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东怎么也没想到,这辈子改变他命运的,竟然是一本《普通化学》。
1988年的夏天热得邪乎,南昌城像扣在蒸笼里,连赣江吹过来的风都是烫的。他蹲在老福山地摊区的水泥地上,面前铺了一块塑料布,塑料布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个个小纸包,纸包上用圆珠笔写着字:一步倒、闻必死、气体灭鼠剂。旁边竖着一块三合板做的招牌,红漆写着六个大字——“李记祖传鼠药”。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T恤,下面是大裤衩和塑料拖鞋,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被太阳晒得黝黑发红。二十一岁的年纪,看着像三十出头。
生意不好。一上午过去了,只卖出去两包,一包五毛,一共一块钱。旁边卖西瓜的老刘头已经卖了八个瓜,数着票子笑得合不拢嘴。李卫东把双手插在裤兜里,脚底板不停地拍打着地面,心里盘算着今天的利润——两包鼠药,成本一毛二,赚了八毛八。再刨去摊位费两毛,净赚六毛八。
六毛八。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目光落到摊子角落里那本书上。
那是一本《普通化学》,高等教育出版社的,上面印着“王积宏主编”几个字。书页已经翻得卷了边,封面用牛皮纸仔细地包了一层,但还是能看出被翻阅过无数次的痕迹。这是他花三块钱从旧书摊上淘来的,三块钱,够他卖六包老鼠药了。但他觉得值,因为这书里写的那些东西,比老鼠药有意思多了。
他翻开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继续研究“磷化锌的合成原理”。书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他的笔记,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他正在琢磨一个化学反应式,嘴里念念有词,完全没注意到头顶上有一片阴凉罩了下来。
“你在看化学?”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他听不太出来的口音。李卫东猛地抬起头,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一个女人站在他的摊子前面,逆着光,他只能看到一个轮廓——齐耳短发,白衬衫,深蓝色的裙子,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这身打扮在老福山这地方太扎眼了,就像一团白光照进了一堆灰扑扑的煤球里。
“啊?”他愣了一下,本能地用手遮住额头上的阳光,这才看清了对方的脸。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皮肤很白,五官算不上多漂亮,但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气质,干干净净的,像是刚从什么重要会议上下来的。
那女人微微弯下腰,目光越过那些老鼠药,落在那本《普通化学》上。她伸出手,指了指书的封面:“我问你,你在看化学?”
李卫东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把书从地上捡起来,下意识地往身后藏了藏。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藏,大概是觉得,一个摆地摊卖老鼠药的人看化学书,有点像叫花子看《红楼梦》,不伦不类,让人笑话。
“随便看看。”他说,声音有点发紧。
那女人没有笑他。她的目光从那本书移到他的脸上,停留了两三秒钟,像是在打量什么。然后她问了第二句话,这句话就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在他心里激起了至今都没有平息的涟漪。
“你哪个学校毕业的?”
李卫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耳朵开始发烫,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他低下头,看着塑料布上那些老鼠药,五毛钱一包的,一块钱三包的,上面写着“一步倒”“闻必死”这些唬人的名字。他想起自己高中没读完就辍学了,想起班主任刘老师追到家里来做工作,说这孩子成绩这么好,不读书太可惜了。他想起他妈红着眼眶对刘老师说,家里实在供不起了,他爸走了以后,下面还有两个妹妹要吃要喝。
“我没毕业。”他说,声音很低,“高中都没读完。”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做好了被嘲笑的准备。那个年代,摆地摊不是什么体面事,一个高中都没读完的毛头小子,蹲在地上看大学教材,确实有点滑稽。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怎么自嘲——就说自己瞎看的,反正也看不懂,图个乐子。
但那个女人没有笑。
她蹲了下来。一个穿着白衬衫、深蓝裙子、拎着公文包的女人,就这么蹲在了老福山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蹲在了那些写着“一步倒”“闻必死”的鼠药前面。她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他。
李卫东这才发现,自己的额头上全是汗。不是热的,是紧张的。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李卫东。”
“今年多大了?”
“二十一。”
“你在这摆摊多久了?”
“一年多了。”
她点了点头,目光又一次落在那本《普通化学》上。这一次,她拿起那本书,翻开了封面,看到了扉页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知识改变命运”。字是圆珠笔写的,笔画有些洇开了,应该是写过很多遍,又擦过很多遍。
“这书你看得懂?”她问。
李卫东犹豫了一下,说:“有些看得懂,有些看不懂。看不懂的就反复看,再找别的书来对照着看。”
“你对化学感兴趣?”
“也不是光化学。”他指了指摊子旁边的蛇皮袋,“我还看数学和物理,有时候也看英语。袋子里还有几本。”
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一次,她的眼神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平淡的打量,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欣赏,还夹杂着一丝惋惜。
她把书合上,放回塑料布上,站起身来。李卫东以为她就要走了,心里莫名其妙地有点失落。但他没想到,她站直以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又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
“你听说过成人高考吗?”她问。
李卫东摇了摇头。
她把那张纸递给他。那是一份招生简章,红色的抬头,印着“南昌市成人高等教育招生办公室”几个字。上面写着:凡具有高中毕业或同等学力者,均可报名参加全国成人高等学校统一招生考试。考试科目:政治、语文、数学、物理、化学。学制:全日制三年,毕业后国家承认学历。
“这是今年刚出的政策。”她说,“我看你底子不错,又肯学,应该去试试。”
李卫东拿着那张纸,手有点抖。他把上面的每一个字都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全日制三年,国家承认学历。这几个字像一团火,烧得他眼睛发酸。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你是不是担心学费?”女人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成人高考的学费不贵,一年也就几百块钱。而且你可以申请助学金,成绩好的话还有奖学金。你要是能考上,学费的事,我可以帮你想办法。”
李卫东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那张招生简章,眼泪砸在纸上,把“政治”两个字洇湿了。旁边卖西瓜的老刘头看见了,扯着嗓子喊:“小李子,你咋了?沙子迷眼了?”
他没有理老刘头。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女人,想说谢谢,但觉得谢谢太轻了。他张了好几次嘴,最后说了一句:“姐,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笑了笑。那是她今天第一次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是三月的月亮。
“我叫赵敏。”她说,“在区教育局工作。”
赵敏。李卫东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觉得真好听。
“赵姐。”他叫了一声。
“别叫姐,叫赵老师。”她纠正道,但语气里没有半点严肃的意思,“你把这张招生简章收好,上面有报名时间和地点。还有一个多月就报名了,你抓紧时间复习。”
她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个东西,是一支钢笔,英雄牌的,笔帽上还别着一枚小小的红色校徽。她把钢笔放在那本《普通化学》上面,说:“这支笔送给你。好好考,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说完,她转身走了。白衬衫的背影在阳光里晃了晃,很快就消失在了老福山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李卫东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张招生简章,眼睛一直盯着她消失的方向。老刘头又喊了一声:“小李子,人家都走远了,还看啥呢?”他没搭理老刘头,把招生简章小心翼翼地折好,贴着胸口放进了T恤的口袋里。然后他拿起那支英雄钢笔,拔开笔帽,看到笔尖上刻着两个字——复旦。
他把笔帽重新盖上,把书和笔都收好,开始收拾摊子。老刘头说:“今天不摆了?这才下午两点。”他说:“不摆了,回家看书。”
老刘头啧啧了两声,说:“看书有啥用?你一个卖老鼠药的,还能看出个金凤凰来?”李卫东把塑料布四角一提,把那些老鼠药兜成一包,扛在肩上,回头对老刘头笑了笑。
“刘叔,我要考大学。”
老刘头正在啃西瓜,听到这话差点没噎着:“你说啥?你?考大学?”
李卫东没有回答,扛着蛇皮袋走了。南昌八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在背上,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塑料袋里的老鼠药随着他的步伐晃来晃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在给他打拍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拖鞋,脚趾头露在外面,被太阳晒得黢黑。他又摸了摸胸口那张招生简章,硬硬的,隔着薄薄的T恤贴在皮肤上,像一块滚烫的烙铁。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父亲去世那年自己才十五岁,跪在灵堂前,他妈哭得晕过去两次。想起班主任刘老师来家里做工作,他妈跪下来给刘老师磕头,说刘老师你行行好,我们家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想起自己最后一次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在校门口站了很久,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心想这辈子大概再也不会回来了。
可现在,有人跟他说,你可以回来的。
那个女人,赵敏,她不知道,她递过来的不只是一张招生简章,而是一扇门。一扇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打开的门。
李卫东在老福山天桥底下租了一间房子,是那种用木板隔出来的隔间,一个月租金十五块钱,推开门就是床,连转身都费劲。房间里没有桌子,他就把装老鼠药的纸箱子翻过来,倒扣在地上当桌子用。每天晚上,他点着一盏煤油灯,坐在那个纸箱前面,一页一页地啃那些教材。
他从旧书摊上淘来了一套高中课本,加上那本《普通化学》,还有一本《物理》和一本《数学》,摞起来有半人高。他把赵敏送的那支英雄钢笔灌满了墨水,在第一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献给那个蹲在地上看书的自己。
白天他照样出摊卖老鼠药,晚上回来就复习。他给自己定了一个计划,每天至少要学六个小时。但常常学着学着就忘了时间,等回过神来,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他有时候趴在纸箱上就睡着了,第二天早上被老鼠啃纸箱的声音吵醒,发现自己脸上全是墨水印。
老刘头说他疯了。住隔壁的修鞋匠老周也说他疯了。“你一个卖老鼠药的,考什么大学?考上了又怎样?出来还不是要找工作?现在大学生都不包分配了,你一个成人教育的,谁要你?”老周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拿锉刀修一只皮鞋的鞋跟,声音从锉刀和皮革的摩擦声里挤出来,嗡嗡的,像苍蝇。
李卫东不听。他把那张招生简章贴在墙上,每天晚上抬头看一眼,就又低下头继续看书。他背政治,背到“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基本路线”时,觉得比化学反应式还难记。他做数学题,做到立体几何的时候,怎么也想不通那两个平面为什么能垂直。他就一遍一遍地画图,用纸折出模型来,折了几十个,终于弄明白了。
有一天傍晚,他正在收摊,一个穿白衬衫的女人又出现在他面前。
是赵敏。
她比上次晒黑了一点,但还是那副干干净净的样子。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几本书。“给你带的,”她把塑料袋递给他,“我找同事借的高中复习资料,你好好看看。”
李卫东接过去,打开一看,是几本油印的复习讲义,上面印着“南昌市高中化学复习资料”“物理专题训练”“数学模拟试题”。翻开来,里面还有手写的解题过程,字迹娟秀工整,一看就是她的。
“赵老师,这……”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复习得怎么样了?”赵敏问。
“化学看得差不多了,”他说,“数学还有点吃力,特别是函数那一块。”
赵敏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了翻,说:“这样吧,我每个周末下午在区教育局值班,你如果不嫌远,可以来找我,我帮你看看数学。”
李卫东愣住了。他盯着赵敏看了好几秒,觉得她不像是在说客气话。她那种语气,那种神情,就像在做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
“赵老师,你为什么要帮我?”他到底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赵敏想了想,说:“因为你蹲在地上看书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我弟弟。”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飘向了远处,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地方,“他跟你一样,成绩好,爱学习,但家里条件不好,读到高一就不读了,去广东打工了。我劝过他很多次,让他回来读书,他说不想让我一个人供他。后来……”
她停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咽下什么东西。
“后来他在工地上出了事故,不在了。”
李卫东手里的塑料袋差点没拿稳。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觉得说什么都不对。他这辈子嘴笨,不会说话,就只能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塑料袋的提手,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赵敏很快就恢复了那副从容的样子,好像刚才只是不小心打碎了一个杯子,收拾一下就没事了。“所以你好好考,”她说,“别辜负了我这顿饭。”
“饭?”李卫东没反应过来。
赵敏指了指旁边的老刘头:“我刚才在那边买了个西瓜,老刘头说你是这条街上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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