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纸合同,我签下了自己的十年

“你确定要签吗?”

中介小姐用带着口音的英语问我。她的眼睛瞟了一眼合同上的数字,又看了看我。

我没有犹豫。

笔尖落在纸上时,我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知道,这一笔下去,我的人生就不属于我了。

我叫玛丽亚·桑托斯。今年三十二岁。来自马尼拉北部的布拉干省。

那是我人生中最平静的一个下午。窗外是中介办公室嗡嗡作响的空调外机,空气里弥漫着廉价消毒水的味道。我穿着一件从二手市场买来的白色衬衫,袖口已经起了毛边。我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还带着在老家帮邻居洗衣服时留下的肥皂渍。

合同上的条款我看得很清楚。

十年。不得擅自离职。不得恋爱。不得结婚。每月工资扣除中介费后,实际到手大约相当于人民币两千元。食宿由雇主提供。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我将错过我儿子所有的童年。他将从五岁长到十五岁。他会第一次掉牙,第一次骑自行车,第一次考试,第一次毕业典礼——所有这些,我都只能在手机屏幕的另一端看着。

这意味着我的身体、我的时间、我的一切,从签字那一刻起,就属于一个远在五千公里之外的陌生家庭。

但我还是签了。

因为我的儿子需要一双不被打折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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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改变一切的夜晚

我儿子哈维尔四岁那年,被诊断出患有双侧髋关节发育不良。医生说,如果不做手术,他这辈子可能都无法正常行走。

“手术费大概需要一百二十万比索。”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是私立医院的价格。公立医院要排队两年以上,而且不一定能约到专科医生。”

一百二十万比索。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是单亲妈妈。在马尼拉,我在一家小超市做收银员,每月工资折合人民币大概一千五百元。我的母亲在家帮人缝补衣服,一个月能挣几百块。我们三个人——我、母亲、哈维尔——挤在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铁皮屋里。下雨的时候,我们要用塑料盆接水。台风来的时候,我们要去邻居家的水泥房里避难。

一百二十万比索,大约相当于十五万人民币。

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

那天晚上,我抱着已经睡着的哈维尔,坐在门口发呆。邻居家的电视机里传来欢快的音乐,有人在唱卡拉OK。马尼拉的夜晚从来不会真正安静。摩托车呼啸而过,狗在远处狂吠,有人在巷子里大声争吵。

我把脸埋进哈维尔的头发里。他的头发又细又软,带着孩子特有的奶香味。他睡得很沉,不知道他的母亲正在黑暗中无声地流泪。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菲律宾有太多的玛丽亚。我们都是母亲。我们都爱自己的孩子。但我们也都穷。

我的一个姐妹,叫格蕾丝,三年前去了迪拜。她走的时候,她的女儿才两岁。她在迪拜给一个富裕的家庭做家政,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一个月寄回家一万多比索。去年,她给家里盖了新房。

她走的时候哭得很厉害。她说她不想去。但她女儿有心脏病,手术费太贵了。

我理解她。我现在也理解了。

第二天,我去找了格蕾丝的母亲,问她要了中介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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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包装的“商品”

中介公司在马尼拉市中心一栋老旧的写字楼里。电梯是那种老式的手拉门,上升的时候哐当作响,让人心惊胆战。

但办公室里收拾得很体面。墙上挂着菲律宾国旗和各个国家的国旗。还有一张巨大的照片,上面是十几个穿着制服的女佣,站在一栋豪华别墅前微笑。照片下方写着:“海外菲律宾工人——国家的英雄”。

英雄。

这个词让我觉得荒谬。

一个要把自己卖掉才能救自己孩子的母亲,是英雄吗?

但我知道,这个称呼是真实的。至少对菲律宾政府来说是真实的。海外劳工每年往国内汇回几百亿美元,是这个国家经济的命脉。没有我们,这个国家早就垮了。

中介小姐叫琳达。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问了我的年龄、学历、婚姻状况、有没有孩子。

我告诉她我有大专文凭,学过两年护理。

她眼睛亮了一下。“会护理?很好,很好。中东那边的家庭最喜欢有护理背景的。可以照顾老人或者病人。”

她又问了我会不会做饭,会不会用洗衣机,会不会照顾小孩。

我说我都会。

她让我现场叠了一件衬衫,又让我用英语做自我介绍。我都做了。我的英语不算好,但沟通没问题。毕竟我们国家从小学就开始教英语。

琳达很满意。她说我条件不错,可以安排去一个好雇主那里。

“什么样的好雇主?”我问。

“沙特阿拉伯,吉达。雇主是医生家庭,家里有两个孩子,一个老人。包吃包住,每月工资按合同规定。两年合同,期满可以续签。”

然后她说出了那个数字:扣除中介费、保险费、签证费、体检费、培训费之后,我第一年的实际收入大概是……

我算了一下。大概相当于一年两万五千人民币。

也就是说,我要工作六年,才能攒够哈维尔的手术费。

“能不能更快一点?”我问。

琳达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后来才明白是什么意思。那是一个中介老手在评估一个“商品”的潜力时的眼神。

“有一个选项,”她慢慢地说,“但是条件比较苛刻。雇主要求十年长约,而且限制比较多。但工资会高一些,而且预付一部分。”

这就是我签的那份合同。

十年。每月实际到手相当于人民币两千多一点。雇主预付了我相当于三万人民币的安家费——这些钱后来都用来支付了哈维尔的手术定金。

三万人民币。

为了这三万块钱,我卖掉了自己最宝贵的十年。

那时,哈维尔刚过完五岁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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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千公里之外

来沙特的那天,哈维尔在机场哭了。

他拽着我的裙子,不肯松手。我母亲站在一旁,红着眼眶,但没有哭。她知道她不能哭。如果她哭了,我就走不了了。

我蹲下来,捧着哈维尔的脸,告诉他:“妈妈要去很远的地方工作,挣很多很多钱。等你病好了,妈妈就回来了。”

他不理解。他才五岁。他只知道妈妈要走了。

我亲了亲他的额头。他的皮肤很烫,带着低烧。他生病以后总是容易发烧。医生说这是身体虚弱的表现。

我站起来,转过身,拖着行李箱走向安检口。

我没有回头。

如果我回头了,我就走不了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的马尼拉。从空中看,这座城市很美。有海岸线,有高楼,有大片的绿色。但你走近了就知道,这座城市有太多穷人的铁皮屋,太多吃不饱的孩子,太多为了孩子卖掉自己的母亲。

近十个小时后,我降落在了吉达。

出了机场,热浪扑面而来。沙特的空气是干燥的,像要把人身体里的每一滴水都蒸干。我穿着长袍,裹着头巾,感觉自己像被塞进了一个烤箱。

来接我的是一个司机。他不会说英语,只是看了看我的护照,然后示意我上车。车上还有另一个女人,看起来也是新来的女佣。她来自印度尼西亚,一路上都在哭。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也许和我一样,为了孩子。

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但我知道,在这个国家,哭是没有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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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上的规则

雇主家是一栋三层别墅。白色的外墙,铁艺的栏杆,院子里种着棕榈树。这种房子在沙特很普通,但在我看来,像宫殿一样大。

但我没时间去欣赏。因为我到的那天晚上,就被带到了佣人房。

佣人房在厨房旁边,大概四平米,放了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就没有多余的空间了。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小通风口。门可以从外面锁上。

墙上贴着一张纸,用英文和阿拉伯文写着“家规”:

每天早晨五点起床。先准备早餐,然后打扫一楼客厅和餐厅。

上午七点叫醒孩子,帮助孩子洗漱、穿衣、吃早餐。

上午八点半送孩子去学校。

送完孩子后,开始打扫二楼卧室、三楼会客厅、楼梯和走廊。

中午十一点半开始准备午餐。

下午一点清洗衣物。衣物必须分类手洗。雇主的内衣必须单独洗。

下午三点半去学校接孩子。

接完孩子后,陪孩子做作业、玩耍、吃点心。

晚上六点开始准备晚餐。

晚餐后打扫厨房、倒垃圾。

晚上九点给老人准备睡前护理(包括喂药、翻身、换尿布)。

晚上十一点完成所有工作后才能休息。

没有提到休息日。

没有提到加班费。

没有提到任何关于我的权利的事情。

我后来才知道,这栋别墅里除了我,还有另一个女佣,来自斯里兰卡。她叫阿米拉,在这里已经工作了三年。她的脸上有一道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我问她怎么弄的,她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后来我从别人那里听说,是之前的一个雇主用熨斗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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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又一天

我的生活变成了一场永无止境的马拉松。

每天凌晨四点半,手机闹钟就会把我叫醒。我不需要闹钟也能醒,因为我的身体已经习惯了这种疲惫。即使只睡了五个小时,我也会在固定的时间睁开眼睛,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起来,早餐就会来不及。

早餐要做得很丰盛。男主人喜欢吃西式早餐:煎蛋、牛肉香肠、烤面包、现榨果汁。女主人喜欢吃阿拉伯式:鹰嘴豆泥、橄榄、面饼、红茶。孩子们喜欢吃甜的:蜂蜜、果酱、麦片。

我要同时准备三种不同的早餐,还要保证每一样都做得完美。

有一次,我把牛肉香肠煎得稍微焦了一点。男主人看了一眼,没说话,把盘子推到我面前,指了指牛肉香肠,然后指了指垃圾桶。

我重新煎了一份。

煎第二份的时候,我在心里想:在菲律宾,我的儿子哈维尔今天早餐吃了什么?

我母亲说,他最近胃口不好,总是不肯好好吃饭。

我每个月寄回家的钱,除了支付他的医疗费和康复治疗费,剩下的勉强够我母亲和哈维尔吃饭。他们每天吃米饭和便宜的蔬菜,偶尔买一点鸡肉。哈维尔想吃汉堡包,我母亲买不起。

我想起有一次,哈维尔在商场门口看着别人吃汉堡包的样子。他眼睛直直地盯着,口水都快流下来了。我当时拉着他走了,告诉他妈妈没钱买。

如果当时我有钱就好了。

如果我在这里多挣一点钱就好了。

但如果我在这里多挣一点钱,就意味着我要在这里待更久。待更久,就意味着我要错过更多。

哈维尔五岁。六岁。七岁。八岁。九岁。十岁。

这些都是我错过的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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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的半天休息日

在沙特,女佣唯一的半天休息日是星期五。但说是休息,其实只是下午可以出门几个小时。雇主规定,我必须在晚上七点前回来。

每个星期五下午,我都会和其他女佣一起,去城市边缘的一个小公园。

说是公园,其实只是一片空地,有几棵棕榈树,几条长椅。但对我和其他女佣来说,这是我们唯一的自由天地。

我们会坐在长椅上,分享彼此带来的食物——通常是自己做的简单点心,因为我们的工资买不起什么好东西。我们会聊天,聊各自的雇主,聊各自的家乡,聊各自的孩子。

大多数时候,我们都在哭。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想念。

有一个叫诺拉的,来自印度尼西亚。她有四个孩子,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才三岁。她来沙特已经五年了。她的丈夫在雅加达打工,收入不稳定。她的四个孩子由她的母亲照顾。

“我的小女儿已经不认得我了,”诺拉说,“上次视频的时候,她管我叫阿姨。”

诺拉说完这句话,我们都沉默了。

我想起哈维尔。上次视频的时候,他正在看卡通片。我叫了他好几声,他才转过头来看屏幕。他看了我一眼,说:“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快了。

他说:“你上次也说快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还有一个叫艾莎的,来自肯尼亚。她没有孩子,但她要赡养她的父母和三个弟弟妹妹。她的父亲瘫痪在床,母亲有糖尿病。她的弟弟妹妹还在上学。

“我爸的药快吃完了,”艾莎说,“我妈上个月住院花了很多钱。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在这个公园里,我们都是同一个命运的人。我们都是被卖掉的母亲、女儿、姐妹。我们都把自己的身体和时间卖给了一个陌生的家庭,换来的钱汇回了地球另一端的家。

我们用这些钱给孩子治病,给父母养老,给弟弟妹妹交学费。

我们把自己拆成两半。一半在异国他乡,像机器一样运转。另一半留在了家乡,活在对亲人的思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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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棍子

在这个家里,我最怕的不是工作量大,不是睡眠不足,不是孤独——而是那根棍子。

男主人有一根短棍,大概三十厘米长,用木头做的,表面光滑,握在手里很顺手。他从来不亲自动手打我。但有一次,他当着我的面,用那根棍子打了阿米拉。

那天阿米拉在打扫客厅的时候,不小心打碎了一个水晶花瓶。

阿米拉跪在地上捡碎片,手指被割破了,血流了一地。她一边捡一边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男主人走过来,什么话都没说,拿起那根棍子,抽在阿米拉的后背上。

一下。两下。三下。

阿米拉没有叫。她只是缩着身体,用手臂护住头。

我站在旁边,吓得浑身发抖。我想去拦住男主人,但我动不了。我的腿像被钉在了地上。

那一刻,我不是一个勇敢的人。我是一个胆小鬼。一个为了钱出卖自己、连为同伴说句话都不敢的胆小鬼。

那天晚上,阿米拉趴在她的床上,后背肿得很高,有几道青紫色的痕迹。我帮她擦药。她咬着枕头,没有发出声音。

“你为什么不去投诉?”我问她。

她苦笑了一下。“投诉给谁?警察吗?警察来了,他们会帮谁?我是外国人,没有证件,没有权利。雇主可以说我偷东西,可以把我关进监狱。谁会相信我?”

我沉默了。

她说得对。

在这个国家,我们没有任何权利。我们的护照被雇主扣着。我们没有合法身份,没有自由,没有保护。雇主可以随时解雇我们,克扣我们的工资,甚至打我们。如果我们反抗,他们会把我们交给警察,说我们偷东西、不服从管理。警察会站在他们那边。

我们是奴隶。

现代社会的奴隶。

只不过我们有一张合同,合同上写着我们是“自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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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维尔的手术

来沙特的第八个月,哈维尔终于做了手术。

手术那天,我请了假。雇主很不情愿,但最终还是同意了。条件是那天我的工作要在前一天提前做完,而且请假的那天要从我的休息日里扣。

我答应了。

我在凌晨四点就把所有的工作做完了。然后,我坐在佣人房里,打开手机,等着我母亲发来消息。

手术进行了四个小时。

这四小时里,我一动不动地坐着,盯着手机屏幕。我想象着哈维尔被推进手术室的样子。他一定很害怕。他一定在找妈妈。

但我不能陪在他身边。

我能做的,只是每个月把钱汇回去。用这些钱买他的手术,买他的康复治疗,买他的未来。

可我买不到他需要的我。

下午两点(沙特时间),我母亲发来消息:手术成功。

我捂住了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眼泪止不住地流。

男主人正好从楼上下来,看到我在哭,皱了皱眉。“别偷懒,”他说,“去准备下午茶。”

我擦干眼泪,站起来,走进厨房。

我泡了红茶,切了水果,烤了点心。我把茶具摆得很整齐,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我的心不在这里。我的心在五千公里之外,在那个简陋的医院病房里,在哈维尔的病床前。

我想握住他的手。我想告诉他,妈妈在这里,别怕。

但我只能把茶杯端到男主人面前,轻声说:“先生,您的茶准备好了。”

他说:“放那里。”

我放下茶杯,退后一步,低下头。

这是我每天都要做的动作。成千上万次地低下头。在这个家里,我不能抬头看人。我的目光只能看着地面,看着雇主脚边的地面,看着拖把、抹布、锅碗瓢盆。

我的世界,就是这栋别墅的地面。

哈维尔的世界,在那间病房里。

我们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

电话那头的沉默

哈维尔手术后,我开始每周给他打一次电话。

说是电话,其实是视频通话。我母亲买了一部二手的智能手机,专门用来和我视频。那部手机花了她省吃俭用好几个月的钱。

每次视频,哈维尔都坐在屏幕前,看着我。

他不怎么说话。

我问他在学校怎么样,他说还好。问他腿还疼不疼,他说不疼了。问他有没有想吃的东西,他说没有。

然后就是沉默。

他看着屏幕里的我,我看着屏幕里的他。

我想告诉他,妈妈很想你。妈妈每天都在想你。妈妈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妈妈每天晚上睡觉前,最后一个想到的也是你。

但我说不出口。

因为说了也没用。说了我也不会出现在他面前。说了我也不会在他摔跤的时候扶他起来,不会在他考试考好的时候抱抱他,不会在他生病的时候守在他身边。

我是一个缺席的母亲。

一个只会寄钱、不会出现的母亲。

有一次,他终于开口了。他说:“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快了。再等一等。”

他说:“你上次也说快了。”

我说:“这次是真的快了。”

他说:“你骗人。”

然后他挂断了电话。

我母亲后来发消息说,哈维尔哭了很久。他说他不要钱,他只要妈妈。

我母亲说,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我也不知道。

因为他说得对。我在骗他。我的“快了”不是“快了”,是“还有八年多”。

八年多。

等他再见到我的时候,他已经十四岁了。他已经从一个五岁的、需要妈妈抱的小男孩,变成了一个青春期少年。

这八年里,我会错过他的第一次毕业典礼,第一次得奖,第一次挨批评,第一次打架,第一次喜欢上一个女孩。

我会错过他的成长。

而这些都是用钱买不回来的。

我后悔了吗?

有人问我,你后悔吗?

后悔签了那份合同?后悔为了三万块钱的预付金,把自己卖了十年?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没有签那份合同,哈维尔会怎样?

他可能永远站不起来。他可能一辈子都要拄着拐杖,或者坐轮椅。他可能被其他孩子嘲笑,可能永远找不到工作,可能永远结不了婚。

他可能恨我。恨我没有给他做手术。

我宁愿他现在恨我,恨我不在他身边,也不愿意他将来恨我,恨我让他成了一个瘸子。

所以我告诉自己,我不后悔。

但夜深人静的时候,当我躺在那个没有窗户的小房间里,听着空调外机的嗡嗡声,我会想起哈维尔的小手。他的手很小,手指很短,指甲圆圆的,像一颗颗小贝壳。

我会想起他趴在我背上睡觉的感觉。他的呼吸很轻,像小猫咪一样。他会流口水,把我的衣服弄湿一大片。

我会想起他叫我妈妈的声音。“妈妈”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

然后我会哭。

我会哭得很厉害,把枕头都打湿了。我会咬住被子,不让声音传出去。如果被雇主听到我哭,他们会觉得我疯了,或者觉得我在偷懒。

我会哭到累了,然后就睡着了。第二天凌晨四点半,闹钟响起来,我又会起床,开始新的一天。

我会擦干眼泪,穿上制服,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早餐。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因为这就是我的生活。

一个卖掉了自己、换儿子一个未来的母亲的生活。

我叫玛丽亚·桑托斯。今年三十二岁。我是菲律宾人。我是一个母亲。我是一个女佣。

我是一个把自己卖了十年的人。

我不知道等我“自由”的那一天,哈维尔还认不认得我。我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叫我妈妈。

但我知道,他会走路。他会跑,会跳,会踢足球,会骑自行车,会做所有正常孩子能做的事。

这就是我卖掉了自己换来的。

这就是我的“魔鬼交易”。

而我,愿意承受这一切。

因为他是我的儿子。

而我,是他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