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给窗台上的绿萝擦叶子。

水盆放在脚边,弯腰有些吃力。

打开门,肖玉怡站在外面,穿一件崭新的绛紫色针织开衫,头发烫得整整齐齐。

她脸上堆着笑,皱纹都挤在了一起,手里拎着一袋滚圆的橙子。

“怡然啊,妈来看你了!”声音热络得像是昨天刚一起吃过饭。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我的脸,落在我高高隆起的腹部,然后是我身后客厅里正在弯腰整理婴儿衣服的父亲曾磊。

那笑容像晒化的蜡,一点点塌下去。

嘴角还僵着,眼睛里的光却瞬间熄了。

“你……”她喉咙里滚出一个字,手里的塑料袋“啪”一声掉在地上。

橙子争先恐后地滚出来,撞到我的拖鞋,停在父亲脚边。

父亲直起身,手里拿着一件小小的、鹅黄色的连体衣,没说话。

肖玉怡看着我的肚子,又看看父亲,嘴唇开始哆嗦,颜色褪得很快。

“你没……你爸怎么……”

她没能说完。

只是死死地盯着,仿佛眼前是什么无法理解的恐怖景象。

楼道里的穿堂风呜地吹过,扬起她一丝烫焦的鬓发。

那袋橙子散发出过分甜腻的香气,弥漫在我们之间的沉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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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两条红线。

我捏着验孕棒,坐在马桶盖子上,看了很久。

洗手间窗户没关严,初春的风钻进来,有点凉。楼下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拖得长长的。

心里头说不上是喜是慌,像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

摸出手机给肖峻熙发消息:“晚上早点回来,有事说。”

他回得很快:“好,宝贝。正好我也有事跟你商量。

后面跟了个拥抱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表情,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没再回。把验孕棒用纸巾包了几层,扔进垃圾桶最底下。

晚上七点多,肖峻熙回来了,手里提着楼下熟食店的酱肘子和凉拌菜。

他换了鞋,凑过来亲我脸颊,带进来一股室外尘土的干燥味儿。

“什么好事?神神秘秘的。”他笑,眼角有细纹。

我们坐在那张有点塌陷的布艺沙发上吃饭。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播着无聊的综艺。

“我怀孕了。”我说。

筷子停在他嘴边。

酱肘子油亮的光泽凝在那里。

他转过头,眼睛慢慢睁大,然后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越来越浓。

“真的?”声音扬高了,有点劈。

我点点头。

“我要当爸爸了!”他放下筷子,猛地抱住我,手臂箍得很紧,胡茬蹭着我的脖子。

那股喜悦是真实的,热烘烘的,带着酱肘子的味道。

我也笑了,心里那点慌被冲淡了些。

他松开我,搓着手,在不算宽敞的客厅里踱了两步。

“得赶紧准备起来了!房子、车子……对了,婚事!”他眼睛发亮,“我得马上跟我妈说,选日子,办酒席!彩礼……”

说到“彩礼”两个字,他语速慢了下来,脸上兴奋的红光褪了一点。

“彩礼怎么了?”我问。

“没怎么。”他重新坐下,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嚼得嘎吱响,“就是……我妈前几天还提过,说现在很多年轻人都不讲究这些了,麻烦。反正以后都是一家人,钱放在一起过日子更实在。”

我没接话。

他瞄了我一眼,声音低下去:“当然,该有的礼数我们肯定有。就是……可能没那么多。你别多想。”

“多少算‘有’?”我看着电视屏幕,上面的人正在夸张地大笑。

肖峻熙沉默了一会儿。

“我……我再跟我妈商量商量。”他扒拉了两口饭,“她也是为了我们好,想给我们多留点现钱,以后孩子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那晚他格外殷勤,抢着洗碗,还给我打了洗脚水。

水温有点烫。

我脚趾蜷了一下。

他蹲在旁边,低头给我擦脚,后颈的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

“怡然,”他没抬头,“你放心,我会对你和宝宝好的。”

我没说话,只是摸了摸还很平坦的小腹。

夜里,他睡着了,呼吸均匀。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角落里有一小片雨渍留下的黄印子。

想起白天在垃圾桶底层的验孕棒。

又想起他放下筷子前,那一瞬间的犹豫。

窗户没关严,风还在往里钻。

02

肖峻熙说要回去跟他母亲“好好商量”。

这一商量,就是一个星期。

头两天,他电话里语气还算轻松:“我妈高兴坏了,说要当奶奶了。就是彩礼这事儿,老人有老人的想法,我再做做工作。”

第三天,他回来得晚,身上有淡淡的烟味。

“聊得不顺利?”我问。

他摇摇头,有些疲惫地扯开领带:“我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固执。她说……现在都怀孕了,就是实实在在的一家人了,那些虚头巴脑的形式,能省就省。省下来的钱,以后给孩子买奶粉、付学费,不是更实在?”

所以,‘省’是多少?”我把热好的汤放在他面前。

他拿起勺子,又放下。

“可能……就意思一下。走个过场。”他不敢看我,“怡然,我知道你委屈。但你看在我妈年纪大了,观念旧,又一心为我们打算的份上……”

“不是钱的问题,肖峻熙。”我打断他,“是态度。你们家,或者说你妈,觉得我怀孕了,就非你们家不可了,就可以随意打折了,是吗?”

“你怎么能这么想!”他声音高起来,“我妈是心疼我们!”

“心疼到一分钱彩礼都不愿意出?”我盯着他。

他噎住了,脸涨红,胸膛起伏了几下。

最后,他颓然地垮下肩膀。

“你再给我点时间。”他说。

我没再逼他。

但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又过了两天,我孕吐开始厉害起来。

早上起来抱着马桶干呕,胆汁都快吐出来。

肖峻熙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眼神复杂,有心疼,也有别的。

他递过来一杯温水,我接过来,手有点抖。

“我跟我妈又吵了一架。”他忽然说,“她还是不肯松口。怡然,要不……我们先领证?酒席以后补?彩礼……我以后赚钱补给你,加倍。”

我漱了口,抬起苍白的脸看他。

“你妈同意先领证?”

他眼神躲闪了一下。

“领证是我们俩的事。”他底气不足。

我懂了。

“所以,你妈的意思是,证也先别领,等我肚子大了,等孩子生了,一切都‘水到渠成’,你们家什么代价都不用付,是吗?”

“你非要说得这么难听吗?”他像是被刺痛了,声音陡然拔高,“我们家不是不想付出!是觉得没必要被那些旧风俗绑架!我们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我觉得有必要。”我声音很平静,甚至有点轻,“我觉得那是对我的尊重,对我父母的交代。如果连这个态度都没有,肖峻熙,我不知道我们怎么‘好好过日子’。”

他看着我,像不认识我一样。

然后,他猛地抓起沙发上的外套。

“你简直不可理喻!”

门被摔上,震得窗玻璃嗡嗡响。

我站在原地,没动。

小腹似乎抽搐了一下,很轻微。

我慢慢把手覆上去。

接下来几天,肖峻熙没回来住。

电话很少,信息也简短。

“在加班。”

“忙。”

“你先照顾好自己。”

我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发凉。

周末,我收拾房间,把他散落在各处的东西归拢。

在衣柜底层,那件他去年冬天常穿的旧羽绒服口袋里,我的手指触到了一个硬硬的小纸片。

掏出来,是一张被揉得有些皱的卡片。

浅金色的底纹,设计雅致。

上面印着“缘定高端私享相亲沙龙”的字样,还有时间、地点。

时间,是上周。

副券已经被撕掉了。

我捏着那张卡片,站在衣柜前。

窗外是阴天,灰白的光照进来,卡片上的烫金字有点刺眼。

楼下传来孩童追逐嬉笑的声音,很遥远。

我把卡片展平,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

然后继续叠衣服。

他的毛衣,他的裤子,他的袜子。

一件一件,码放整齐。

孕吐又来了。

我冲进卫生间,这一次,真的吐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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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孕吐像潮水,来得凶猛,去得也慢。

人迅速消瘦下去,眼眶陷着,脸色发黄。

母亲于秀娟提着一罐熬好的鸡汤来了。

她看着我,眼圈立刻就红了。

“怎么折腾成这样了?”她把鸡汤倒进碗里,热气腾腾,“肖峻熙呢?也不管你?”

“他忙。”我接过碗,鸡汤很香,但闻着有点腻。

母亲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欲言又止。

“妈,怎么了?”我吹着鸡汤的热气。

“我……”她搓了搓手,目光游移,“我前几天,去菜市场,好像……看见肖峻熙了。”

我舀汤的手顿住。

“他跟一个女的在一起,年纪挺轻的,打扮得……挺时髦。”母亲说得很艰难,每个字都斟酌着,“两人走得很近,有说有笑的。我也没看清,就是……远远瞧着像。”

勺子磕在碗沿上,轻轻一声。

“你看错了吧。”我说,继续喝汤。汤很烫,顺着食道下去,一路灼烧。

“兴许是看错了。”母亲连忙说,拿起抹布擦并不脏的桌子,“我就是……就是跟你说一声。你爸最近也总念叨你,晚上睡不着,在阳台抽烟,一抽就是半宿。我说他,他就唉声叹气,说‘钱还是不够’。”

什么钱不够?”我抬头。

母亲眼神闪躲了一下。

“没什么,他就是瞎操心。说以后外孙上学、买房,都是钱。”她站起身,去厨房洗抹布,“你喝汤,趁热。我帮你把屋子收拾收拾。”

水声哗哗地响。

我端着碗,汤面的油花慢慢凝结。

钱不够。

父亲曾磊是货车司机,母亲在超市做理货员。

他们能有多少钱。

我又能给他们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

是肖峻熙发来的:“最近项目紧,可能要出差一段时间。你照顾好自己,有事给我妈打电话。”

我盯着“给我妈打电话”那几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好。”

没有表情,没有标点。

下午,母亲走了,留下半锅鸡汤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房间。

我坐在沙发上,手放在小腹。

已经微微有些弧度了,硬硬的。

孩子很安静。

我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肖玉怡的电话。

指尖悬在屏幕上,最终还是没按下去。

给她打电话?

说什么呢?

求她承认我?求她施舍一点彩礼?求她让她儿子回来?

不。

我关掉手机,从笔记本里重新拿出那张相亲沙龙的邀请函。

看着上面的地址和电话。

想了想,我拨通了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是我以前的一个同事,周姐,人脉广,也热心。

寒暄了几句,我切入正题。

“周姐,能帮我打听个事儿吗?有个叫‘缘定’的高端相亲沙龙,他们那边的会员信息……保不保密?”

周姐在那头顿了顿。

“怡然,你怎么打听这个?跟肖峻熙有关?”

“嗯。有点不放心。”

周姐叹了口气。

“行,我帮你问问。不过这种地方,嘴巴都紧。你别抱太大希望。”

“谢谢周姐。”

挂了电话,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夕阳的光斜斜照进来,把家具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靠在沙发里,感觉身体很重,心却飘着,落不到实处。

父亲失眠的烟头。

母亲躲闪的眼神。

肖峻熙“出差”的短信。

还有那张皱巴巴的邀请函。

像无数细小的线头,缠绕在一起。

我闭上眼睛。

宝宝轻轻动了一下。

很微弱,像蝴蝶扇了下翅膀。

04

周姐的回信来得比想象中快。

第二天下午,她的电话就打来了。

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在街上。

“怡然,我问了。”周姐声音压得有点低,“那个‘缘定’,门槛不低,年费就好几万。会员资料是保密的,但我托了个内部的朋友,侧面打听了下。”

我握紧了手机。

“最近几个月,确实有个姓肖的男会员,二十八九岁,咨询挺频繁的。而且……”周姐顿了顿,“联系他的人,留的不是他自己的电话,是一个姓肖的女人的,说是他母亲,全权帮他处理。”

耳朵里嗡了一声。

“能查到咨询记录吗?或者……有没有安排过见面?”

“这个查不到具体内容,但我朋友说,像这种母亲全权操办的,一般都会很快安排线下见面,而且往往不止一个。”周姐语气带着不忍,“怡然,你……还好吗?”

“我没事,周姐。谢谢你,真的。”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平稳。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

楼下花园里,几个老人带着孩子晒太阳。

阳光很好,金灿灿的。

可我觉得冷。

母亲看到的那个“年轻时髦”的女孩,大概不是错觉。

肖峻熙没有出差。

我打开手机,点开几乎不用的社交软件小号——那是很早以前为了登录某个论坛注册的。

凭着记忆,我输入了肖峻熙的大学邮箱和可能的密码组合。

试到第三个,登录成功了。

头像是空白的。

好友寥寥无几。

但最近有一条动态,发布于三天前。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拍的是某家西餐厅的一角,灯光昏暗,桌上有两份牛排,两杯红酒。

一只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入镜了半截,捏着高脚杯的细柄。

定位,就在本市一个繁华的商圈。

时间,晚上八点。

那正是他给我发信息说“在加班”的时间。

我放大那张照片。

背景虚化,但角落的装饰画,墙上的一点纹理,都清晰可辨。

我保存了图片。

关掉软件。

小腹又紧了一下,这次持续时间长了些。

我扶着窗台,慢慢深呼吸。

孕四月,肚子已经显怀了。

身体的变化一天比一天明显。

孩子正在长大。

可他的父亲,在和他的母亲一起,坐在西餐厅里,和另一个女人喝酒。

而我,像个被蒙在鼓里的傻瓜,还在考虑“态度”和“尊重”。

多么可笑。

我决定不再等了。

我给肖峻熙发了信息:“明天晚上,我们见一面。地方你定。聊聊孩子和以后。”

过了半个小时,他回了:“好。我订地方,发你地址。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第二天傍晚,我仔细挑了件宽松但得体的裙子,遮住腹部。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依然不好,但眼神很静。

见面的地方是一家安静的茶室。

肖峻熙先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

见我进来,他起身,替我拉开椅子。

动作依旧绅士。

“喝什么?”他问,把菜单推过来。

“白水就行。”我坐下。

他点了壶绿茶。

茶水送上来,热气袅袅。

我们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孩子还好吗?”他先开口。

还好。”我看着茶杯里浮沉的叶片,“你呢?项目忙完了?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

“嗯,差不多了。”

沉默。

茶室的背景音乐是古筝,叮叮咚咚,有点扰人。

“肖峻熙,”我抬起眼,直视他,“我们别绕圈子了。你妈到底什么态度?你又是什么态度?”

他搓了搓手指。

“怡然,我妈她……还是那样。她觉得,既然孩子都有了,我们就是板上钉钉的一家人了。彩礼那种形式,真的没必要。她愿意出钱给我们付新房的首付,写我们两个人的名字。这比彩礼实在多了,你说是不是?”

“首付?哪里的房子?”

“就……靠近三环那边一个新盘,稍微远点,但环境好。”他语气有些急切,“我妈都看好了。”

“写我们俩的名字?你妈同意?”

“……嗯。”

“房产证下来之前,能先签个协议吗?写明份额。”

他噎住了。

脸色慢慢涨红。

“曾怡然!你把我妈当什么人了?把我当什么人了?我们是要结婚过日子的!你非要算计得这么清楚吗?”

“是你们家先开始算计的!”我的声音也提了起来,尽管我极力控制,“从知道我怀孕开始,你妈就在算计怎么用最小的代价,甚至零代价,把我娶进门,把孙子抱到手!肖峻熙,你摸着你良心说,是不是?”

茶室其他客人朝我们这边看过来。

肖峻熙脸色难看,压低声音:“你小声点!

“我为什么要小声?”我笑了,眼泪却差点冲上来,“我做错了什么?怀了你的孩子,想要一个基本的尊重和保障,就是算计?”

“那不是保障吗?房子不是保障吗?”他争辩。

“在你妈名下的钱付首付,贷款我们还,房子写我俩名字——这保障在哪里?哪天你妈不高兴了,说首付是借给我们的,让我们还钱,我们拿什么还?把房子卖了?还是我抱着孩子滚蛋?”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因为我说中了他最不敢深想的部分。

“所以,你妈到底怎么跟你说的?”我逼问,“是不是说,先哄着我,把孩子生了,以后什么都好说?或者,干脆让我知难而退?”

肖峻熙猛地靠向椅背,像被抽掉了力气。

他双手捂住脸,用力搓了几下。

再抬头时,眼圈有点红。

“怡然,我能怎么办?”他声音沙哑,“那是我妈!她掌控着家里大部分钱,我的工作也是她托关系找的!她说,如果我不听她的,就……就什么都不给我。工作,房子,钱……她说到做到!”

“所以你就听她的,去相亲?”我平静地问。

他浑身一震,瞪大眼睛看我。

你……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邀请函了。在你旧外套口袋里。”我拿出手机,点开那张西餐厅的照片,推到他面前,“这是你吧?三天前,你说在加班。”

他的脸瞬间惨白。

嘴唇哆嗦着,看看照片,又看看我。

“我……我不是……那是我妈安排的!我根本不想去!我就是应付一下!”他语无伦次地解释,“怡然,你相信我!我心里只有你和孩子!但我妈逼我,她说……她说如果你坚持要彩礼,就是贪图我们家的钱,这样的女人不能要。她说她认识更多好女孩……”

“所以你就去见了。”我收回手机。

“我是被逼的!”他抓住我的手,很用力,“怡然,你给我点时间!我再跟我妈周旋,我一定说服她!我们这么多年感情,还有孩子,你等我!”

他的手心很烫,汗津津的。

我看着他那张曾经让我觉得可靠、如今却布满挣扎和懦弱的脸。

轻轻抽回了手。

“周旋?”我问,“怎么周旋?一边哄着我,一边继续去见你妈安排的‘好女孩’?”

“我不会再见她们了!我发誓!”

“你的发誓,在你妈面前,值多少钱?”

他僵住了。

眼神一点点灰败下去。

我知道,我猜对了。

他做不到反抗。至少现在做不到。

“肖峻熙,”我慢慢说,“我们的问题,不在彩礼多少,甚至不在你妈。在你。你没办法在你妈和我之间,做出一个成年男人的选择。你只想拖着,等一方妥协,或者等事情自己‘解决’。”

我站起身。

肚子有些沉。

孩子我会生下来。这是我的孩子。

他仰头看我,眼神惶惑。

“怡然,你别这样……我们好好商量……”

“没什么好商量的了。”我拿起包,“等你什么时候能自己站起来说话,而不是做你妈的传声筒和提线木偶,再来找我谈孩子的事。”

我转身离开。

脚步很稳。

走出茶室,春末的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却带不起一丝温度。

我走到路边,准备打车。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肖峻熙发来的。

很长一段话。

“怡然,对不起。我知道我懦弱,没用。但我真的爱你和孩子。你再给我最后一次机会,两个月,不,一个月!我一定解决我妈这边的问题。如果解决不了……如果解决不了,我也认了。孩子……我不会不管的。”

我看着那行字。

然后关掉了屏幕。

街灯次第亮起。

城市开始闪烁它夜晚的繁华。

我伸手拦车。

车窗玻璃上,映出我模糊的脸,和清晰的腹部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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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没再回复肖峻熙。

他也没再找我。

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僵持。

孕五月,身体更重了。

产检我一个人去。

看着其他孕妇身边围着丈夫、父母,心里不是没有酸楚。

但更多是一种麻木的平静。

我把更多精力放在整理东西上。

既然他“消失”了,那他留在我这出租屋里的东西,也该清一清了。

算是某种仪式,逼自己往前走。

衣服、鞋子、书籍、一些零碎的小玩意儿。

大部分都不值钱,但占据着空间和记忆。

我找来几个纸箱,慢慢地收拾。

在书柜最底层,塞着一个黑色的旧电脑硬盘。

那是肖峻熙大学时用的,后来换了笔记本,这个就闲置了。

他说里面有些老照片和资料,一直没倒腾。

我拿着那个沉甸甸的硬盘,看了看。

接口是很老的型号。

我有一台更老的笔记本电脑,还能用。

鬼使神差地,我找了出来,接上硬盘。

启动,读取。

硬盘灯闪烁。

里面文件夹很多,杂乱无章。

大多是学习资料、游戏、电影。

我随意点开着。

在一个命名很奇怪的文件夹里,发现了一些扫描件。

是PDF文件。

点开第一个。

是一份理财协议。

甲方是肖玉怡。

乙方是某家投资公司。

金额不小。

日期是五年前。

我皱了皱眉,继续往下翻。

又找到几份,时间不同,但都是肖玉怡的名字,涉及不同的理财产品,有的甚至是境外保险。

最新的一份,日期是去年年底。

是一份婚前财产法律咨询的合同草稿。

甲方依然是肖玉怡。

乙方换了一家律师事务所。

内容是关于如何通过协议、赠与、信托等方式,在子女婚前进行财产隔离和规划。

条款写得很细,很专业。

我握着鼠标的手,指尖发凉。

所以,从我还没怀孕,甚至可能从肖峻熙和我恋爱开始,他母亲就已经在筹划如何保护“他们家”的财产了。

防备着谁呢?

自然是我这个“外人”。

这份合同草稿没有签署,但足以表明意图。

我靠在椅背上,感觉小腹阵阵发紧。

孩子又在动了。

这一次,动作很大,像是在抗议。

我深吸几口气,安抚地摸了摸肚子。

把这些文件拷贝到了自己的U盘里。

然后拔掉了硬盘。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

我把收拾好的纸箱推到墙角。

看着那几个箱子,像看着一段被打包封存的历史。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是曾怡然吗?”一个有些熟悉又有点陌生的中年女声。

“我是。您哪位?”

“我啊,你王阿姨!以前住你家楼下的!”对方热情洋溢,“搬走好几年了,还记得我吗?”

“王阿姨啊,记得记得。”我敷衍着,孕后期很容易疲惫。

“哎呀,我昨天在公园碰到你婆婆了!肖峻熙妈妈!我们唠了半天呢!”王阿姨嗓门很大,“她可惦记你了!说你怀孕辛苦了,一个人不容易!还说啊,过去的事都是误会,她可想通了,一家人哪有隔夜仇!说等你快生的时候,一定要来照顾你!当婆婆的,这是本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怡然啊,听阿姨一句劝,”王阿姨压低声音,像是推心置腹,“婆媳哪有真仇?她肯低头,你就顺着台阶下。女人生孩子是天大的事,有老人在身边伺候,比什么都强!你妈身体也不好,是不是?多个人搭把手,多好!”

她还说什么了?”我问。

就说心疼你,心疼孙子。哦对了,”王阿姨像是忽然想起来,“她还问我呢,说不知道你最近怎么样,之前那些不愉快,有没有影响你心情,东西什么的……都收拾好了没有?唉,老人就是爱瞎操心。

东西收拾好没有?

我心里一动。

“王阿姨,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我说,“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

“好好好,你好好休息啊!记得,一家人和和气气最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墙角那几个装着肖峻熙旧物的纸箱。

又看了看那个被拔下来的旧硬盘。

肖玉怡“想通了”?

心疼我,心疼孙子?

还特意打听我东西收拾好没有?

她关心的,恐怕不是我,也不是孙子。

而是那些“东西”吧。

那些她认为可能“值点钱”的、肖峻熙留在我这里的东西。

比如,这个存着他们家财务隐私的旧硬盘?

我走到窗边。

暮色四合。

远处的楼宇亮起灯火,像一颗颗冰冷的星辰。

肖玉怡要来了。

以“照顾”为名。

这场戏,终于要唱到高潮了。

我轻轻抚摸着小腹。

宝宝,别怕。

妈妈不会让人欺负我们。

06

孕七月,身体像吹气一样膨胀起来。

脚踝浮肿,走路变得笨拙。

肖玉怡的电话,终于直接打到了我手机上。

“怡然啊,我是妈。”她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带着一种刻意放软的亲昵,却像砂纸磨过耳膜。

我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叠洗好的小衣服。

“嗯。”我应了一声。

“最近身子重了吧?可要小心些。妈这心里啊,天天惦记着你和我大孙子。”她叹了口气,充满表演性,“之前是妈老糊涂了,钻了牛角尖。什么彩礼不彩礼的,哪有我孙子重要?一家人,和和气气才是福。”

她顿了一下,继续唱独角戏:“你看你预产期也快到了,你妈身体也不太好,照顾月子怕是吃力。妈想了,还是得我来。伺候月子,照顾孩子,我们老人有经验。你什么都不用操心,就好好养着,给我生个大胖孙子。”

“您太客气了。”我说,拿起一件小小的袜子,比了比,真小。

这哪是客气!这是妈该做的!”她语气激昂起来,“我连票都看好了,就下周末过去!房子我也托人打听你们那边短期租赁的了,就近租个小间,方便照顾你。

安排得可真周到。

“峻熙知道吗?”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他……他工作忙,出差呢!这点小事,不用烦他。咱们女人家的事,咱们自己处理。”她很快接上,语气自然,“对了怡然,妈上次听王阿姨说,你在收拾屋子?峻熙以前放你那儿不少杂七杂八的东西吧?有些破电脑、旧硬盘什么的,还留着吗?”

来了。

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

“有些,在箱子里。”我说。

“那就好,那就好。”她像是松了口气,“那些电子垃圾啊,不懂的人乱处理,容易泄露隐私,还可能被不法分子捡去恢复数据。妈这次过去,顺便帮你清理了,该扔的扔,该处理的处理。你可别自己乱动。”

“好。”我从善如流。

那咱可说定了啊!下周末,妈就过去!你等着妈!”她欢天喜地地挂了电话。

忙音响起。

我放下小袜子。

窗台上的绿萝,叶子有些发黄。

我拿起喷壶,给它细细地喷了点水。

然后,我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爸,下周末,肖峻熙妈妈要过来,‘照顾’我。”

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

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周末转眼就到。

那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把房间又收拾了一遍。

那几箱肖峻熙的东西,就堆在客厅最显眼的墙角。

旧硬盘放在其中一个箱子的最上面。

父亲和母亲是上午来的。

母亲带来了刚炖好的汤,还有一些新鲜的菜。

父亲话很少,只是默默检查了门窗,又把客厅那张旧沙发的位置挪了挪,让通行更宽敞。

“你外婆中午到。”母亲一边摘菜一边说,“她不放心,非要来看看。”

外婆马玉兰快八十了,身体硬朗,眼神清明得厉害。

接近中午的时候,门铃响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门。

就是里的那一幕。

肖玉怡穿着崭新的绛紫色开衫,头发纹丝不乱,笑容满面地站在门外,手里那袋橙子黄得扎眼。

“怡然啊,妈来看你了!”

她的目光像探照灯,迅速扫过我的脸,落在我隆起的腹部,然后,僵住。

笑容凝固,碎裂。

手里的袋子坠落,橙子滚了一地。

她死死盯着我的肚子,仿佛那是什么怪物。

又猛地抬头,看向我身后客厅里,正拿着一件鹅黄色婴儿连体衣直起身的父亲曾磊。

“你……你没……”她喉咙发紧,声音尖细变形,“你爸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