的。我们小老百姓,看个热闹。”
韩明熙沉默着。
“不过啊,”阿姨话锋一转,声音更低了点,“我在这儿这么多年,看也看明白了。有些事,不是光看分数就行的。里头弯弯绕绕,多着呢。”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韩明熙道了谢,走出便利店。
小街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握着那瓶水,塑料瓶身被他的体温焐热了些。
弯弯绕绕。
他想起董博那张圆和的、滴水不漏的脸。
想起王子安在咖啡馆里从容的笑容。
想起那条冰冷的短信。
是的,弯弯绕绕。
而他像一只笨拙的飞蛾,直愣愣地扑上去,只撞到一层看不见的、柔软的网。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微信提示音。
他打开看,是大学室友群里有人@他。
“@韩明熙明熙,你上次说考的那个单位,出结果了吧?怎么样?请客啊!”
下面跟着几个起哄的表情包。
韩明熙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指尖有点凉。
他打字:“没过。”
发送。
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发了个拥抱的表情。
“没事没事,下次再来。”
“是啊,以你的实力,肯定有更好的。”
“晚上出来喝酒?哥们儿陪你散散心。”
他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安慰,心里没什么波澜。
好意是真心的。
但隔阂也是真实的。
他们不在他的境地里,无法真正理解那种笔面第一却莫名其妙出局的荒谬和无力。
“谢了,有点累,改天吧。”
他回了句,关掉了群聊。
走回地铁站的路上,他经过一个报刊亭。
亭子上挂着几份报纸,头版头条是某个重要会议召开的新闻。
版面庄重,字体醒目。
他看了一眼,移开目光。
在这个庞大的城市里,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着无数事情。
重要的,不重要的。
他的这点挫折,连一朵微小的浪花都算不上。
只是对他自己而言,是天塌地陷。
地铁进站,带来一股强劲的风。
他随着人流挤进车厢。
车厢里拥挤闷热,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
他抓住扶手,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广告牌。
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04
公示期还剩三天。
韩明熙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这件事。
他打开招聘网站,开始投简历。
尽管心态已经不同,但生活总要继续。
租房的押一付三,下个月就要到期。
银行卡里的余额,支撑不了太久无业的状态。
投出去的简历大多石沉大海。
偶尔有几个面试邀请,要么公司太远,要么薪资太低,要么岗位完全不匹配。
晚上,他接到一个电话。
是之前实习时带过他的一个老师,姓刘,在一家行业杂志社做编辑。
“明熙,听说你公考没成?”刘老师开门见山。
消息传得真快。韩明熙想。
“嗯,刘老师。”
“可惜了。”刘老师叹了口气,“你那成绩,我听着都佩服。不过这事吧……唉,也正常。别灰心。”
“谢谢刘老师。”
“我打电话来,是问问你,工作有着落没?我们杂志社最近在招一个新媒体编辑,要求有文字功底,熟悉网络传播。我觉得你挺合适,要不要试试?”
韩明熙心里动了一下。
刘老师人很好,杂志社也算正规单位。
“谢谢刘老师给我机会。不过……我学的是行政管理,对新媒体这块,可能不太专业。”
“专业不专业的,可以学。我看重的是你的认真劲儿。”刘老师说,“待遇可能没你考的那个单位好,但也还算稳定。你先考虑考虑,要是愿意,我把招聘链接发你,你投份简历过来。”
“好,谢谢刘老师,我考虑一下。”
挂了电话,韩明熙有些茫然。
去杂志社做编辑,和原来的职业规划相去甚远。
但似乎……也是一条路。
一条更现实、更可能走通的路。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城市的灯火。
万千窗口,亮着或明或暗的光。
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一个或平淡或跌宕的人生。
他的那扇窗,此刻黯淡无光。
手机屏幕亮起,是刘老师发来的招聘链接。
他点开,仔细看了职位描述和要求。
手指在“立即申请”的按钮上悬停良久。
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再等等。
他心里有个微弱的声音说。
等到公示期结束。
等到一切彻底尘埃落定。
夜里下起了小雨。
雨点轻轻敲打着窗户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
韩明熙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黑暗中,听觉变得格外敏锐。
能听到楼上住户走动的声音,隔壁隐约的电视声,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辆。
还有雨声,绵绵不绝。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
他还在上初中,父亲难得在家。
晚饭时,父亲喝了点酒,话比平时多些。
说起跑车路上的见闻,说哪里山路险,哪里饭菜香。
说到兴起,父亲看着他,眼神有些朦胧。
“明熙,好好读书。爸这辈子就这样了,跑跑车,挣点辛苦钱。你得有出息,别像爸。”
母亲在桌下轻轻踢了父亲一下。
父亲收了声,埋头吃饭。
那时他不明白父亲话里的意味。
现在,似乎懂了一点。
又似乎更不懂了。
有出息。
怎么样才算有出息?
笔面第一,算有出息吗?
可结果呢?
雨还在下。
他迷迷糊糊睡过去,睡得并不安稳。
梦是乱的。
一会儿是面试考场,考官的脸模糊不清。
一会儿是董博办公室,电话铃声刺耳。
一会儿是咖啡馆,王子安隔着玻璃对他点头微笑。
最后,梦变成了一条漫长的、湿漉漉的路。
父亲开着那辆旧货车,在雨夜里前行。
货厢里装了什么,看不清楚。
父亲的脸在昏暗的车灯映照下,显得格外疲惫和苍老。
他坐在副驾驶,想问父亲要去哪里。
却发不出声音。
只有雨刷器来回摆动,发出单调的“咯吱、咯吱”声。
05
公示期最后第二天。
韩明熙决定再去一次。
不是去申诉,也不是去质问。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去。
或许只是想亲眼看看,那个即将把王子安这个名字正式纳入序列的地方,在最后时刻是什么样子。
天气依然阴沉,但没有下雨。
他换了件普通的夹克,没穿西装。
像是要去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
大楼依旧矗立,门口依旧有保安。
他这次没有登记,也没有进去。
只是站在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隔着一段距离看着。
进出的人不多,大都神色平静,步履从容。
偶尔有车辆驶入,栏杆抬起又落下。
一切井然有序,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稳定感。
这就是体系。
庞大,精密,按自己的规则运转。
个人的悲喜,在其中渺小如尘埃。
他站了很久,腿有些发酸。
准备离开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大楼侧门走出来。
是那天在董博办公室外,他隐约见过的一个年轻科员,当时正抱着一摞文件匆匆走过。
那科员穿着普通的夹克,手里拎着个公文包,低着头快步朝他这个方向走来。
似乎在赶时间。
走过韩明熙身边时,科员下意识抬了下头。
两人目光相触。
科员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他认出了韩明熙。
韩明熙也看着他。
科员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像是尴尬,又像是同情。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朝韩明熙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脚步加快,很快走远了。
韩明熙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心里那点模糊的念头,又清晰了些。
他转身,朝地铁站走去。
没走几步,手机响了。
是个本地固定电话号码。
他接起来。
“喂?”
“是韩明熙先生吗?”一个压低了的、有些紧张的男声。
“我是。您哪位?”
“我……我是那个单位的,刚才……你见过我。”对方语速很快,“我长话短说,你别问我是谁,也别打这个电话。”
韩明熙停下脚步,握紧了手机。
“你的落选,关键不在面试分数,也不在什么综合评议。”对方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问题出在你的档案上。面试之后,有人往你档案里塞了点东西。”
韩明熙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东西?”
“具体我不清楚,权限不够,看不到原件。只知道是……一份很旧的、关于你直系亲属的负面记录复印件。内容模糊,但性质听起来有点敏感,好像牵扯到很多年前的一桩旧案,涉及经济问题还是什么。”对方急促地说,“这东西按理说早就该清理或封存了,根本不该出现在这次招录的审核材料里。但它就是出现了,而且被‘综合评议’小组重点‘参考’了。”
直系亲属?
父亲?
“是我父亲?”韩明熙问,声音干涩。
“应该是。记录上的名字是‘韩俊才’。”对方顿了顿,“这东西放进去的时机很巧,正好在面试成绩出来之后,综合评议开始之前。效果也很明显……你懂的。”
韩明熙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谁放的?”
“这我怎么知道?”对方苦笑一声,“我只是个跑腿打杂的,偶然瞥见了评议纪要里的几句备注。董处他们开会时,提过一句‘韩俊才的历史问题需要慎重考虑对子女的影响’。就这一句,足够了。”
电话那头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我得挂了。你……好自为之吧。这事,水比你想的深。”
“等等——”韩明熙急忙说。
“嘟……嘟……嘟……”
忙音传来。
电话已经挂断。
韩明熙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握着发烫的手机,只觉得浑身冰冷。
档案。
父亲。
历史问题。
旧案。
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像一团浓重的迷雾,将他紧紧包裹。
父亲到底有什么“历史问题”?
为什么他从来不知道?
母亲知道吗?
那个沉默寡言、只会开货车的父亲,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而这个秘密,又为什么会在此时此刻,被精准地利用,成为将他踢出局的武器?
他忽然想起母亲电话里的话。
“你爸这次出去,好像心事重重的。”
“他好像就是去你那边那个方向。”
一股寒意,夹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恐慌,攫住了他。
父亲来这个城市,真的只是跑长途吗?
还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
抬头望了一眼那栋深灰色的大楼。
此刻,它不再仅仅是一个招录单位。
它像一个沉默的巨兽,张开了无形的口,里面是错综复杂的暗流和看不见的博弈。
而他,连同他那个谜一样的父亲,都被卷了进去。
雨丝又开始飘落。
冰凉地打在脸上。
韩明熙抹了把脸,转身,快步离开。
他需要静一静。
需要理清这突如其来的、混乱的信息。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找到答案。
关于父亲。
关于那份神秘的“负面记录”。
关于这场看似不公的招录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公示期还剩最后一天。
06
最后一天。
从早上开始,雨就下个不停。
不是瓢泼大雨,而是那种绵密的、阴冷的雨丝,无声无息地浸湿一切。
天空是均匀的铅灰色,低垂着,看不到边际。
韩明熙很早就醒了,或者说,几乎没怎么睡。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个神秘电话里的内容。
档案。父亲。历史问题。
他尝试给父亲打电话。
关机。
打给母亲。
母亲说,父亲还没联系她,估计还在路上跑车,山里信号不好。
母亲的声音里,担忧掩饰不住。
“明熙,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怎么突然问起你爸……”
“没事,妈,随便问问。”韩明熙打断她,“你照顾好自己,我这边……快有结果了。”
“好,好。”母亲顿了顿,“明熙,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是妈的骄傲。”
挂了电话,韩明熙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
雨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划出一道道扭曲的水痕。
像眼泪。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父亲难得休息,带他去河边钓鱼。
也是这样一个阴天,下着毛毛雨。
父亲话很少,只是专注地盯着浮漂。
他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看着平静的河面。
后来他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身上盖着父亲的外套。
父亲的外套很大,带着烟味和机油味,还有雨水的潮气。
父亲见他醒了,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醒了?鱼都快被你吓跑了。”
那天的收获并不好,只钓到几条小鱼。
父亲把鱼放了,说太小,等长大了再来钓。
回去的路上,父亲背着他。
雨停了,天色将晚。
父亲的背很宽厚,脚步很稳。
他把脸贴在父亲潮湿的背上,能听到父亲沉稳的心跳。
那是为数不多的、关于父亲的温暖记忆。
后来,父亲越来越忙,在家的时候越来越少。
再后来,他出去读书,工作,和父亲之间的话更少了。
每次通话,除了“钱够吗”、“注意身体”,似乎再无别的话题。
父亲成了一个符号,一个“养家糊口的人”,一个模糊的背景。
他从没想过,这个沉默的背景后面,可能藏着他不了解的过往,甚至可能是……“历史问题”。
这问题严重到什么程度?
会影响子女的前程?
韩明熙感到一阵荒谬的愤怒。
如果父亲真的有问题,为什么他从未知晓?为什么母亲从未提起?
如果父亲没有问题,那份“负面记录”又是从何而来?谁有本事把它塞进一个普通考生的档案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下午了。
雨没有停歇的意思。
韩明熙穿上外套,拿了一把旧伞。
伞骨有点锈了,撑开时不太顺畅。
他走出门,走进雨里。
雨丝斜斜地飘过来,打湿了他的裤脚和肩膀。
他没有坐地铁,一路步行。
脚步不疾不徐,像是奔赴一个既定的结局。
招录单位的大楼在雨幕中显得更加肃穆。
电动伸缩门关着,只留侧边一个小门供人出入。
保安室亮着灯,里面的人影模糊。
韩明熙走到门口。
保安从窗户里探出头来,是个生面孔。
“什么事?”
“我想进去,找人事处董处长。”韩明熙说。
保安打量着他,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滴下来,样子有些狼狈。
“有预约吗?”
“没有。但我有事……”
“没预约不能进。”保安打断他,语气公事公办,“今天里面有事,领导交代了,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内。”
闲杂人等。
韩明熙咀嚼着这个词。
“我是这次招录的考生,关于公示名单,我有重要情况需要反映。”他试图解释。
保安摇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反映情况有正规渠道,打电话,写信,或者等上班时间按程序来。今天不行。”
“今天就是公示最后一天!”韩明熙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保安皱起眉头。
“最后一天也不行。规定就是规定。你别在这儿妨碍工作,赶紧走吧。”
说完,他缩回脑袋,关上了窗户。
隔着玻璃,能看见他拿起对讲机,似乎在说什么。
雨越下越密。
韩明熙站在门外,雨水顺着伞沿淌下来,在他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
他看着那道紧闭的电动门。
银灰色的金属栏杆,在雨中泛着冷光。
门内,是他曾经梦想踏入的地方。
门外,是他被拒之千里的现实。
仅仅一门之隔。
却像隔着天堑。
他想起笔试时,考场里沙沙的写字声。
想起面试时,考官们审视的目光。
想起无数个挑灯夜读的晚上。
想起那张写着两个“第一”的成绩单。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期待,最后就换来一句“闲杂人等”,换来一道冰冷的、拒绝打开的门。
雨水打湿了他的鞋,冰冷的感觉从脚底蔓延上来。
他握着伞柄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忽然,远处传来汽车驶近的声音。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声音沉闷。
两束车灯穿透雨幕,晃了过来。
韩明熙下意识地侧过身,朝声音来处望去。
一辆黑色的轿车,正从主干道转弯,朝这个方向平稳驶来。
车不算特别扎眼,是那种常见的商务车型。
但线条流畅,在雨中行驶得异常平稳,有种不动声色的气势。
车越来越近。
雨刷规律地摆动,刮开前挡风玻璃上的水流。
韩明熙能看到驾驶座上司机模糊的轮廓。
以及,车头那块牌照。
雨水冲刷着牌照,却让那几个字符更加清晰——
“京A888”。
黑色的底,白色的字。
简简单单,却像带着某种无形的重量,割开了绵密的雨丝,也割开了此刻凝滞的空气。
韩明熙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盯着那块牌照,目光像是被钉住了。
京A……888?
这个城市,这个牌照……
他脑海里一片空白。
只有那个号码,在反复回响。
车没有减速,径直朝着单位大院的大门驶来。
保安室的窗户立刻打开了。
刚才那个面无表情的保安探出头,看到来车,脸色明显一变。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按下按钮。
那扇一直紧闭着的、将韩明熙拒之门外的银灰色电动伸缩门,发出低沉的嗡鸣,缓缓地、顺从地向两侧缩回。
为这辆黑色的轿车,让开了通路。
07
雨声似乎小了些。
或者说,韩明熙的听觉暂时屏蔽了雨声。
他只听到电动门滑动的嗡嗡声,以及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擂动的声音。
黑色轿车没有停顿,甚至没有减速。
它像一道沉默的黑色水流,平滑地驶过刚刚打开的门洞,轮胎碾过湿漉漉的地面,几乎没有溅起水花。
车身在雨幕中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径直驶向大院深处的主楼。
韩明熙的目光追随着那辆车。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还是看清了。
车子停在主楼正门前那片宽敞的雨檐下。
那里干燥,气派,与门外湿冷的街道是两个世界。
引擎熄灭。
雨刷也停了下来。
世界仿佛安静了一瞬。
然后,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了。
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下了车。
他手里拿着一把很普通的黑色长柄雨伞,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伞面甚至有点褪色。
男人绕到车后,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半旧的公文包,夹在腋下。
接着,他撑开了伞。
伞面“嘭”一声张开,遮住了上方落下的雨丝。
男人转过身,朝主楼门口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不紧不慢。
夹克是常见的款式,颜色深灰,几乎隐没在雨天的昏暗光线里。
裤子是普通的西裤,鞋子是黑色的皮鞋,沾了些雨水。
背影有些熟悉。
那走路的姿势,那略显宽厚的肩膀……
韩明熙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向前冲了两步,差点撞在刚刚合拢的电动门上。
冰冷的金属栏杆贴着他的额头。
他不管不顾,双手抓住湿滑的栏杆,眼睛死死盯住那个撑伞的背影。
雨丝斜飞,打在他的脸上,冰凉刺骨。
但他感觉不到。
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那个背影上。
男人走到主楼门口的台阶下,停了下来。
他似乎抬头看了看门厅。
然后,他收起了伞。
伞面上的雨水顺着伞尖滴落,在干燥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男人侧过身,将伞靠在门边的墙上。
就这个侧身的动作。
让韩明熙看到了他的脸。
雨水顺着韩明熙的额发流下,淌过眼角,视线更加模糊。
但他绝不会认错。
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下痕迹的脸。
那双总是带着疲惫和沉默的眼睛。
那微微佝偻又努力挺直的脊背。
韩……俊才?
他的父亲?
韩明熙张了张嘴,想喊,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那个被他认为“没本事”、“只会开货车”的父亲,将旧公文包换到左手,用右手很随意地拂了拂夹克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抬步,踏上了主楼前的台阶。
一步。
两步。
步伐平稳,甚至带着点韩明熙从未见过的、内敛的从容。
就在父亲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即将进入门厅时——
主楼那两扇厚重的玻璃大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不是保安,也不是普通工作人员。
率先出来的,是人事处的董博,董处长。
他走得有些急,脸上惯常的圆和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混合着恭敬和些许慌张的神情。
他甚至没注意到门外雨中呆立的韩明熙。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台阶上那个刚刚收起雨伞的男人身上。
董博身后,还跟着出来两三个人,有男有女,年纪都不轻,衣着正式。
他们站在门内,姿态都显得有些拘谨。
董博快步迎下台阶,几乎是小跑了两步,来到韩俊才面前。
雨丝飘洒在两人之间。
董博的脸上堆起了笑容,那笑容比平时面对韩明熙时要热切得多,也真切得多,甚至带上了点小心翼翼。
“韩……韩先生,您怎么亲自过来了?也没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好准备一下。”董博的声音隔着雨幕传来,有些失真,但那份殷勤和紧张却清晰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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