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动第三遍时,我终于接起来。
“雅静,怎么回事?”杨浩宇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急且糙,“我陪妈到医院,护士说她的专家体检预约被取消了!你干的?”
我从卧室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件叠到一半的毛衣。
“哦,”我说,“忘了告诉你。”
“忘了?!”他声音拔高,“我提前半年托人约的!妈这两天一直念叨,今天高高兴兴过来……”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正午阳光把叶子照得透明。
“什么时候取消的?”他压着火问。
“十九天前。”我说。
电话那头突然没声了。只有他不太平稳的呼吸,一下,一下。
01
凌晨两点二十七分,手机在床头柜上炸开。
母亲的声音是碎的:“雅静……你爸、你爸倒了……”
我腾地坐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摸黑开灯,撞到床角,小腿一阵钝痛。杨浩宇翻了个身,背对着光,含糊问:“怎么了?”
“爸出事了,”我说,声音在自己听来又远又飘,“得去医院。”
他眼睛睁了条缝,看了眼手机屏幕,又闭上:“你先去,我明天还有个早会……”
“杨浩宇,”我叫他全名,“我爸可能不行了。”
他这才撑起身,揉了揉脸。床头灯把他半边脸照得泛黄。他伸手拿自己手机:“我打个车给你?”
“不用,”我已经在套裤子,“你继续睡。”
下楼时腿还是软的。夜风一吹,才发觉只穿了件薄衬衫。站在路边等车,手指抖得按不准手机屏幕。第三遍才叫到车。
司机从后视镜看我:“急诊啊?”
我点头,说不出话。
抢救室的红灯亮得刺眼。母亲坐在蓝色塑料椅上,缩成一团。我过去搂住她,她浑身都在抖。
“怎么突然就……”
“起夜,摔在厕所里,”母亲声音是哑的,“叫不醒了……”
医生出来让签字。病危通知书。我握着笔,看到“脑溢血”三个字,手停了一下,然后签下自己的名字。张雅静。三十四岁。
“家属要做好准备。”医生说。
我扶着母亲坐下,开始打电话。先给公司请假,再给杨浩宇发消息:“爸在抢救,市一院。”
没有回音。
凌晨四点,父亲被推进ICU。我和母亲隔着玻璃看,他身上插满管子,监控仪上的数字跳得很弱。
手机震了。杨浩宇:“严重吗?我这边妈心慌得厉害,血压上来了,我得守着。你先处理。”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母亲小声问:“浩宇来吗?”
“他妈妈不舒服,”我说,“晚点。”
天快亮时,我在ICU外的长椅上眯了一会儿。梦见小时候父亲骑自行车载我,后座绑着小棉垫。醒来时脖子僵了,身上盖着母亲的薄外套。
走廊那头有脚步声。杨浩宇提着一袋苹果走过来。
“怎么样?”他问。
“还没醒。”
他把苹果放椅子上,看了眼表:“我请了两个小时假。妈那边离不了人。”
“你妈什么情况?”我问。
“老毛病,心慌,”他搓了把脸,“你也知道,她一个人……”
我知道。他爸去世早,母亲一人带大他。这话我听了八年。
他在ICU外站了十分钟,大部分时间在看手机。护士出来交代事项时,他嗯嗯应着,眼睛没离开屏幕。
临走时他说:“钱不够跟我说。”
“你下午还来吗?”我问。
他手机响了,看了一眼,按掉:“看情况。公司事多,妈那边也得有人。”
他背影消失在电梯口。母亲轻轻叹了口气,很轻,但我听见了。
02
第三天,父亲醒了。
不能说话,右边身体动不了。医生说是中度偏瘫,能醒过来已是万幸。后续康复是场持久战。
我在医院附近租了间短租公寓,方便母亲轮换休息。杨浩宇每天一个电话,问情况,说忙,结尾总是:“辛苦你了。”
第四天中午,他来了。提着一袋水果,还有外卖盒饭。
“妈让我带的,”他说,“说你肯定吃不好。”
我打开盒饭,红烧肉油腻腻地凝在一起。我早上五点到现在,只喝了半碗粥,却一点不饿。
“爸今天怎么样?”他问。
“能认人了。”
“那就好。”他松口气似的,“对了,妈说让你别太累,家里……”
他手机响。他看一眼,起身走到窗边接。
“嗯,我在医院……不是,是雅静她爸……知道,买了,您最爱吃的那家酥饼,这就回去。”
电话挂了。他转回来,脸上有点不自在:“妈问情况。”
“酥饼?”我说。
“顺路买的。”他拎起外套,“我真得走了,下午约了客户。”
“杨浩宇。”我叫住他。
他回头。
“我爸住院四天了,”我说,“你总共待了不到四十分钟。”
他眉头皱起来:“我不是说了吗,工作走不开,妈身体也不好。雅静,这种时候你别闹情绪行不行?”
我没说话。
他软下语气:“我知道你累,等爸好点,我补上。真的。”
他走了。我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把那份凉透的盒饭吃完,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晚上母亲来换班,看我脸色,小心问:“和浩宇吵架了?”
“没。”我说。
“他也难,”母亲说,“又要工作又要顾两边老人……”
我打断她:“妈,你睡会儿,我去打水。”
开水间在走廊尽头。我靠着墙,看蒸汽从保温瓶口冒出来。手机亮了一下,是杨浩宇发来的转账记录,五千块。附言:“给爸买点营养品。”
我没收。
03
第七天,父亲转到普通病房。
康复师开始介入,每天按摩、针灸、电刺激。父亲很配合,但夜里会偷偷抹眼泪。被我撞见两次,他就假装睡了。
杨浩宇没再来。每天微信问一句情况,像打卡。
我回家拿换洗衣服。屋里很干净,干净得像没人住。阳台上的绿萝有点蔫,我接了水浇。
书房门开着。杨浩宇的笔记本电脑在桌上,没关。屏幕暗着,但呼吸灯还亮。
我平时不进他书房。今天鬼使神差走进去。
电脑旁堆着些文件。
最上面是房产广告,印着“青山怡养”四个大字,宣传图里老人笑得一脸幸福。
我拿起来看,是郊区的养老公寓,小户型,精装修,旁边标注着“首付仅需30%”。
翻到背面,有铅笔写的字迹,很轻:“妈/首付/可公积金”。
我把广告放回去,手有点抖。
浴室里,我的牙刷和毛巾还摆在老位置。但杨浩宇的剃须刀旁,多了一个粉色的漱口杯,里面插着支新牙刷,包装还没拆。
我盯着看了几秒,关上门。
回医院前,我拐去超市买尿不湿和护理垫。排队结账时,手机响了。婆婆的号码。
“雅静啊,你爸爸好点没?”婆婆声音洪亮。
“好点了,谢谢妈关心。”
“那就好那就好,”她说,“你也注意身体,别累垮了。浩宇说你们小区环境好,空气新鲜,等我腿脚利索点,常过去住住,也方便他照顾我。”
我握紧购物车把手:“浩宇……这么说的?”
“可不是嘛,”婆婆笑,“儿子孝顺,是我的福气。对了,你那边缺钱不?缺就说,别客气。”
我说不缺,谢谢妈。
电话挂了。我站在收银台前,后面的人催:“走不走啊?”
我挪开步子。塑料袋勒得手指生疼。
那天晚上,我给父亲擦身时,他突然抓住我的手。他左手还能动,握得很用力。
他啊啊地发出声音,眼泪往下淌。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我说:“爸,你会好的,一定会。”
他摇头,更紧地握我。
04
第十一天,父亲开始学坐。
康复师把他扶到床边,他左边身子直往下坠。试了三次,满头汗。
杨浩宇打电话来,说这周末一定来。周五晚上又说抱歉,临时要出差。
“客户那边突然要方案,推不掉。”他声音里满是疲惫,“雅静,你理解一下。”
我说:“嗯。”
“爸的医疗费……”
“医保报销后没多少,”我说,“我的工资够。”
他沉默了一下:“你别逞强。”
“没逞强。”我说。
挂了电话,傅晓琳的微信跳出来:“你还在医院?出来喝杯东西?”
傅晓琳是我大学同学,开婚庆公司的,眼睛毒。我回:“走不开。”
她直接打过来:“张雅静,你声音不对。”
“累的。”
“杨浩宇呢?”
“出差。”
电话那头顿了顿:“我昨天在万象城看到他了。陪着一个老太太,是不是你婆婆?”
我握手机的手紧了紧:“可能吧。”
“什么叫可能?”傅晓琳说,“你自己老公陪谁逛街你不知道?”
“他妈妈身体不好,他多陪陪正常。”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傅晓琳叹了口气:“雅静,你别太懂事。太懂事的女人没人疼。”
我说知道了,挂断。
夜里睡不着,打开手机。
翻到杨浩宇的微信朋友圈,最近一条是一周前,转发行业文章。
点开他头像,看更多信息。
我们的聊天记录还停在转账那里。
鬼使神差地,我下载了一个点评APP,用手机号登录——我和杨浩宇共用一个账号,早年他嫌麻烦让我管理的。很久没打开了。
动态里,三天前有个打卡:“带老妈尝鲜,养生药膳馆,她喜欢。”
配图是婆婆笑着夹菜的照片,对面露出半只男人的手,腕表是我去年送杨浩宇的生日礼物。
定位在城西,离医院十五公里,离我们家二十公里。
我关掉APP,删了。
第二天康复师来,说父亲进步慢,家属要多鼓励。我扶着父亲下床,他整个重量压在我身上,我咬咬牙,一步步挪。
母亲中午来送饭,悄悄说:“昨天浩宇妈妈打电话给我,问你能不能去帮忙打扫下房子,说她腰疼……”
“您怎么回的?”我问。
“我说你在医院走不开。”母亲看我脸色,补了句,“她也是一个人,不容易。”
我没接话。
下午,杨浩宇发来消息:“妈说腰疼,家里乱,你要是有空……”
我回:“我在医院。”
他很快回:“知道了,我找小时工。”
五分钟后,他又发:“你别多想,妈就是随口一提。”
我看着这行字,直到屏幕暗下去。
05
第十九天,医生通知可以出院。
父亲坐在轮椅上,左边胳膊蜷在胸前。母亲忙着收拾东西,脸上终于有点笑模样。
办出院手续时,窗口说有个自费项目没结清,三千七。我刷卡,余额不足。
试了第二张卡,刷过了。
杨浩宇的电话在这时打来:“今天出院?我过来接?”
“手续办完了,”我说,“你忙你的。”
“真不用?我下午能腾出时间……”
“真不用。”我说。
他顿了顿:“那晚上回家吃饭?我早点回。”
“好。”
挂断后,我看着缴费单上的数字,看了很久。
打车把父母送回他们家。老房子没电梯,我和母亲一前一后把轮椅抬上三楼。开门时,父亲看着熟悉的客厅,嘴唇直抖。
安顿好,母亲拉着我进厨房,塞给我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
“你爸的退休金存折,密码是你生日,”母亲声音很低,“以后用钱的地方多,你拿着。”
我不要。推搡间,信封掉在地上。
母亲弯腰捡,没起来,蹲在那儿哭出声:“是爸妈拖累你了……”
我抱住她,说没有,真的没有。
离开时天黑了。我坐公交回家,车厢里空荡荡的。路过万象城,巨大的LED屏在放广告,一家三口笑着喝牛奶。
我掏出手机,打开预约软件。
半年前,杨浩宇托关系挂了心内科专家的号,给婆婆做全面体检,时间定在下个月初。
他当时说:“妈身体是头等大事。”
我找到那条预约,点取消。系统问:“确定取消?取消后半年内不可再预约。”
确定。
页面显示:取消成功。
回到家,杨浩宇已经在了。餐桌上摆着外卖盒子,他正在开红酒。
“庆祝爸出院!”他笑着说,“我点了你爱吃的酸菜鱼。”
我洗手上桌。他给我倒酒,举杯:“这阵子辛苦了。”
碰杯时,玻璃发出清脆的响。
“爸后续康复怎么办?”他问。
“先在妈那边住段时间,请个护工白天帮忙。”
“钱够吗?”
“够。”
他点点头,吃了几口菜,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妈那个专家号,下月初。到时候我得陪她去,提前跟你说。”
我说好。
他看起来松快不少,话也多了:“等爸好利索了,咱们出去玩一趟。你不是一直想去云南?”
“嗯。”
“其实郊区那个青山怡养公寓不错,我看了,环境好,适合老人。以后……”他顿了顿,“以后再说。”
我没问以后什么。
吃完饭,他主动洗碗。我进卧室,打开衣柜。夏天要到了,该把厚衣服收起来。
整理到最底层,摸到一个硬壳本子。抽出来看,是我们结婚时买的纪念相册。太久没翻,封面落了灰。
我打开第一页,婚纱照里两个人都笑得很用力。往后翻,蜜月旅行,新家装修,每年生日……
翻到最后几页,空了。
客厅传来杨浩宇打电话的声音:“妈,您放心,号留着呢……对,下月初……知道,全套都查……嗯,雅静?她挺好的……”
我合上相册,把它塞回衣柜最深处。
然后我开始整理自己的衣服,一件件叠好,分季节放进收纳箱。动作很慢,像在完成什么仪式。
杨浩宇洗完碗进来,看我摊了一床:“大晚上收拾什么?”
“换季。”我说。
他凑过来,从背后抱我,酒气喷在我耳边:“别弄了,早点睡。”
我身体僵了一下。
他察觉到,松开手:“累了?”
“嗯。”我说。
“那睡吧。”他躺上床,背对我。
我继续叠完最后一件毛衣,关灯躺下。黑暗里,他呼吸逐渐平稳。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上的光影。车灯偶尔扫过,像水波一晃而过。
枕头下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没看。
06
第三十二天,早上七点。
“张雅静,”他再开口时,声音冷下来,“你什么意思?”
“就是取消了的意思。”
“你凭什么?”他咬着牙,“那是我妈!你知道我托了多少关系才挂上这个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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