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摊在办公桌上,像一块烧红的铁。
我盯着那些被替换的名字,指尖发冷。
处里这次晋升推荐,本该是那几个熬了多年的老伙计。
可曾处长笔尖一拐,全换成了他常带在身边的脸孔。
理由写得冠冕堂皇。
我坐在电脑前,文档打开,举报材料写了又删。
U盘就插在主机上,里面存着原始数据和定稿。
证据确凿。
光标在发送按钮上方颤抖,呼吸压得很低。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一条新信息。
发信人:罗局。
只有七个字,像一根冰锥,猝然扎进这闷热的夜晚。
我盯着那行小字,手指僵在半空。
窗外,城市的灯火稠密如常。
却好像有雷声,正从极远的地平线,闷闷地滚过来。
01
处务会开得冗长。
窗外的梧桐叶子蔫蔫地垂着,会议室里的空调似乎老了,吹出来的风带着股黏糊糊的嗡鸣。
曾处长坐在长桌顶端,衬衫熨得没有一丝褶皱。
他讲话时喜欢用指关节轻叩桌面,不重,但每一下都刚好落在句子的停顿处。
“今年的晋升推荐,局里很重视。”
他目光平稳地扫过全场,在每个人脸上都停留了半秒。
“原则还是老原则,公平,公正,公开。”
“要推荐那些真正想干事、能干事的同志。”
“把机会给合适的人。”
话讲得很漂亮,滴水不漏。
我坐在靠门的位置,低头在笔记本上划拉着。
笔尖沙沙的响动,混在空调的杂音里。
曾处长继续说着流程和时间节点。
我抬起眼,正好看见他端起茶杯。
杯沿凑到嘴边时,他的视线似乎无意地向右偏了偏。
丁梦菲就坐在他右手边第三个位子。
那是个很短暂的交错,不到一秒钟。
丁梦菲正低头记笔记,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侧脸。
可她握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写,字迹流畅,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凝滞只是我的错觉。
散会时,人群窸窸窣窣地往外挪。
曾处长叫住我:“小彭,名单汇总的事你抓点紧。”
“各科室报上来,你先理个初稿。”
我点点头:“好的处长,我尽快。”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适中。
“你办事,我放心。”
说完,他转身和旁边的人说话,脸上的笑容还没收干净。
我拿着笔记本往外走,在走廊里追上丁梦菲。
她正把会议记录本抱在胸前,脚步轻快。
“梦菲,”我叫她,“你们科今年的推荐表,记得按时交。”
她回过头,眼睛弯起来:“放心吧彭科,我们科长盯得可紧了。”
“肯定按时,保质保量。”
她说话时语气活泼,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朝气。
等她走远,马高寒从后面踱上来,递给我一根烟。
他自己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捏着。
“又得忙一阵了。”他扯了扯嘴角。
我接过烟,也没点,嗯了一声。
“年年都一样。”
马高寒看着丁梦菲消失在拐角的背影,鼻腔里轻轻呼出一口气。
“今年可能不太一样。”
他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摆摆手,朝自己办公室去了。
我捏着那根烟,在指尖转了两圈。
滤嘴有些潮,大概是刚才在他手里攥久了。
回到办公室,我把笔记本摊开。
曾处长在会上说的那些话,还工工整整地记在纸上。
公平,公正,公开。
六个字,墨迹还没干透。
窗外的梧桐树上,知了突然嘶鸣起来。
一声接一声,扯得人心头发紧。
我合上本子,打开电脑。
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有些晃眼。
02
晚上八点多,办公楼里只剩几扇窗户还亮着灯。
我们这一层,大概就剩我这儿了。
电脑屏幕上满是往年的数据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挤在一起,看得人眼晕。
我需要核对近三年的晋升推荐情况,找出规律,拟个初步的评分标准。
这事本该各科室自己做,但曾处长说,要统一尺度。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进。”
马高寒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还没走?”
他把塑料袋放我桌上,里面是两盒便当,还有两罐啤酒。
“看你灯亮着,顺路带了点。”
“谢了。”我确实饿了,也没客气,打开一盒。
是楼下快餐店的鸡腿饭,还温着。
马高寒拉开椅子坐下,打开他那罐啤酒,喝了一大口。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空调口咝咝地吐着冷气。
“老马,你们科推荐表弄好了?”我问。
“差不多了。”他盯着天花板,语气有点飘。
“不就是走个形式么。”
“老曾心里早有人选了。”
我没接话,扒了两口饭。
米饭有点硬,鸡腿倒是入味。
马高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坐直身子,往前凑了凑。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
“俊材,你发现没,最近老曾晚上应酬特别多。”
我顿了顿筷子:“处长应酬多,正常。”
“不是一般的多。”马高寒摇头。
“而且回回都带着丁梦菲,还有信息科那个小赵,后勤的小钱。”
“就他们那几个。”
他掰着手指头数,眉头拧着。
“上周三,周四,这周一,连着三天。”
“都是在‘春江阁’。”
春江阁是市里挺有名的一家私房菜,贵,而且难订。
我知道那地方,但从没进去过。
“可能是有重要接待吧。”我说。
马高寒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点凉。
“接待?接待谁需要天天去?”
“丁梦菲一个搞宣传的,信息科小赵就是个技术员,后勤的钱更不用说。”
“带他们去接待重要客人?”
他仰头把剩下的啤酒喝完,铝罐捏得咔咔响。
“俊材,你在这儿年头也不短了。”
“有些事儿,不是看不明白,是不愿意看明白。”
我把饭盒里的最后一点米饭吃完,盖上盖子。
“老马,这话……”
“我就这么一说。”他打断我,摆摆手。
“你就这么一听。”
他站起来,把空罐子扔进垃圾桶,塑料桶底发出一声闷响。
“走了,你也早点回。”
“老婆孩子该等急了。”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停住了。
没回头,背对着我说:“今年的推荐名单,你多留个心眼。”
“别让人当枪使了。”
门轻轻合上。
办公室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电脑主机低沉的运行声。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眼皮底下,晃动着曾处长在会上敲桌子的手指。
还有丁梦菲那瞬间停顿的笔尖。
春江阁的灯光,大概很亮吧。
我睁开眼,拿起剩下那罐啤酒。
拉开拉环,气泡细微地涌上来。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不起半点爽快。
只剩下一股涩。
03
各科室的推荐表陆陆续续交了上来。
厚厚一摞,堆在我办公桌的左手边。
按照程序,我需要先把这些原始表整理归档,然后汇总成一张总表,列出推荐人选、票数、主要理由。
最后附上我的初步建议,报给曾处长审阅。
这是个细致活儿,不能出错。
我花了一整天时间,把表格一张张录入电脑。
敲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随着数据越来越多,屏幕上的那张总表逐渐填充完整。
但看着看着,我敲键盘的手指慢了下来。
不对劲。
几个业务科室报上来的人选,分散得很。
比如项目一科,五个人被推荐,票数最高的老张也就得了三票。
二科、三科情况也类似。
大家好像各有各的想法,谁也不服谁。
这其实正常,业务骨干多,竞争激烈。
可往下看,到了综合科、宣传科这些地方,情况就变了。
丁梦菲的名字,几乎出现在宣传科每一张推荐表上。
票数高度集中。
其他几个曾处长平时比较关照的年轻人,情况也差不多。
他们所在的科室,推荐意向出奇地一致。
我停下手,后背靠上椅背。
屏幕的光映在眼镜片上,有些模糊。
我又调出去年的数据对比。
去年虽然也有票数集中的情况,但没这么明显。
至少,几个业务尖子的票数,还是能看的。
今年,那几个公认能干活的老黄牛,票数被摊得极薄。
像是有人用梳子,把他们的支持率细细地梳散了。
而另一些人,被聚拢得扎扎实实。
我盯着屏幕,指尖有点凉。
忽然想起马高寒那天晚上说的话。
还有他提到的,春江阁。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远处楼宇的轮廓开始融化在暮色里。
我伸手开了台灯。
暖黄的光晕铺在桌面上,把那摞推荐表照得边缘发毛。
最上面一张,是宣传科的。
丁梦菲的名字写在第一个,理由栏里填得满满当当。
“年轻有为,思维活跃,善于沟通,在重大宣传任务中表现出色……”
字迹工整,措辞严谨。
落款处盖着他们科长的私章,红彤彤的一个圆。
我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汇总表格的页面。
电脑屏幕暗下去,倒映出我自己有些模糊的脸。
眉头是皱着的。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打开一个空白文档。
该写初步建议了。
按照惯例,我应该根据票数多少、平时表现、工作年限,列出一个建议排序。
但光标在空白处闪烁,我却一个字也敲不出来。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半天没动。
最后,我只写了一行字:“附件为各科室原始推荐表及汇总情况,请处长审阅。”
保存,打印。
打印机嗡嗡地启动,吐出一张张还带着温度的纸。
我把它们装订好,和原始推荐表放在一起。
厚厚的一个文件夹。
捧在手里,有点沉。
04
第二天上午,我把文件夹送到了曾处长办公室。
他正在打电话,看见我,用眼神示意我把东西放桌上。
我放下,转身要走。
他捂住话筒,说了句:“先放这儿,我看看。”
我点点头,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
回到自己办公室,我泡了杯浓茶。
茶叶放多了,水一冲,苦涩的味道立刻漫上来。
我小口喝着,眼睛盯着窗外。
曾处长的办公室就在斜对面,门关着,百叶窗也放下了。
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一天过去了,文件夹没退回来。
两天过去了,还是没有动静。
期间遇到丁梦菲两次。
一次在楼梯间,她抱着一摞材料往上走,看见我,笑着打了个招呼。
“彭科,忙呢?”
“嗯,有点。”我侧身让她过去。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浓,但挺特别。
另一次是在食堂,她坐在曾处长那桌,正说着什么,眉眼生动。
曾处长边听边点头,筷子在餐盘里慢慢拨弄着。
我没过去,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饭吃到一半,马高寒端着盘子过来了。
他瞄了一眼曾处长那桌,鼻子里哼了一声。
没说话,只是埋头吃饭。
腮帮子咬得紧紧的。
第三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内线电话响了。
是曾处长。
“小彭,来一下。”
我过去时,文件夹已经放在他办公桌边缘。
他正在批阅另一份文件,头也没抬。
“名单我斟酌了一下,稍微调整了几个人选。”
“你按这个定稿,重新整理一份,正式报上去。”
“好的。”我拿起文件夹。
转身时,听见他又说:“调整的理由,我都附在后面了。”
“你看一下,没问题就抓紧办。”
回到办公室,我关上门。
坐下来,打开文件夹。
定稿名单就夹在最上面,一张崭新的A4纸。
我拿起它,目光从上到下扫过。
第一个名字,丁梦菲。
第二个,信息科小赵。
第三个,后勤小钱。
往下数,第六个,才是项目一科的老张。
而二科的老李,三科的老王,名字都不见了。
被换上去的,是另外两个年轻人。
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据说,家里都有些背景。
我翻到后面,看调整理由。
“优化队伍年龄结构”、“注入新鲜血液”、“考虑长远发展需要”……
每一条都写得冠冕堂皇,无可指摘。
我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纸边缘有些割手。
窗外,下班的人群开始往外涌。
说笑声,自行车铃声,汽车引擎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办公室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甸甸地砸在胸腔里。
我拿起内线电话,想拨给曾处长。
手指按了两个数字,又停住了。
说什么呢?
质问他为什么换人?
问他知不知道老李为了那个项目加了整整三个月班?
问他记不记得老王去年累到住院?
话筒里传来忙音,嘟嘟嘟的,空洞而绵长。
我挂了电话。
把那张定稿名单慢慢折起来,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
塞进了抽屉最底层。
然后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正式”上报的材料。
键盘敲击声,在越来越暗的房间里,持续地响着。
05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家里的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
黑暗中,只有空调指示灯一点微弱的红光。
曾晓雨在我身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
她白天带毕业班,累坏了。
我轻轻掀开被子,起身下床。
赤脚走到客厅,没开灯,在沙发上坐下。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零星几盏灯火,像困倦的眼睛。
我脑子里反复滚着那份名单。
那些被抹掉的名字,那些被强行推上去的脸。
还有曾处长说“斟酌一下”时,平静无波的表情。
六个字,像六根细针,扎在某个地方,不深,但持续地疼着。
我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支。
火星在黑暗里明灭,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了窗外的夜景。
抽到一半,我掐灭了。
走进书房,打开电脑。
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显得刺眼。
我插入U盘,把存在办公室电脑里的原始推荐表、汇总数据,还有那份定稿名单,一一拷贝出来。
文件传输的进度条缓缓移动,蓝色的光带延伸着。
像一条沉默的河。
拷贝完成,我打开一个空白文档。
手指放在键盘上,开始写。
写我发现的问题,写数据上的矛盾,写那些被忽视的业务骨干。
写这一切,如何与处长在会上宣布的原则背道而驰。
我写得很慢,字斟句酌。
每一个字敲下去,都像在往一个深不见底的井里扔石头。
不知道会激起什么回响,也不知道会不会砸到自己。
写到一半,我停下来。
后背渗出一层薄汗,贴在椅背上,冰凉。
我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缝隙。
夜风灌进来,带着夏末特有的、潮润的草木气息。
远处传来隐约的火车汽笛声,悠长,苍凉。
我回过头,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半篇文档。
光标还在闪烁,等待着下一个字符。
我知道,只要这封邮件发出去,很多事情就再也回不了头。
曾处长会知道是我。
处里的人会怎么看我?
以后的工作还怎么开展?
曾晓雨和女儿怎么办?
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没有答案。
我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腿有些发麻。
回到电脑前,我删掉了刚才写的所有内容。
重新开始。
这一次,我只写事实,只列数据。
不带任何情绪,不加任何评判。
让那些数字自己说话。
天快亮的时候,材料终于写完了。
我仔细检查了两遍,附上所有的证据文件。
收件人栏里,我输入了监察室的内部邮箱地址。
鼠标箭头,移到了“发送”按钮上。
食指悬在鼠标左键上方,微微颤抖。
屏幕的光映着我熬了一夜、晦暗浮肿的脸。
窗外,天色正一点点泛出青白。
楼下的早点摊,传来第一声油锅的滋啦响动。
新的一天,就要强行开始了。
而我,正站在一个岔路口。
手指用力,按了下去。
06
不是鼠标的点击声。
是手机的震动。
嗡嗡嗡,贴着书桌的木质桌面,闷闷地响着。
我手指一颤,从鼠标上滑开。
侧过头,看到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幽蓝的光,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显得格外刺眼。
一条新信息。
发信人的名字跳进视线时,我的呼吸顿了一下。
罗金生。
我的老领导,退了二线后,已经很久没联系了。
他怎么会在这个时间发信息?
我拿起手机,指尖有些僵。
划开屏幕。
信息很短,只有一行字:“别动,下周巡视组入驻,名单上都是重点关注对象。”
我盯着那行字。
看了第一遍,没懂。
又看第二遍。
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
别动?
别动什么?
名单?
哪个名单?
我猛地扭头,看向电脑屏幕。
那封写好的举报邮件,还静静地躺在发件箱里。
附件齐全,证据确凿。
只差最后一下点击,就会脱离我的控制,飞向监察室那个沉默的邮箱。
而罗金生说,别动。
他说,下周巡视组要来。
他说,名单上的人,是“重点关注对象”。
一股寒意,猝不及防地从尾椎骨窜上来,瞬间爬满整个后背。
冷汗,细密的,一层层渗出来。
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能动。
仿佛被那行短短的字,钉在了原地。
窗外的青白色,正在缓慢地侵蚀黑暗。
楼下的声响多了起来,自行车铃,人们的交谈,热油煎炸面点的香气似乎也飘了上来。
人间烟火气,正一点点苏醒。
而我这间书房,却像被隔绝在另一个时空。
冰冷,死寂。
只有手机屏幕那点光,还顽固地亮着。
照亮那七个字,也照亮我僵硬的脸。
过了很久,或许只有几分钟,或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我伸出手,握住鼠标。
光标移动到那封邮件的“删除”选项上。
点击。
屏幕上弹出一个确认框:“是否确定删除该邮件?”
我再次点击“确定”。
邮件消失了。
发件箱里空空如也。
仿佛我这一夜所有的挣扎、愤怒、恐惧,都从未存在过。
只剩下U盘还插在主机上,指示灯规律地闪烁。
我拔出U盘,金属外壳冰凉。
把它锁进了书桌抽屉的最深处。
然后我瘫在椅子里,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罗金生怎么会知道?
他退二线后,很少过问局里的事。
他怎么知道我在弄名单?
怎么知道我要干什么?
又怎么知道巡视组要来的消息?
“重点关注对象”。
这五个字,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
是什么意思?
是巡视组早就盯上了那份名单?盯上了名单上的人?
还是说……
我猛地坐直身体。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毫无征兆地撞了进来。
如果,曾处长替换名单,不仅仅是为了安插自己人?
如果,那份看似不公的名单本身,就是有问题的?
如果,那些被塞进去的“自己人”,身上本来就背着东西?
而我的举报,会打草惊蛇?
会……坏了什么事?
冷汗又一次冒出来,这次连额头都湿了。
我抓起手机,想给罗金生拨回去。
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手指按在拨号键上,却迟迟没有用力。
不能打。
这个时候,任何多余的联系,都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风险。
罗金生用短信,而不是电话,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他只能说到这个地步。
剩下的,得靠我自己想。
天,彻底亮了。
阳光穿过窗户,斜斜地切进书房,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我关掉电脑,屏幕黑下去。
站起身,腿有些发软。
走到客厅,曾晓雨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准备早餐。
“起这么早?”她回头看我,有些诧异。
“嗯,醒了就睡不着了。”我的声音有点哑。
“你脸色不好。”她走过来,用手背贴了贴我的额头。
“没发烧。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我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没事,可能没睡好。”
女儿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嚷嚷着要迟到了。
早餐桌上,粥是温的,包子冒着热气。
我吃着,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脑子里还是那七个字。
别动。
下周巡视组入驻。
名单上都是重点关注对象。
曾晓雨说着学校里的趣事,女儿叽叽喳喳附和。
我听着,点头,偶尔笑笑。
却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看着她们,看着这个安宁的早晨。
心里却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一场无声的风暴,正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缓缓旋转,逼近。
而我,刚刚从风暴眼的边缘,险险擦过。
07
巡视组入驻的消息,是周一上午正式公布的。
局里的通知发到各处室,要求全体人员“高度重视,全力配合”。
处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
走廊里交谈的声音低了,脚步快了。
经过处长办公室时,人们会不自觉地瞟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互相打招呼时,笑容也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
下午,曾处长召集全处开会。
还是那间会议室,空调好像修过了,冷气足得有点过分。
曾处长坐在老位置,衬衫依旧挺括。
但我注意到,他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粉底似乎也没能完全盖住。
他讲话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些,声音也比往常高了一点。
听起来,有种刻意提振的感觉。
“巡视是局里的大事,也是对我们处工作的一次全面检验。”
“大家务必端正态度,实事求是,积极配合巡视组的各项工作。”
“该提供的材料,及时提供。”
“该说明的情况,如实说明。”
“不要有顾虑,也不要藏着掖着。”
他说话时,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当他的视线落在我脸上时,有那么极短暂的一瞬,似乎停顿了。
不到半秒,就滑了过去。
可我捕捉到了。
那停顿里,有什么东西。
是探究?是审视?还是一丝极难察觉的……不安?
我垂下眼,看着面前的笔记本。
纸上空白一片,我一个字也没写。
“特别是近期的一些重点工作,比如年度考核,晋升推荐……”
曾处长说到这里,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再放下时,语气更凝重了些。
“都要经得起查,经得起问。”
“要反映出我们处真实的工作状态和队伍风貌。”
丁梦菲坐在不远处,低着头,手里笔动得很快。
她在记录。
只是握着笔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马高寒坐在我斜对面,抱着胳膊,眼睛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却抿成一条直线。
散会后,人群默默往外走。
曾处长叫住我:“小彭,你留一下。”
其他人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空调的冷风呼呼吹着,吹得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处长。”
“嗯。”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背对着我,声音听起来有点闷。
“巡视组可能会调阅一些材料。”
“包括这次晋升推荐的原始记录,汇总情况,还有定稿。”
“你准备一下,整理齐全。”
“要确保材料完整,逻辑清晰。”
“不要有任何遗漏,也不要……有任何不该有的东西。”
他转过身,看着我。
眼神很深,像两口井,望不见底。
“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点点头:“明白,我会整理好。”
“嗯。”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次力道有点重。
“你办事,我一向是放心的。”
“这次,尤其要稳妥。”
他说完,拿起桌上的笔记本,走了出去。
会议室的门轻轻合上。
我站在原地,没动。
空调的冷风直吹着我的后颈。
“不要有任何不该有的东西。”
他的话,还在耳边。
我慢慢走回办公室。
关上门,坐下。
电脑屏幕黑着,映出我模糊的倒影。
我该准备材料了。
那些原始推荐表,那份被我藏在抽屉底层的定稿名单。
还有……U盘里那些东西。
我拉开抽屉,手指碰到那个冰凉的金属方块。
停顿了几秒。
然后我把它拿了出来,放在桌面上。
看着它。
指示灯没有亮,它沉默着。
像一个知晓一切秘密,却拒绝开口的证人。
08
巡视谈话是逐个进行的。
地点设在局里腾出来的小会议室,僻静,隔音。
谁被叫去了,谈了多久,谈了些什么,出来时脸色如何。
都成了私下里悄悄流传的话题。
被叫到的人,回来大多沉默,不太愿意多说。
问急了,也就一句:“就是了解了解情况。”
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
我是第三天下午被叫去的。
通知来得突然,内线电话响,一个陌生的声音,简短地说了时间和地点。
我放下手头正在整理的档案,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走了过去。
小会议室门口等着一个人,很年轻,表情严肃,示意我进去。
里面坐着两位巡视组的同志,一男一女,年纪都在四十岁上下。
男的戴眼镜,女的短发干练。
桌上摊着笔记本,还有几份文件。
“彭俊材同志,请坐。”
语气平和,但透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我在他们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有点硬。
谈话从我的个人情况、工作职责开始。
问得很细,在处里具体负责什么,参与了哪些重点工作,对处里整体情况怎么看。
我如实回答,语气尽量平稳。
问及近期工作时,自然提到了年度晋升推荐。
“这次推荐工作,是你具体经办的吗?”
“是的,我负责汇总各科室推荐表,整理初步情况。”
“过程顺利吗?有没有遇到什么问题或不同意见?”
我顿了一下。
眼前闪过那份被替换的名单,闪过曾处长说“斟酌一下”时的脸。
也闪过罗金生那条信息。
“过程……按照既定程序进行。”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各科室按时提交了推荐表,我汇总后报给了处领导审阅。”
“处领导做了一些调整,形成了最终上报名单。”
“关于调整,处里有没有进行过讨论或说明?”女同志抬起头,看着我问。
“处长向我说明了调整的总体考虑,比如优化年龄结构,注重长远发展等。”
“具体的调整理由,附在了定稿材料后面。”
男同志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你个人对这份定稿名单,有什么看法?”女同志继续问。
问题来了。
我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紧。
会议室里很安静,能听到窗外远处马路上车流的模糊噪音。
我斟酌着用词。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