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8年, 我终于把这个故事补完。 时光过得可真快! 这是8年前的法律先生的“成都往事录”系列, 写的是100年前发生在成都的, 半真实半魔幻的故事。 2008年地震那时, 我在成都送仙桥的古书肆, 发现了一本好玩的旧笔记: 一个曾在东洋和西洋 学法律的青年,回成都后做了律师, 他在那段魔幻的岁月里, 记录下他所遭遇的种种魔幻案件。 他的名字叫:杜洧,字复生
001篇:成都往事录001 | 本想种个花生,却从院子里挖出了一具尸骨
一、民国六年,一个晚春暖阳的下午,我溜达着,去锦江边上的望江楼吃茶。我去日本之前,也经常在这里吃茶,白鹭在清澈的江上翻飞,背后古楼巍峨,适合慵懒地晒晒太阳。来这里,其实还有一个文人暧昧的小雅兴:当年的旷世美女薛涛也经常在这里煮茶赏花。茶博士为我冲了一杯茉莉花茶,我斜躺在竹椅上。阳光不淡不浓,从树丛上穿过来打在我身上,望着江边的流水,还是忍不住一声叹息:在日本学了2年的法律学,回成都后,反而找不到合适的事情做!当年在北平城里,遇到沈家本先生,他说法律也可以救中国,我当时听得热血沸腾,现在看来不是那回事啊。感叹还没有完!背后扑来一个人影,拍在我肩头!我正想发作,就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你龟儿躲在这里喝茶!回国都不给老子说一声!徐良是我的发小,名字是良,但是人就没有看过他良过!抽大烟,打麻雀,没事去柳莺街找姑娘,反正家里成都有名的米商,成天就瞎玩,遇到状况老让我填坑。回来没有找到事情之前,想着别被他又带偏了,干脆就没有找他。没有想到,他却找到我了!皮鞋铮亮,油头粉面,捏着我的肩,蔫坏地,笑嘻嘻问:“怎么样?日本姑娘好不好玩嘛”? 我白了他几眼,直想往他皮鞋上吐口水。“我就是听我老汉说你回国了!又没有听到政府给你什么任命,估计你龟儿会跑到望江楼喝茶,就来逮你来了!”徐良搓着双手,两只手上的扳指被刮得嚓嚓作响。“你在日本学的法律?学得怎么样呢?”他声音突然一沉,眼睛直盯我,我就觉得这小子又来坑我了!“是啊!有球用,还不如给你家多搬几袋米!说嘛,你狗日的那么急,肯定有什么事情找我,有屁就放!”“莫开玩笑,我这儿有个事扯得很,想让你哥子出马,找个人,只有你哥子才能帮到我啊!” 我一听就来气,我是学法律的,这狗日的居然把我当侦探来用!我瞪了一眼徐良,应道:老子学的是法律,又不是搞侦查,帮不了你!“哟!你哥子出去之前,在这成都道上也是一号人物,敢情出国这么多年,什么都没学到,尽吃米啦!”徐良的声音又高了几分,屋外惊起几只燕雀。他话说完,怕我捶他,赶紧拉我在耳边悄悄说:“哥老官,就当帮兄弟个忙撒,我请你去柳莺街,找2个花魁陪你喝酒!”我一听,也心软了,低声说道:你说的!啥子事情嘛!快说快说!
二、我让茶博士把茉莉花茶给撤了,给我上壶刚摘的蒙顶山毛尖,反正徐良会付账。喝着茶,听他啰里八嗦说了半天,终于搞明白了。他家的米铺最近有个账房,叫陈小顺,顺走了上个月的收入,人也失踪了!徐良他老汉刚刚把这个铺子给他管一管,没有想到不到半年,就出这事,不好给他老汉交待。这个陈小顺呢,其实是徐家的老仆人的儿子,皇帝在的那阵就跟着徐家做搬运工,十几年了。陈小顺比徐良大不了几岁,读了几年私塾,前年成了家,还没有儿子。这小子其实没有什么能耐,靠他爸辛苦养着。徐良接管这个铺子后,经不住陈老头央求,答应给陈小顺机会,帮忙记一下数,跟老张管一下账。不想有天老张要回邛崃吃酒碗,回来就发现钱和人都不见了!徐良一听就开始骂人!跑去找陈老头要人!结果呢?陈老头一听,比他都还气!儿子卷钱走人,不也是老头子的活路也断了吗?!但是,老头儿到处也找不到陈小顺,去他狐朋狗友那里没有,去鸦片馆也没有,柿子巷、柳莺街也没有。不见踪影,留在家里的媳妇天天就哭。徐良也找过,托人找西门的袍哥问了一圈,也不见人。但是他家老头子月底要查账,看看这个店管得如何,徐良这小子病急乱投医,找上我来。我一看,反正最近也闲着,还可以痛宰徐良这王八蛋,也就答应了。成都屁大一个天,连他儿媳妇也找不到他。陈小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老头儿找儿媳妇要人,结果儿媳妇反而哭着问他要人。他又问了街坊邻居,没人知道。只有一个人——总府街口卖麻绳的张老板,他说上个星期一傍晚,老头儿的儿子来他这里买了一捆新麻绳,用的还是最新的纸币。除此之外,别无线索,一个活生生的人仿佛就此销声匿迹。“这崽儿你非帮我找到不成!吃了豹子胆竟然敢来偷我家!我非得宰了他不可!”徐良骂骂咧咧,又瞪了老头儿一活人凭空失踪?这难道不就是卷钱跑路了嘛?如此简单的推理,我呵地一声冷笑出来。老头儿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急忙拉住我说:“他啷个可能跑!前几天他还往屋头送东西!”“啥子东西!”我快声问道。“就是女人用的东西,雪花膏!”徐良坐在一旁搭话,手里还在搓他两手的戒指。雪花膏?为何送雪花膏回家?他现在到底藏在何处?到底打算藏匿多久呢?从望江楼出来,夕阳透过薄薄的云层洒下稀疏的光亮,望着徐良骂骂咧咧离开的背影,我想再去问问那老头儿,到底啥子情况。外面天渐渐暗了,望江楼门楣,屋角的蜡烛陆续点亮,一圈一圈光晕把望江楼围了起来,整栋楼在黑暗中熠熠生辉。这时,老头儿弓背的身影从望江楼的阴影里慢悠悠地走了出来。我站在楼梯之下望着老头儿点了点头。为了说话方便,我和老头儿顺势在一旁的小店里坐了下来。“老板,来份油炸花生,再来二两酒!”老板洪亮的嗓门应了一声,转到柜台里面去忙活儿了。“陈老,我想再问问案件细节哈。”油酥花生璇即端了上来,油香酥脆,香气四溢,我嘴里问着话,眼睛却盯着花生。“要得要得,你一定要帮我找到我儿子啊!”陈老把手从桌底下伸上来,越过那盘油亮亮的花生就想握我的手。我的目光落在了陈老右手大拇指断指上,那是新鲜的断面,伤口刚刚结疤的样子,肉都还没有长好,样子极为狰狞。“这是啷个啦?”我有些忧虑地问道。“嗨,就是自己干活不小心……”陈老低头搓着手,声音也越来越小。我随意问了些情况,整盘花生也就快吃完了。临走前和陈老约好明天一起去徐家。天刚将白的时候,我已经穿好小马褂,准备出门。家里的管家前来报告,说门外有个老人等候。出门右转,再行一条街的距离就是徐家。徐良搂着他的二姨太坐在大厅,大厅外侧站着两排家仆,一个管家,两个内房丫头,一个厨房管事,一个做饭丫头,剩下的就都是和陈老一样的搬运工。枯燥乏味的询问就此开始,没什么新奇的发现,听得我直打哈欠。徐良的二姨太来送过一次茶,那腰盈盈一握,屁股就在眼前扭来扭去,那滋味啊……可真不是滋味,狗日的这小子艳福倒是不浅,这一下我的瞌睡倒是醒了几分。晌食到了,伙计们一打堆儿坐在桌前,交头接耳地开始讨论偷钱的事情。一个袒露臂膀,皮肤黝黑的伙计拉住刚刚坐下的陈老,“你这手指啷个吃饭呐?还没逮着你儿子啊?逮住可真要杀了他?”我心头一愣,陈老那断指竟然是他儿子砍的?昨晚可不是这么说的。饭只扒了几口,陈老就起来往外走,似乎不想对此事多说什么。我放了筷子,小声问道:“陈老那大拇指是他儿子砍的?”伙计们扒饭的声音一齐停住,互相对看,又齐地转向我,七嘴八舌地问道:“你不晓得?”原来陈老嗜酒,做工回家前总要喝上几杯,喝醉了回家就打儿子,他儿子也是可怜,从小身上没一块好皮肉。待他儿子长大成人,也没成什么气候,陈老更是拳打脚踢。就在他儿子偷钱失踪的那天,陈老和他大吵了一架,吵归吵,谁知他儿子搬起一旁的砍柴斧对着陈老就是一斧子。打人的第一次被打,气得陈老拿着斧头就追了出去,边追边骂:“别让我逮住你,老子要砍死你!”一个伙计突然蹦了一句:“你们说,这次是不是真被陈工给打死啦?”大家瞬间停止了交谈,屋檐上的麻雀叫了一声,飞走了。我还是打算找陈老问问,杀人这种事,还是不要乱猜测。唉,真是麻烦!我叹了口气,出了徐家大门右转上街去。陈老住在九眼桥旁那条临河小巷里,这里的房屋参差不齐,层层叠叠。我穿过小巷,撩开挂在各家房门前晾挂的衣裳,终于在错综复杂的电线里面找到了陈老的家。我敲了敲门,门嘎吱一声露出一条缝,陈老好像不在家。我站在屋外朝里面望去,屋子很小,一眼就望尽。门口右手边就是灶台,灶台上有个木桩墩子,上面有一把带血的菜刀。这屋子没带窗,极不通风,越靠里面血腥味越重,不光是血腥味,还带着腐朽变质的味道。刀口上粘黏的血肉好像不是新鲜的,一只苍蝇飞来飞去,停在了上面。胃里一阵翻腾,我疾步推开房门跑了出去,弯着腰直干呕。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实在不敢想,只想快点离开这里。突然,我停住了脚步,动作太大踢倒了旁边地上立着的陶罐,摇摇晃晃向另一边滚去。对面一只脚踩住了陶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是陈老。“你找我?”陈老左手提着一个硕大的黑色麻袋,有血从里面渗出来。陈老笨重地提着麻袋向我靠近,血沿着路径汇集成一小摊,又沿着石板缝向四周漫去。我的鼻子抽了抽,仿佛四周的空气都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陈老终于靠近我,“你怎么出这么多汗?”他缓缓拉开黑色麻袋,“来吃点羊崽补补吧!东家的死羊,他们不敢吃,我宰了拿回来吃!”我眼睛慢慢往袋子里瞅,一个西瓜大小的羊头赫然映入眼帘,我吓得直往后退了几步。陈老连打带拽地把我带到家里,坐好后,给我斟了一杯酒后,我尝了一口,辣的钻心,不知道哪里卖的土酒。他开始慢慢说道:“我儿从小没了妈,就靠我一人带大。你说我怎么可能不心疼他,可他一点都不争气,不是棍棒底下出孝子嘛!我也没读过书,就希望他能走正道!”他又喝了一口酒,半天才说:“那天他给我说,给徐家干活儿这么多年,也没怎么涨工钱。他知道钱放在哪里,叫我帮他望风,他去偷!我怎么可能答应!徐家对我有恩,怎么可能还去偷人家的钱!”“所以你儿子就把你手指砍断了?”陈老垂着眼睛,转着酒杯点点头。“你不是说要杀了他?”我小心翼翼地问道。陈老拿起酒杯一振,敲得桌子都颤了颤,一声闷响。“杀谁?不可能!他是我儿子啊!独苗啊!啷个可能!”陈老怒目圆睁,唾沫飞溅,手里的筷子指向我,就快戳到我鼻孔了。我连忙摆摆手,“没有,没有!我就是随便问问。”陈老叹了口气,一口闷掉满杯的酒。突然他语气缓慢而斟酌地说:“我儿子从不买雪花膏这种东西,在徐家,我儿好像和做饭丫头小燕关系还可以,她好像要用这个,你去问问她嘛。”陈老拿着筷子噗地插进汤锅里拽出一大块肥嫩的羊肉,塞进嘴里。
三、隔日,徐家管家直接请我在大厅里等,不一会儿,那个叫小燕的姑娘从偏房一侧转了出来。她低着头也不看我,在距离我一两步远处站着也不靠近。双马尾,白棉衣,收脚靛蓝长裤,还有一双麻布鞋。非常年轻,非常干净的女孩,身上也非常香。“你用雪花膏吗?”为什么会送雪花膏回家,和这个小燕有关系吗?我想快点解开这个谜团。小燕抬起头,非常慌乱地叫道:“是他偷的!我可和他偷钱没有任何关系!”又被炸出一个新线索,我精神一振,继续追问:“他偷你雪花膏干嘛?”小燕好像才反应过来说了不该说的东西。“你们是啥子关系?”我感觉我问到了问题的核心。小燕支支吾吾半天吐不出一个字,“你再不说清楚,我就给徐家说你们两个是一伙的!”“他个人说他喜欢我!和我没关系啊!我真的不晓得他要偷钱啊!”这条线索似乎在这里又断了。是时候去会会他老婆了。我在回家的路上想着。第二天,我左拐右拐找到了陈老儿子的家。门上贴着过年福娃,经雨水冲刷已经褪色得看不清样子,我扣了扣门,不过一会儿,里面传来应答声。咔哒一声,门从里面向外推开,一个女的探出头来。介绍完毕之后,陈老儿媳陈云氏把我请进门。陈云氏转进另一旁小屋,一会儿功夫,端出茶水递了上来。陈云氏身材瘦小,伸过来的手臂也很细,在层层叠叠的衣袖之下,那绳索淤痕却不识时务地显露出来。陈云氏递茶的手一抖,茶水啪嗒啪嗒低落在我的皮鞋上。整个谈话也没问出个所以然,陈云氏一直低着头不怎么搭话,我只好告辞回家。刚刚出门,一阵风吹过,卷起了地上一堆灰烬残渣,飞得到处都是。我觉得有点奇怪,这里又没有死人,为什么烧纸钱?我蹲下来凑近看,发现纸钱堆里有一张泛黄的符文没有烧干净,我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把它捡起来,这一看不得了,差点把我吓得站不住脚。这张泛黄符文用朱砂笔墨画着一张男性人像,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符文,“脱衣洗净,剃发剃毛,埋入土里,静待半月……”下半部分被完全烧掉,但这仅有的内容已经足够瘆人。我丢掉那半张符文,双手在身上搽了又搽,生怕碰到啥子污秽的东西。回到家里,饭也吃不下,整件事情越来越灵异鬼怪,陈云氏的举动也难以理解。还有那符文,总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埋入?那什么埋入?埋在哪里?”我念念有词,突然一声猫叫把我惊醒,吓得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管家马上跑过来把我扶起来,“啷个了?你今天回来就不对劲。嘴里一直念叨什么埋入?长出?啥子东西嘛给我讲一下。”我实在也别无他法,就把这个奇怪的事情告诉了管家。“这个难道不是骗小孩的吗!我小时候我妈经常吓我,说如果我不听话,就把我埋进土里,就可以长一个更听话的小孩。”我倒是第一次听说这种迷信,难道真的和这件事有关?
四、我决定今晚潜入陈云氏家中一探究竟。今夜竟然窸窸窣窣下起了小雨,外面一片漆黑,说了好久安洋灯,一直都没有影,哎,这新政府也不靠谱啊。我披上雨衣就出了门。陈家的家院墙很低,我在院子一侧搭了几块烂砖,脚一蹬就净身翻了过去。雨下得更大了,松软的土壤开始变得泥泞不堪,我挣扎着移动脚步。四周格外寂静,只有淅沥沥的雨声。我小心翼翼越过一株株茶花,从泥泞里拔出腿来。可是下一步,我却踩到了什么东西,硬的。我又踩了踩,便把立在墙根的铁锹一把抓过来,开始翻土。没翻几下,铁锹就碰到了什么硬物。我立即丢了铁锹,趴在土上双手并用开始刨土。雨哗啦啦下得更大了,雨声为我提供了很大的掩护。很快,面上的土全被我全部刨开,露出了全貌。是一个被绳子捆绑严实的裸体男人!我跌坐在一边,那男人的死相极为狰狞,眼睛爆突,舌头伸出来斜在一边,整张脸铁青肿胀。胃里一阵翻腾,我连忙爬起来往后退,把背抵在院子一侧的墙上。这时,闪电霹雳,照亮了整个院子。我看到院子那头,陈云氏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根麻绳。第二道闪电劈下来,我才看清陈云氏的脸。不是凶,是累——那种累,不是一夜没睡的累,是人心口背了几十斤石头、压了好几年才熬出来的累。她蓝布衫被雨浇得贴在身上,两条胳膊细得像冬天晒不干的麻秆,那一圈一圈的绳痕,在闪电的亮光里一清二楚。我手指发麻,声音都抖了:“你……你啷个搞的嘛!”陈云氏没有动。她把手里那截麻绳慢慢垂下来,绳头在泥水里拖出一道弯弯的沟。她开口,声音轻得像落在茶花瓣上的雨:“你既然挖出来了,也就这样了。”她往前挪了一小步,我竟然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背上的砖冰凉冰凉的。她看见我退,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瘆人:“先生放心。我是瓜娃子,但还不至于瓜到这个份上。”她弯下腰,捡起我刚才丢下的那把铁锹——不是递给我,而是自己又往泥坑里补了几锹土。不像掩尸,倒像是给一床被子抻抻边。“他是你男人?”我终于问出来。“是。”“你啷个……把他……”我一下说不出那个字。“勒死的。”她头也不抬,“就拿他的绳子。他天天绑我的那根。”她让我进屋。屋里比我头回来的时候乱,灶台上还搁着半碗冷掉的稀饭。陈云氏给我倒了一碗白开水,我抿了一口,没有放茉莉花的水,有点土腥味。陈云氏自己坐在板凳上,两只手不停地在衣袖里搓。我又看见那两道绳痕,这一回看得更清楚——不是一天两天的绳子勒出来的,是整整好几年,一层一层叠出来的。她低下头,声音平平的,就跟在讲街口王婆婆家的闲事一样——“我嫁过来那年十六岁。做媒的是大田坎的刘三嫂,她收了我老汉三块大洋,就把我许给陈家。头一晚,他就扇我耳光,说我笑得像柳莺街那些婊子。从那以后,他就没缺过打我的由头。”“早先打一顿,过几天就好。后来就不得行了。他上九眼桥码头扛两天活路挣几个钱,钱先进赌场,赌场出来又进烟馆,烟馆出来就要寻我出气。我一度跑回大田坎找我老汉,我老汉是挑夫,说嫁出去的姑娘是泼出去的水,叫我回来。那天我已经走到望江楼河坎边上,想跳锦江,到底是害怕,才没跳下去。”我听着,端着那碗水也不敢喝。我想起头回跨进这屋时,堂屋门槛下那一小块泥地——我脚下踩的石板,新铺没多久,只是叫这半月的风雨淋得不那么显眼。“去年冬天,他用烟杆子烫我胳膊。今年开春,他就改用麻绳。”她把袖子又往上卷了一截。白底子皮上,一圈一圈的印子,有的褪成了青,有的还红着,“捆起来打,省得我乱跑。我后来都不叫了。叫也没用——巷子里的人听见,只当是陈家两口子又吵架。成都人讲:关起门来的事,外人不管。——连我老汉都不管。”“那天……”我小心翼翼地问,“到底出了啥子事?”陈云氏抬起头,眼睛里有股冷。不是凶,是那种被烧干了的冷。“那天他在徐家偷了东家的钱,又去柳莺街耍了一趟,又去提督街那家洋货铺给小燕买了一瓶雪花膏。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三更,身上一股子烟膏子味儿混着廉价脂粉香。他说——他要带小燕去重庆,留我在屋头锁起。他亮出那捆新买的麻绳,笑嘻嘻的,说这根比旧的牢。”她停了一下,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他搡我下地,抓我手腕要绑。他喝得醉,手脚松。我那会儿也不晓得哪里来的劲,反手一勒,他就倒了。我骑在他背上,就那么勒着,一直勒到他不动。我连哭都没哭。”“为啥子把他衣裳剥光?”“剥光……”她忽然又笑了一下,那笑里头有股让人脊背发冷的平静,“你晓不晓得,这个人活着的时候,从来不让我穿整齐衣裳。他一高兴,就把我身上的衣裳撕了。我剥他衣裳,是我这一辈子头一回。——剥光,洗净,剃掉头发毛发,埋到门槛下那一块。先生你不要笑我,我那会儿心头只有一个念头:他不是人,我就不当人埋他。”“那张符……”“是我自己画的。成都的婆娘娃娃都听过这个咒——不听话的娃儿要埋进土里,才能长出一个听话的娃儿。我想着,万一哪天门口泥翻了被人看出蹊跷,就说我在办这种邪门的事,大家只当我疯,反倒不会往别处想。”她顿了一下,声音更轻,“所以我把他埋在进门那一块。你头一回来,就是踩着他进的屋的。我那会儿端茶出来,手抖得那个厉害,不为别的,就怕你低头,看见石板缝里渗出来那一丝红水。”我手一抖,碗里的水险些泼出来。我想起那天皮鞋上的几滴茶——她赔了好几声不是,我当时只当是个瘦弱妇人手脚不利索。原来我是跨着一个死人喝她的茶。成都人最信门口。迎亲的花轿要从门口抬进来,出殡的棺材要从门口抬出去,过年要贴门神,七月半要在门槛下烧纸。门口那一块泥,一天三顿饭的脚印,从早踩到晚。新翻的土,被脚一踩再踩,两天就跟旧土一样了。这世上最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往往就是脚底下。“可你公公呢?”我一时间忘了喝水,“他那只断指——”“那不是我男人砍的。”陈云氏低着头,“是我公公砍给我的。”我张着嘴,半天合不拢。“我公公从我男人小时候起就打他。打得身上没一块好肉。所以长大了,他也打我。这屋子里三代人,一代压一代。那天我公公来看我,撞见我男人刚打完我,我公公一怒,抽起柴房里的菜刀要砍他亲儿子,我男人跑了。我公公……”她声音开始抖,“他把那一刀砍在了他自己大拇指上。他跟我说:‘媳妇儿,这一指我欠你的。我没教好娃儿,我还护着娃儿。我欠你。’”我想起油炸花生那天,陈老的手越过盘子伸过来时,指节上那一道新伤——我嘴里全是盐味。“所以你公公晓得?”“他晓得。那天早上我男人没回铺子,我公公就来了。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看了看地上那一块泥,什么也没说,只是帮我把陶罐挪了挪位置,挡住那条石板缝。——先生,你也不用抓他。他这辈子,已经被这一桩事抓住了。”雨打在瓦上,滴滴嗒嗒,像漏了底的钟。我看了看窗外,那一块埋人的地方,现在只剩一滩黑泥。天快亮了。“你为啥不跑?”我半晌憋出一句。“跑到哪里去?”陈云氏望着灶台上那碗冷稀饭,“成都就这么大,跑到了青羊宫,跑不出皇城坝。再说——”她顿了顿,“我这一辈子,跑了这么多年的路,也跑累了。”
五、天亮的时候,雨歇了。成都的雨,来的时候凶,走的时候悄,一夜过去,满城的青瓦都叫洗得发亮。我和陈云氏从她那扇小木门走出来。她回头,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伸脚把门口那一块新泥踩了踩,踩平了,才跟上我。我们走过一洞桥,走过九眼桥。桥下的府河已经涨水,浑黄一片,上头还漂着几片昨夜被打落的桃花。早起的挑夫已经挑起担子往城里赶,扁担一闪一闪,跟蚂蚁似的一溜。巷子里卖担担面的挑子也支起来了,红油辣子的香气一阵阵往鼻子里钻。过梓潼桥的时候,卖糖油果子的小贩正往担子里添油,见我们走过去,还笑着喊了一声:“先生,来一串?刚出锅的,安逸得很!”我摇了摇头。陈云氏没抬头,只是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往自己身上紧了紧。街边卖花的老婆婆提着一篮子白玉兰,见她走过来,要递一朵到她发髻上——成都的规矩,凡是在城里走动的妇人,头上多少要插一朵。云氏摆了摆手,声音细得像蚊子:婆婆,我今天不插。老婆婆没听清,还是塞了一朵在她鬓边,陈云氏没再推。就那一朵白玉兰,湿漉漉地,陪她走过了盐市口。我原本是想先把她送去徐家,再请徐良陪着去警察厅。可走到盐市口,我脚步一停——我晓得徐良那货,一见着这场面,不是开枪就是甩嘴巴,陈云氏再经不起一轮折腾。于是我带她直接过了劝业场,去了华兴街上的成都警察厅分所。巷口的石狮子,一身苔藓,像是从前清就守在那里了。进分所的时候,陈云氏反倒是她先开的口。她回头对我说:“先生,麻烦你替我捎句话给我公公。就说,门口那块地,我给他抹平了。”我点点头,没敢看她。分所的老巡警认得我,拉我进值房问了一通。我把事一五一十说了,该说的说,不该说的——那一朵玉兰花我没说,她把脚在门槛上多踩那两下我也没说。做笔录的小伙计问我:“先生你是她请的代书?”我愣了一下,到底点了点头。陈云氏,这辈子没有一个替她说话的人。从今日起,有了一个。那天中午,我没回家。我一个人走回锦江边。望江楼在日头里站着,屋檐上的那一圈蜡烛已经熄了,只留下一圈圈黑黑的烟痕。茶博士见是我,照旧给我沏了一壶蒙顶山毛尖,嘴里还搭着:“先生今儿脸色不好,是不是昨儿个淋了雨?要不要给你配一碗姜汤?”我摆摆手。徐良不晓得从哪里听来的消息,匆匆赶过来,一屁股坐在我对面。他张嘴就骂:“你龟儿!案子破了也不给老子说一声!我那银元,一大笔银元,追不追得回来?那个婆娘——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你还陪她一起走到警察厅?你脑壳遭驴踢了?!”我没接话。我看着锦江的水往下游走。薛涛煮茶的地方,隔着千年,还是这一江水。过了好一阵,我才开口:“徐良,我问你个事。”“说嘛。”“一个人,捆着另一个人打了六年。第七年,被捆的那个把捆绳反过来,勒死了捆他的。你说,这是不是杀人?”徐良愣了一下:“是啊,啷个不是?”“那捆了人六年的,算不算杀人?”徐良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捏了一下扳指,嚓嚓作响,又松开。“这……这算啥子嘛,捆了就捆了撒,又没把人捆死。”“捆死了的嘛。”我轻声说,“就是一天一天捆死的。”徐良没再说话。他从兜里掏出一支烟,抽了两口,把烟灰弹在地上,又使劲用皮鞋踩了几下。半晌,他咕哝了一句:“……这狗日的陈小顺,真该死。”说完他自己也愣住了,像是被自己这句话烫了一下,赶紧扯开话题,喊茶博士添水。
六、日头偏西的时候,徐良走了。我坐在竹椅上,茶续了三道。江上白鹭照旧翻飞,锦江水照旧自北而南往下走,一点没有因为昨夜泥土里多埋过一个人又挖出来一个人就慢一分。这世界就是这样——河里的水不为谁慢,庙里的钟不为谁停,成都城里做买卖的、抽大烟的、抬轿子的、进柳莺街的,该过日子的过日子。只有陈家那道门槛底下,今日起,空了。回家的路上,我绕道去了大慈寺。大慈寺的钟,在傍晚时分敲。一下、两下、三下……一共敲一百零八下。说是替人消一百零八种烦恼。我站在大雄宝殿的院坝里,听到第三十多下的时候,忽然鼻子一酸。我在日本念书的时候,沈家本先生的话还在耳朵里转:法律也可以救中国。我念过的那些六法全书,一条一条从脑子里过。条条都写着:杀人者,必抵罪。可是我心里有个声音压不下去:那条条框框里,有没有一条是替陈云氏这样的人写的?有没有一条是拦着陈小顺这种人不许下手的?有没有一条敢对陈老说——“你少教的那几年,是你欠你儿媳妇的”?还有,这巷子里一家挨一家,年年月月听着隔壁墙里头女人哭,却只当是两口子吵架的邻里街坊——法律敢不敢管?管得过来吗?钟声一下下敲,一百零八下敲完了,我一个烦恼也没消。回到家,管家见我脸色不对,要给我冲杯茶。我摆摆手,进了书房,铺开一张宣纸。想写点什么,笔却一直悬着。——杀人不对,这是断不能改的。——拿折磨人呢?这又该如何处置?这屋檐下一代压一代,一代捆一代,又该由谁来断?笔尖一滴墨砸下去,晕开一大朵黑花,像那夜泥地里渗出来的一滩血水。窗外,成都城的更夫敲着梆子走过,一声一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我把笔搁下。民国六年的春末,我在成都破了回国后的头一桩案。我把人交给了衙门。我没有错。可是我说不清——我到底是对,还是错?我只晓得:这一桩,我记下来了。等我老了,若这满城的风雨还是这般,我再翻出来问一问后来人。笔记簿翻到第一页,我蘸饱了墨,写下头两行:
案一,陈云氏杀夫埋门案。 民国六年,四月,成都。
下面我还想写一句,想了很久,才落笔——凡治法者,不可只治其人,而不治社会之病!写完,我吹了吹墨,起身站在窗前。窗外,春末的风吹过青羊宫一带,玉兰花落了满地。天刚擦黑,南打金街那一排刚刚的电灯桩,黑漆漆的杵在哪里,说的要安洋灯,说了些时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安上,也不知道安上后,灯光会不会真的可以点亮成都城?!哎!
另外,我们有个小圈子,聊聊一些“很好的问题”,入VIP圈的话,可以添加微信:flxs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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