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吃中午饭的时候,母亲回来了。

她手里提了两碗豆腐脑——她和父亲的最爱,又提了一碗胡辣汤,是给我吃的。另外还有一笼小笼包、一盘水煎包。

我愣了一下,这些都是河南的传统早餐,母亲却把它们当了午饭。

我只是稍微愣了下神,就明白了母亲的意思:她是怕我整天做饭太累,才买饭回来吃。

母亲放下东西就问:“恁爸呢?”

我随口说了一句:“刚才还在。在屋里睡觉吧。”

这几年父亲特爱睡觉。每次遛弯回来,都要躺在床上歇一会儿。母亲为此没少唠叨,说睡觉多了对身体不好,“就是在家里走动走动,也比躺着强。”

父亲嘴上答应得痛快,“好好好”说了一箩筐,转过身该睡还是睡。

这次也不例外。

母亲推开卧室门,发现屋里没人,就知道他又出去了,嗓门立刻高了起来:“到了吃饭时候还往外跑,一点儿不着家!”

我知道,母亲的唠叨里,多半是爱意的嗔怪。她不是真要管着父亲,只是希望自己想看见他的时候,他就在跟前。

我从厨房拿出三个碗,把胡辣汤和豆腐脑分别盛好。

母亲还在唠叨着,忽然话头一停,转身就往外走。

“妈,您不吃饭了?”

“我去找他。”

“我去找吧,您先吃。”

她不让,非要自己去。我知道父亲走不远,也看了他的定位手环,就在楼下。我说了,母亲不听:“他屁股沉,非要坐到晌午才回来。”

我拗不过她,只好随她下楼去了。

母亲下楼没多大会儿,父亲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问:“恁妈呢?还没回来?”

“回来了,兜的饭。见你不在家,怕饭凉了,下楼找你去了。”

父亲嘟囔了一句,转身就要往外走。我赶紧拦住:“爸,你别找了。上次你俩互相找,你上来她下去,多麻烦。我妈一会儿就上来了。”

父亲不听,执拗地开了门,朝电梯走去。电梯门刚打开,母亲正好从里面出来。

两个人堵在电梯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开始了那套重复了无数遍的互相埋怨。

“你跑哪去了?饭都凉了!”

“我就楼下站了一会儿,你急啥?”

“我急啥?我怕你饿着!”

“你先把饭吃了再找我也不迟啊……”

我站在厨房门口,端着那碗胡辣汤,听他们一来一往地拌嘴,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出的安心。

父母年轻时也吵架。

母亲不止一次跟我说过:“恁爸年轻时脾气赖得很,俺俩生气,他跳井里寻死,为这事恁二伯还扇了我几巴掌。”

二伯是父亲的堂兄,母亲每回说起都要骂他两句:“咱家的事,有他鳖孙啥事?他凭啥打我?我现在耳朵不好,就是他给我打的。”

可即便这样,他们俩从没闹过离婚。

那时的夫妻,吵归吵,闹归闹,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一方妥协,婚姻就维系着。妥协换不来别的,换来了晚年的搀扶。

这就是相濡以沫吧——年少时磕磕绊绊,老了才懂得,能贴心照顾自己的,就是身边这个人。

如今这个时代,离婚好像成了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我查了一下数据,2025年全国有近280万对夫妻离婚,2024年更是多达360多万对。婚姻自由、社会开明当然是进步,可看着那些数字,心里总不是滋味。

有人说,能陪伴你终老的人,不是父母,不是儿女,是你的伴侣。

以前不太信。现在看着父母带着爱意拌嘴的样子,信了。

父母在电梯口埋怨了几句,一前一后进了门。母亲把豆腐脑端到父亲面前,筷子递过去:“快吃吧,还热着呢。”

父亲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没说话。

来福趴在桌子底下,尾巴慢悠悠地摇着。

听着他们一来一往的拌嘴,乃至于言语中的埋怨和嗔怪,我知道,那寻常言语里流淌的,不是争执,是相守了一辈子的惦记。我想,这或许便是婚姻最厚重的底色:没有惊心动魄,只有历尽千帆后的相濡以沫,是生命尽头最温柔的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