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钟表师傅放下放大镜,盯着我,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这块表值多少钱吗?"
我说:"两三千?您给个实在价。"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表推回来,站起身,叫了他的同事过来。
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都不再看我。
我突然觉得腿软。
01
外婆叫李秀珍。
这个名字,我小时候觉得土气,长大后觉得普通,等到她走了,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认真念过这三个字。
她生于1952年,湖南邵阳人,打我记事起,就住在县城一栋老式砖楼的二楼。
那栋楼没有电梯,楼道常年潮湿,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但外婆的房间永远收拾得干干净净。
床单叠得四角笔直,茶杯放在固定的位置,窗台上养着一盆吊兰,叶子绿得发亮。
她是个话少的人。
不是沉闷,是克制。坐在那里,你能感觉到她在听,在看,在想,但开口的时候不多。问她吃饭了没,她说吃了。
问她身体怎么样,她说还好。问她年轻时候的事,她停顿一下,然后岔开话题,说你饿不饿,我去给你热饭。
我后来跟母亲说,外婆这个人,好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
母亲想了想,说:"她那个年代的人,都这样。"
我当时没有多问。年轻人对老人的沉默,往往理解为代沟,而不是秘密。
外婆年轻时做过什么,我知道的不多。听母亲说,她早年在一个国营厂子里做过几年工,后来厂子改制,她就回了家,专心带孩子。
外公去得早,我没见过,外婆一个人把母亲和舅舅拉扯大,靠着缝缝补补和做些手工贴补家用。日子过得紧,但从来没见她哭过,也没见她抱怨过。
邻居王阿姨有一回在楼道里拉住我母亲,声音压得很低,说:"你妈年轻时候,不是普通人。"
母亲问她什么意思。
王阿姨欲言又止,最后摆了摆手,说:"算了,老事了,说它做什么。"
这句话就这么悬着,没有下文。
外婆有几样东西,从来不让人碰。
一个是她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装着一个铁皮盒子,上了锁。
我小时候好奇,趴在地上想看,外婆进来了,也不说什么,只是把我拉起来,带我去吃东西。那个抽屉,我从来没打开过。
另一个,就是后来她送给我的那块表。
那块表我小时候见过一次。大概是我八九岁的时候,外婆从柜子里拿出来,用一块旧绒布擦了擦,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放回去。
我问她那是什么,她说是个老东西,没什么用了。我问能不能给我玩,她摇摇头,没说话,把柜子关上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那块表。
后来很多年,我都没再见到它,以为外婆早把它处理掉了。
直到她临终那一夜。
02
外婆病倒是在那年秋天。
起初是咳嗽,断断续续,家里人以为是换季的老毛病,买了些止咳药,没当回事。
后来咳嗽越来越重,人也开始没精神,母亲带她去医院检查,片子出来,医生把母亲叫到走廊里,单独谈了很久。
母亲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的。
是肺癌,已经是晚期。
外婆住院之后,家里人轮流陪床。我那时候在外地做小生意,接到消息,第二天就买了车票往回赶。
车上颠了一夜,早上六点多到县城,母亲在医院门口等我,见到我第一句话是:"你快点,她昨晚就一直在问你。"
我快步走进病房,外婆靠在床头,闭着眼睛,脸色蜡黄,颧骨突出,跟我上次见到她的样子比,像是瘦了一大圈。
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贴着胶布,固定着输液针头。
我走过去,叫了一声:"外婆。"
她睁开眼,看了我一会儿,认出我了,嘴角动了动,发出一点声音。
我俯身靠近,听见她说:"来了。"
就两个字。
我说:"来了,我来了,您别说话,好好休息。"
她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又睁开,手指动了动,像是要抓什么。我把手递过去,她握住,劲儿不大,但没有松。
那天下午,外婆的状态还算稳定,能喝几口水,偶尔应几句话。
我和母亲、舅舅轮换着陪在床边。到了傍晚,医生进来看过一次,出去的时候跟我母亲说了几句,母亲脸色沉下去,没有说话。
夜里十点多,病房里安静下来。舅舅出去透气,母亲靠在椅子上打盹,我坐在外婆床边,就着走廊透进来的灯光,看她的脸。
她突然睁开了眼睛。
清醒得出乎意料。
她转头看向我,目光比白天清亮,声音也比之前有力,但我知道,这是老人临终前常有的回光返照。
"晓晓。"她叫我的小名。
"外婆,我在。"
她的手动了动,往枕头下面摸,摸了一会儿,掏出一个布包,是深蓝色的粗棉布,叠得很整齐,边缘磨得发白。她把那个布包推向我,示意我接。
我接过来,有点分量,硬的。
"打开看看。"她说。
我展开棉布,里面躺着一块表。
表盘是白色的,有些泛黄,指针是黑色的,表壳是金属质地,表带是皮的,皮面干裂,边缘翘起。
看款式,是很老的东西,表盘上有字,但在昏暗的灯光下,我没看清楚。
"外婆,这是……"
"留着。"她说。
就这两个字。
我等了一会儿,以为她还有后话,但她只是看着我,神情里有什么东西,我说不清楚。
不是嘱托的样子,也不是期盼的样子,更像是一种我当时无法理解的、复杂的平静。
我点了点头,说:"好,我留着。"
她闭上眼睛,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当天深夜两点十分,外婆李秀珍走了。
我握着她的手,感觉到那只手慢慢凉下去,一直到天亮,我都没有松开。
03
料理完外婆的后事,我在老家待了将近半个月。
那段时间,我把外婆的房间收拾了一遍。床单、衣物、日用品,该留的留,该处理的处理。
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上面的锁找了半天,没找到钥匙,母亲说算了,就这样放着吧,也不碍事。
那个铁皮盒子,就这么留在了锁着的抽屉里。
外婆给我的那块表,我用那块深蓝色的棉布重新包好,放进了随身带的包里,带回了城里。
回到出租屋,我把表拿出来,在台灯底下认真看了一遍。
表盘确实泛黄,中间有一条细小的裂缝,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表壳的边缘有磕碰的痕迹,金属失去了光泽,暗沉沉的。
表带皮质龟裂,翻过来看背面,有几行字,字体很小,灯光不够,我拿了手机的手电筒照,隐约能看出来是英文,但字迹模糊,辨认不清。
表盘上的字也有,正上方有一行印刷体,我把眼睛凑近了看,认出来几个字母,连在一起,但我不知道是什么牌子,也不认识。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这应该是个老款式的普通手表,外婆那个年代的人用的,不值什么钱。
我问过母亲,打电话问的。
"妈,外婆给我的那块表,你知道是什么来历吗?"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她的老东西,留个念想。"
"不是,我是说,那表是哪来的,什么牌子?"
"我不知道。"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是真的不知道,"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那她为什么要给我?"
"她喜欢你,你从小跟她最亲。"
我没有再问下去。
那块表,就被我随手放进了书桌的抽屉里,压在身份证复印件和几把钥匙下面。
偶尔翻抽屉找东西,会碰到那块布包,有时候会拿出来看一眼,觉得款式确实老旧,不是我这个年龄的人会戴的东西,然后重新放回去,继续压在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底下。
就这样,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三年过去了。
那块表,在那个抽屉里沉睡了整整四年。
我没有一次认真想过,外婆为什么要在临终那夜,从枕头下摸出这块表,用最后的力气,把它交给我。
那两个字——"留着"——在我这里,被简单理解为一种老人对晚辈的惯常叮嘱,跟"好好吃饭""照顾自己"没有本质区别。
我当时根本不知道,那是她藏了一辈子的事。
04
四年后,家里遭了难。
先是合伙人出事。
我在城里做小本生意,跟一个认识了七八年的朋友合伙开了个小型货运中转站,规模不大,但运转还算稳定,每个月有进项。
那年春天,合伙人说有个大单子,要提前垫一笔钱进去,让我把流动资金全部转进公账,说等货款回来,利润对半分。
我信了他。
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一起吃过饭,一起喝过酒,他的孩子满月我还送了礼,我没理由不信。
钱转进去两周后,他的电话打不通了。
我去公司,发现大门上了锁,邻边的商户说,那人两天前就把东西搬走了,走得很急。
我站在那扇锁着的门前,站了很久,才慢慢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去报警,警察说在立案,让我等消息。等了三个月,没有任何进展,那个人像是蒸发了,手机换了号,家也搬了,在这个城市里彻底消失。
这一笔,让我背上了债。
债主是两个一起投了钱的朋友,不是什么高利贷,都是平时相熟的人,但钱是真实的,要还的。
我当时的压力,不足以用"巨大"来形容。
就在这个当口,父亲出事了。
他在老家,一直有高血压,吃着药,控制得还算平稳。
那年秋天,突发脑出血,急救车送进医院,做了紧急手术。
手术很顺利,人保住了,但后续的治疗和康复,需要一大笔钱。
母亲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出租屋里算账,算来算去,账面上已经空了。
我说:"妈,我现在……手头有点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母亲说:"家里能凑多少凑多少,剩下的你看看,能想想办法不。"
我挂了电话,在屋子里坐了很久。
从那以后的几天,我开始变卖能变卖的东西。
结婚时候买的金项链,卖了。压在箱底的备用金,取了。
平时舍不得用的一套茶具,低价出掉了。
家里的旧电视、旧音响,在二手平台上挂了出去,没有人问,又去跳蚤市场摆了一次摊,卖了几十块钱。
翻遍了整个出租屋,能换钱的东西基本清完了。
我坐在书桌前,手边是算了又算的一张纸,数字怎么加都不够,脑子里一片混乱。
手边随意翻了翻,手指碰到了抽屉里的一样东西。
硬的,布包着。
我愣了一下,把它拿出来,展开棉布。
是那块表。
外婆的表。
我拿着它在手里掂了掂,心里飘过一个念头:旧表,二手市场也许能卖几百块,凑着用。
我甚至没有犹豫太久。
把表重新包好,揣进口袋,出门。
走到路口,站了一下,想了想,没有去跳蚤市场,也没有去二手平台,而是走进了一家我路过过很多次的老字号钟表店。
那家店在这条街上开了快三十年,招牌是老式的木头招牌,漆掉得差不多了,门口挂着一串铃铛,进去的时候会发出清脆的响声。
店面不大,玻璃柜台摆了一圈,里面陈列着各式各样的手表,从几十块钱的国产表到几千块钱的进口表都有。
墙上挂满了各种挂钟,有摆钟,有咕咕钟,走廊尽头还挂着一个老座钟,黄铜的壳子,摆锤左右摇着。
空气里有机油的气味,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旧时光的气息。
店里的师傅姓周,六十多岁,戴着厚厚的老花眼镜,见我进来,抬头看了一眼,说:"修表还是买表?"
"卖表。"我说,把布包放在柜台上,展开。
周师傅低头看了一眼,随手拿起来。
就在他手指接触到表的那一刻,我注意到,他的动作停了。
停了大概两三秒,然后他把表翻过来,看了看表背,又翻过来,对着表盘,慢慢地,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了一个放大镜。
店里只有钟声,整齐的、此起彼伏的钟声。
周师傅把放大镜凑近表盘,从左到右,从上到下,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我站在柜台对面,有点不自在,说:"师傅,您给估个价?"
他没有抬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我等一下。
我等了大概五分钟。
五分钟里,他把表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放大镜换成了另一个更大倍数的,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手电,对着表壳边缘照了照。
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一块旧表,一个普通的收表师傅,不应该看这么久。
周师傅放下手电,抬起头,叫了一声:"老陈!"
从里间走出来一个人,比周师傅年轻些,五十来岁,围着皮质的工作围裙。
周师傅把表递过去,两个人低声交谈了一会儿,中间那个叫老陈的人侧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那块表。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好,腿有点发软。
过了一会儿,周师傅转过身,把表放在柜台上,推向我,开口了。
"你知道这块表值多少钱吗?"
我说:"两三千?您给个实在价。"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表推回来,站起身,又叫了老陈过来。
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都不再看我。
我突然觉得腿软。
周师傅把手压在表背上,没有松开。他的眼神第一次认真落在我脸上,开口,声音很低:
"你外婆……姓什么?"
我愣了一秒,下意识回答了。
周师傅听完,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站起来,走到钟表店最里侧的柜台,打开一个上锁的抽屉。
拿出来的,是一本泛黄的旧册子。
那本旧册子用牛皮纸做封面,边角磨圆了,翻页的痕迹让纸张变得柔软,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无数次。
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几个字:客户存档,1961年起。
周师傅把册子放在柜台上,没有立刻打开,先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坐一下。"他搬来一张椅子,放在柜台外侧,示意我坐。
我坐下来,两条腿真的软了,不坐不行。
他在柜台里面坐下,戴上老花眼镜,慢慢翻动那本册子。
册子里的字迹有好几种,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用钢笔,有的用圆珠笔,记录的格式大致相同:日期、客户姓名、送修物品、取件日期、费用,有时候还有一行备注。
周师傅翻到某一页,停下来,把册子推向我,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
我俯身看,那是一行钢笔字,字迹工整,墨水已经褪成浅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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