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00
走廊里有人在跑,脚步声咚咚咚的,不是一个人,是七八双靴子同时在水泥地上砸。
我端着碗站在宿舍门口,嘴里还含着半口米饭,就看见那群穿白衬衫的人从楼梯口涌过来。领头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他手里攥着一卷图纸,纸边已经被汗浸得发软。
他看见我就停下来了,喘着气问:“你是不是叫赵国强?”
我说是啊。
他身后那几个人同时看向我,那种眼神我说不上来,像是看一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人。有个年轻的直接掏出手机对着我拍了张照,闪光灯都没关,白花花地闪了我一下。
走廊尽头又传来脚步声,这回是工地上的安全主管老黄,他跑得满头大汗,嘴里喊着“等一下等一下”,可那群人根本没人理他。金丝眼镜直接推开我宿舍的门,走了进去。
我端着碗跟进去的时候,看见他站在我的床铺前,盯着床头那个牛皮纸信封看了三秒钟,然后回头朝后面的人点了一下头。
那个信封我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没见过。
01
来新加坡之前,我在河南老家的工地上干了八年。砌墙、抹灰、绑钢筋,什么都干过,后来跟着一个远房表哥学看图纸,慢慢也就能看懂结构图、建施图这些东西。不是多厉害的本事,就是眼睛好使,数字敏感,图纸上哪根线不对,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去年腊月,以前在郑州工地认识的工头老吴给我打电话,说新加坡有个项目缺人,工资按天算,一天一百八十新币,管住不管吃。我算了算,折合人民币将近一千块一天,比在老家多出三倍还拐弯。我跟老婆商量了一晚上,第二天就答应了。
办手续花了两个月,中介费交了两万八,到了新加坡才知道,住的地方在裕廊西一个老旧组屋区,六个人挤一间,上下铺,跟我在老家当兵时候的营房差不多。工头姓林,福建人,来新加坡十几年了,手底下带了二十来个中国工人,大部分都是河南、山东的。
这个项目在裕廊工业区,要建一个四层楼的轻工业厂房。工地上人不多,除了我们这些中国工人,还有几个孟加拉劳工,再加上新加坡本地的安全员、工程师什么的。总包方是本地一家叫“联发建筑”的公司,设计院是另一家,名字我没记住,太长了。
头一个星期,干的都是些杂活,搬钢筋、拆模板、清理场地。林工头看我有看图纸的本事,就让我跟着放线,还多给了我十块钱一天。我心里挺高兴的,毕竟在新加坡花销大,一瓶矿泉水都要一块五新币,能多挣点是点。
放线这事儿说白了就是在工地上把图纸上的尺寸搬到实地上,哪里是墙,哪里是柱,哪里要挖坑,都得用石灰粉画出来。我干了十来天,没出过差错。
那天是星期三下午,太阳毒得很,工地上像蒸笼一样。我蹲在三号楼地基的位置,手里拿着结构施工图,准备放柱网的线。图纸是A0纸折了好几折,边角都磨毛了。我顺着轴线一个一个对尺寸,对到B轴和5轴交叉的那个柱子的时候,发现数字不对。
图纸上标注的尺寸是4500毫米,可我之前看过的建筑图,同一个位置标注的是4200毫米。差了三百毫米,整整一尺。
我当时以为自己看错了,又把两张图纸摊在地上,手指头顺着轴线比划了一遍。没错,结构图是4500,建筑图是4200。这三百毫米的误差,要是照着结构图放线,那整个三号楼北边这一排柱子全都会偏位,到了二层以上,楼板和墙就对不上了。
我把图纸卷起来,去找林工头。他在工地边上的集装箱办公室里吹风扇,听我说完,皱着眉看了我一眼:“你确定?”
“确定,差了三百。”
林工头拿过图纸看了半天,他也是懂图纸的,看了一会儿脸色就变了。他说这事他去找总包方的工程师说,让我先别声张。
我回去继续干活,心里想着这事应该很快就能解决。工地上图纸出问题是常有的事,要么是设计院画错了,要么是图纸版本没更新,反正改过来就行了。
可到了第二天,林工头跟我说,总包方的工程师看了,说结构图没问题,是建筑图标错了,让我们按结构图施工。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建筑图是方案图,结构图是根据建筑图做的,按道理说结构图得跟着建筑图走。现在反过来,建筑图要迁就结构图,那将来楼盖起来,立面尺寸对不上怎么办?
但我也没多说什么。我一个干苦力的,人家工程师说按结构图就按结构图呗,又不是我的楼。
02
后来两天,我把这事儿给忘了。工地上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哪有功夫一直琢磨一张图纸。
到了星期六上午,我在三号楼地基那里放二层的线,又把那张结构图拿出来。这回我多看了一眼,发现不只是那个柱子,整个B轴的尺寸都不对。建筑图上B轴到C轴是7200毫米,结构图上标的却是7500毫米。我顺着轴线一路看下去,大大小小的偏差有五六处,最大的差了将近四百毫米。
我当时站在太阳底下,汗顺着脖子往下淌,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我蹲下来又核对了一遍,用铅笔在图纸边上把每处偏差都记了下来,写了整整大半页纸。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拿着图纸去找林工头。他正跟几个工友在食堂吃饭,我说:“林哥,你再看看这个,不对的地方太多了。”
林工头把图纸铺在餐桌上,旁边几个工友也凑过来看。老李头是个干了三十年的老瓦工,他看了一眼就说:“这尺寸差这么多,楼盖起来不得歪了?”
林工头没吭声,他把图纸上我标出来的地方挨个看了一遍,最后把图纸卷起来,说下午他去总包那边说。
下午两点多,林工头回来了,脸色不太好。他说总包方的工程师说他看了,图纸没问题,让我们按图施工,不要再问了。
我问:“那个建筑图和结构图的偏差,他怎么说的?”
林工头说:“他说建筑图是初步设计,结构图是施工图,以结构图为准。”
我心里还是觉得不对,但嘴上没再说什么。林工头都这么说了,我再较劲就有点不识相了。
那天晚上回宿舍,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上铺的老张打呼噜震天响,对床的小王在跟老婆视频聊天,我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4500和4200,7200和7500,三百毫米、三百毫米、四百毫米。这些数字像虫子一样在脑子里爬来爬去,赶都赶不走。
到了后半夜两点多,我实在睡不着,爬起来把那张结构图拿出来,铺在地上,又找了张白纸,把建筑图上的尺寸重新画了一遍。没有专业工具,我就拿卷尺量图纸上的比例,虽然不够精确,但能看出来大概。
画了一个多小时,我把两张图叠在一起,对着灯看。结构图上的柱网整体往北偏移了将近半米,建筑图上的一些边缘构件在结构图上甚至没有体现。这意味着如果按结构图施工,三号楼北边的外墙会比设计图纸上厚出将近半米,南边则要薄进去同样的距离。
这不是小毛病,这是大问题。
我把图纸收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我想明天再跟林工头说一次,但又觉得说了也没用,人家总包方的工程师都说了没问题,我一个干苦力的,凭什么不信人家?
可我又想,这楼要是真盖歪了,将来出了事算谁的?我在图纸上签了放线的名字,真要是倒了查起来,我也跑不了。
想来想去,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03
星期天上午,工地不上班。我在宿舍睡到九点多,起来吃了碗泡面,坐在床边发呆。林工头在客厅看手机,我走过去,把图纸拿出来,跟他说了我的想法。
林工头看了我一会儿,说:“国强,你说的这个事,我昨天跟总包那边说了不止一次。人家工程师说没问题,咱再往上说,就得找到设计院去了。我一个包工头,哪有那个门路?”
我说:“那要不你让我去跟那个工程师说,我当面跟他讲清楚。”
林工头摇摇头:“没用。人家是南洋理工毕业的,你一个农民工,你跟人家讲图纸,人家能听你的?”
这话听着刺耳,但确实是实话。
我坐在那里没动,手里攥着图纸。林工头看我这样,叹了口气说:“要不这样,你把图纸上不对的地方改过来,就按你觉得对的尺寸放线。反正放线是你的事,最后楼盖起来要是没问题,那就啥事没有。”
我当时愣了一下,说:“这能行吗?”
林工头说:“怎么不行?建筑图上的尺寸是业主定的,结构图只是计算受力用的。你要是按建筑图的尺寸改过来,结构上也不会有太大问题,钢筋放大一点就行了。这种事我在别的工地也见过,最后都没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我心里还是觉得不踏实,但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冲动。我在工地上干了这么多年,从来都是别人说什么我干什么,现在突然有个机会让我按照自己的想法来,这种感觉像是有根线在拽着我。
我想了想,问林工头:“那要是出了事呢?”
林工头说:“能出什么事?图纸是你改的,线是你放的,楼是你看着盖起来的,出了问题我帮你兜着。”
这话说得太满了,我当时应该听得出来的。可我偏偏就信了。
我从林工头那里借了一支红笔,蹲在宿舍地上,把结构图上那些偏差的尺寸一个一个改了过来。B轴和5轴的柱子,我把4500改成了4200。B轴到C轴,我把7500改成了7200。我把改过的图纸拿到太阳底下看,红笔的字迹和印刷的字重叠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改完之后,我把图纸折好,塞进了工具包里。
那天下午,我去了工地,按照改过的图纸把三号楼地基的线重新放了一遍。石灰粉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白线,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我蹲在那里看着那些白线,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又像是干了件大事,又像是闯了个大祸。
04
星期一早上,总包方的工程师来工地上检查。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姓陈,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的。他拿着结构图在工地上转了一圈,走到三号楼地基那里,停下来看了一眼地上的白线,又看了看手里的图纸,站了大概有十几秒钟。
我当时在二十米外搬钢筋,余光一直瞄着他。我看见他蹲下来,用手指量了量地上的一根轴线,然后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个圈,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林工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旁边,压低声音说:“别看他,干活。”
我把头低下去,手里的钢筋一根一根往架子上码。
那个陈工程师站了一会儿,走了。我松了口气,心想这事算是过去了。
可下午两点多,他又来了,这回手里多了一张建筑图。他拿着建筑图和白线对比了一会儿,然后朝我这边走过来。
“这个线是你放的?”他问。
我说是。
他指了指地上的一根轴线:“这个位置,你是按哪个图纸放的?”
我心跳得很快,但脸上没露出来。我说:“按结构图放的。”
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是怀疑还是困惑。他问:“你确定?”
我说确定。
他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跟林工头说了这事。林工头说没事,他要再问,你就咬死了说是按结构图放的。反正图纸上你改过的那些地方,红笔写的和印的差不多,他看不出来。
我还是有点慌,但林工头说得那么笃定,我也就没再说什么。
星期二一天没事,星期三上午也没事。我以为这事真的就这么过去了,心里甚至还暗暗得意了一下。我想林工头说得对,我干了一辈子工地,这些东西我比那些坐办公室的工程师清楚多了。
这种得意只持续了不到一天。
星期三下午四点多,我正在三号楼边上拌水泥,突然听见工地大门那边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我抬头看过去,看见三辆黑色轿车开进了工地,后面还跟着一辆白色面包车。
车门打开,下来七八个人,有的穿着白衬衫,有的穿着工装,但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图纸。林工头从办公室里跑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脸上的表情我从没见过,像是看见鬼了一样。
那群人径直走到三号楼地基那里,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他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白线,站起来对身后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所有人都打开了手里的图纸,开始比对着看。
我当时站在三十米外,手里的水泥铲子忘了放下。我看见那些人围成一圈,指指点点的,有人在小本子上记东西,有人拿出手机拍照。那个花白头发的男人突然抬起头,朝四周看了一圈,然后朝我这边指了指。
我手里的铲子差点掉在地上。
有个年轻一点的跑了过来,问我是谁放的线。我说是我。他说那边的先生请你过去一下。
我走过去的时候腿有点软。那个花白头发的男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问:“这些线是你放的?”
我说是。
他说:“你用的是哪一版图纸?”
我从工具包里把那张结构图拿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几秒钟,突然皱起了眉头。他把图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手指在图上一处红笔改过的地方停住了。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看了大概有两秒钟,但我感觉像是过了两个小时。
“这是谁改的?”他问。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05
工地上突然安静得不像话。那些平时开着轰隆隆的机器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停了,连远处马路上汽车的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那个花白头发的男人没再问我,而是对身后的人说了句英语,我没听清具体是什么,只听见一个词——“shut down”。
所有人都动了。有人开始打电话,有人拿出相机对着地基拍照,那个陈工程师跑过来把三号楼周围的警戒线重新拉了一遍,拉了两道,比原来多了一道。
林工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我旁边,他脸色发白,嘴唇在抖,但还在强撑着笑,对着那个花白头发的男人说:“先生,这个线有什么问题吗?我们是按图纸放的。”
那个男人没理他,转身跟旁边的人说话去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图纸被那个男人带走了,我现在手里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我的脑子也是空荡荡的,什么都想不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又来了一辆车。这回下来的是两个穿制服的,胸口别着工牌,不知道是哪个部门的。他们跟那个花白头发的男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开始在工地上拍照,每根柱子、每条线都拍了,连我放在地上的水泥铲子都没放过。
有个年轻的技术员跑过来问我,有没有改过其他地方的线。我说没有,就只有三号楼地基。他又问了一遍,我说真的只有三号楼。
他看了我一眼,在本子上记了什么东西,走了。
天快黑的时候,工地上的工人被通知明天停工一天,什么时候复工等通知。孟加拉那几个劳工收拾东西走了,我们几个中国工人站在工棚下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说话。
老李头最先开口,他问我:“国强,你到底改了啥?”
我说:“就改了几个尺寸。”
“几个是多少?”
“五六个吧。”
老李头吸了口气,没再说话。
小王在旁边嘀咕了一句:“你胆子也太大了。”
我蹲在地上,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烟是前天买的,受潮了,抽起来又苦又涩。我没舍得扔,一根一根地抽。
林工头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他走到我面前,站了一会儿,说:“明天你跟我去一趟设计院。”
我问去干嘛。
他说:“人家要见你。”
“谁要见我?”
“设计院的总工程师,就是今天下午那个花白头发的。”林工头的声音很低,“他姓梁,是这边结构设计的总负责人。”
我把烟头摁灭在地上,火星子溅了一下就灭了。我说去就去吧。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事——那份聘书到底是什么时候放到我床头的?
因为我出门的时候明明没有,回来的时候它就躺在那里了。牛皮纸信封,上面什么都没写,里面装着一张折叠的纸,印着一家设计院的抬头,写着我的名字,说经过慎重考虑,希望我能加入他们的团队,担任现场技术顾问。
旁边还有一摞美金,用透明塑料袋装着,一百一张的,我没数,但那一摞少说也有大几千。
我想不通这算什么意思。是奖励?是招安?还是别的什么?
更让我想不通的是,今天下午那个梁总看我的眼神,里面没有生气,没有恼怒,反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惊喜?
不对,不是惊喜,是那种你找了好几天东西突然在抽屉里发现了的感觉。
我想了一晚上也没想明白,翻来覆去地到了天亮。
06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林工头开着他那辆灰色的丰田带我去设计院。设计院在市中心,靠近牛车水,一栋玻璃幕墙的高楼,大堂里铺着大理石地板,亮得能照见人影。
我穿着工地上干活的那件灰蓝色工作服,脚上是双沾着水泥印子的劳保鞋,走进大堂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看了我好几眼。
林工头在前台报了名字,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出来接我们,把我们带到了十一楼的一间会议室。会议室很大,中间一张长桌子,能坐二十来个人。桌上放着几瓶矿泉水和一沓白纸,墙上挂着投影幕,角落里有一棵绿植,叶子擦得发亮。
我们等了大概十分钟,门开了,进来五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昨天那个梁总,后面跟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两个年轻的技术员,还有一个拿着笔记本的秘书。
梁总坐下来,看了我一眼,没寒暄,直接问:“你在工地干了多少年?”
我说:“八年。”
“在国内?”
“对,河南。”
他点了点头,把一张图纸铺在桌上。我认出来了,就是那张被我改过的结构图。他用红笔在我改过的地方画了几个圈,问:“这些尺寸,你是怎么确定要改成这样的?”
我愣了一下。我以为他会先问我为什么要改图纸,没想到他直接问我怎么确定的。
我说:“我对过建筑图。”
“全部对过了?”
“对过了,每根轴线都对过。”
他把建筑图也铺在桌上,两张图并排放在一起。他指了指B轴到C轴的那个尺寸:“建筑图上这里是7200,结构图上原来是7500,你改成了7200。这个差异你是怎么判断的?”
我说:“建筑图是方案图,尺寸应该是业主定的。结构图要是按7500做,整个B轴都会偏位,外墙厚度就不对了。”
梁总旁边那个戴眼镜的女人突然开口了:“你有没有考虑过结构受力的问题?”
我老实说:“没有。我只管尺寸对不对。”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钟。梁总看了那个女人一眼,那女人没再说话。
梁总又问了几个问题,都是关于图纸上具体尺寸的。我一个个回答了,有些地方我记不清了,就老实说记不清了,得回去看图纸。
问完了,梁总靠在椅子上,看了我一会儿。那个眼神又出现了,和昨天在工地上一模一样,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他突然问了一句跟图纸完全无关的话:“你当兵当过?”
我说当过,在新疆,工兵。
他“哦”了一声,说:“怪不得。”
然后他站起来,说今天就先到这里,后续有需要会再联系我。他让秘书送我们下楼,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转过身对我说:“你床头那个信封你看了吗?”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我说看了。
他说:“你考虑一下。”
我说考虑什么。
他说:“来我们这里上班。”
07
从设计院出来,林工头在车上一直没说话。到了裕廊西,他把车停在路边的一个食阁旁边,说要吃碗面再回去。
我坐在他对面,一碗云吞面冒着热气,我一口都吃不下。林工头呼噜呼噜地吃着,吃完了一碗又点了一碗。
我问他:“那个聘书的事,你知道不知道?”
林工头夹面的筷子顿了一下,说:“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下午,工地封锁以后,梁总把我叫到一边说的。他说他们设计院内部之前就发现这批图纸有问题,但一直没查到具体是哪个环节出的错。上星期他们把已经发出去的施工图收回来重新审核,发现三号楼这一块的图纸被人改过了。他们查了放线的记录,找到你的名字,就来了。”
我听到这里,脑子里嗡了一下。我问他:“你是说,他们本来就知道图纸有问题?”
林工头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他们上星期三就发现了。星期四开始查,星期五查到你头上。星期六他们在内部开会讨论这件事,星期天决定来工地。”
我想了想,上星期三,那不就是我改完图纸的第二天?
我改图纸是星期天下午的事。星期一陈工程师来工地上看了一圈,星期二没事,星期三设计院内部就发现了。也就是说,从我改完图纸到设计院发现问题,中间只隔了三天。
可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为什么要等到星期五才查到我?又为什么到了星期天才来工地?
我问林工头。林工头说:“因为他们在吵。设计院内部吵翻了天,有人说这批图纸必须全部作废重出,有人说只要把三号楼这一块改了就行,还有人说不能声张,传出去对设计院声誉不好。梁总压了三天,最后还是决定来现场看。”
我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苦的。
林工头继续说:“梁总看完以后,当场就跟我说了,说你这个人是个人才,想把你挖过去。他说他在设计院干了二十多年,见过那么多工程师、技术员,没有一个能在没有任何仪器的情况下,光靠眼睛和尺子就把图纸上的错误找出来。”
我没说话。
林工头看了我一眼:“你还在想那箱美金的事?”
我说是。
“那是梁总自己的钱,”林工头说,“他说这是你应得的。你帮他们避免了一个至少两百万新币的损失,这还不算工期延误和诉讼费用。”
两百万新币,差不多一千万人民币。
我手里的凉茶杯差点没拿稳。
林工头看着我,突然笑了:“你小子,命真好。”
我摇了摇头,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我改图纸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这些,我只是觉得那楼不能盖歪了。
现在突然有人告诉我说你做得对,你是个天才,我们要给你钱,要请你来上班。可就在三天前,我还只是一个在工地上搬钢筋的苦力,一天的工钱是一百九十新币。
这中间的落差太大了,大到我反应不过来。
林工头结了账,站起来说:“走吧,回去收拾收拾,明天可能还要去设计院。”
我跟着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老婆发来的消息:“你那个工钱什么时候打回来?闺女下学期的补习班要交钱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钟,把手机塞回兜里,上了车。
08
接下来两天,我没去工地。工地还在封锁状态,所有工人都放假,只有几个工程师在里面取样检测。
星期五上午,设计院的一个电话打到我手机上,是梁总的秘书,姓周,说话客客气气的,说梁总想请我下午再去一趟。
林工头把我送到设计院楼下,这回他没上去,说在车里等我。
我上了十一楼,这回没去会议室,直接被带到了梁总的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但落地窗能看到整个牛车水的街景。梁总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厚厚一沓图纸,他正在用红笔在上面画线。
他看见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我坐。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是我的个人信息表。我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这些信息,可能是林工头给的,也可能是别的渠道。
“赵国强,四十一岁,河南驻马店人,初中毕业,当兵四年,工兵专业,退伍后在建筑工地干了八年。”他念完这些,抬头看着我,“我说的对不对?”
我说对。
他说:“你初中毕业,是怎么学会看图纸的?”
我说在部队学的,工兵要学看地形图、工程图,后来到了工地上,跟着老师傅慢慢琢磨,就琢磨出来了。
梁总点了点头,又问我:“你现在在新加坡拿的是什么准证?”
我说WP,工作准证。
他“嗯”了一声,说:“如果我把你招进来,我可以帮你申请SP,甚至EP。工资按工程师的标准给你开,试用期四千五新币一个月,转正后五千以上。”
我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心跳得很快。我现在在工地上一个月大概挣三千出头,五千新币是我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梁总继续说:“但是有一条,你得去读一个证书。不用上大学,理工学院的那种专业文凭就行,读两年,晚上上课。学费公司出。”
我说我能考虑一下吗?
梁总说可以,但这个礼拜之内要给他答复。因为工地下周一就要复工了,三号楼的地基需要重新放线,他想让我来负责这件事。
我说好。
梁总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知道你改的那个参数,如果没被发现,会出什么事吗?”
我说:“楼会歪。”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不只是歪。那个柱网偏移了将近半米,整个三号楼的荷载中心会偏移,到了一定程度,地基会沉降不均,最严重的情况是——倒塌。”
办公室里的空调开得很冷,但我后背在出汗。
梁总又转回去看窗外的街景,声音不大:“你救了不少人的命。”
我坐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跟“救命”这两个字有什么关系。我就是一个干苦力的,我改图纸只是因为我觉得那个楼不能盖歪了。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周秘书探进头来说:“梁总,施工方的人到了。”
梁总点了点头,对我说:“你先回去吧,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件事,转过身问他:“梁总,那个美金,是你放在我床头的?”
梁总正在整理桌上的图纸,头都没抬:“不是。那是联发建筑的人放的。他们老板听说了这事,连夜派人送过去的。我只是借了他们的信封。”
我愣在原地。
联发建筑,就是那个总包方。
之前林工头找他们工程师说图纸有问题的时候,那个陈工程师说“按图施工,不要再问了”的那个总包方。
现在他们送了一箱美金过来。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脑子里的东西比来的时候更乱了。
09
回到宿舍,老李头正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我进来,把电视声音调小了,问我:“怎么样了?”
我说:“他们让我去上班。”
“去设计院?”
“嗯。”
老李头“啧”了一声,说:“你小子这是要翻身了啊。”
我没接话,坐在床边把那箱美金从床底下拉出来,拆开塑料袋,把钱一沓一沓地拿出来摆在床上。都是新钞,没拆封的,每沓一百张,一共十沓。
十万美金。
我活了四十一年,没见过这么多现金。
我把钱重新装回去,塞回床底下,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又震了,还是老婆发来的消息:“你倒是回个话啊,到底什么时候打钱?”
我回了一条:“过几天,最近有点事。”
她秒回了:“什么事?你是不是在那边出事了?”
我说没有,就是工地上有点忙。
她说:“你别骗我,你每次说忙就是有事。”
我没再回。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林工头。他说让我下楼,他在楼下等我,要带我去个地方。
我下了楼,林工头的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他朝我招手。我上了车,他发动车子,往西边的方向开。
路上他没说去哪,我也没问。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一个大工地,围挡上写着“裕廊东综合交通中心”。林工头把车停在路边,指着那片工地跟我说:“你看,这个项目比咱们那个大三倍,光地基就挖了三个月。”
我说你带我来这干嘛?
林工头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说:“我有个事得跟你说清楚。”
他吐了口烟,声音沉下来:“你改图纸那天,我跟你说‘出了问题我帮你兜着’,那句话是放屁。”
我转头看着他。
他继续说:“那个陈工程师第一次来说按结构图施工的时候,我就知道图纸有问题了。我干这行二十年,能看不出来?但我没往上报,因为总包方是甲方,人家说按图施工,我一个包工头,我能说什么?”
他顿了顿:“可后来你跟我说要再找那个工程师的时候,我突然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我问。
“我想着,万一你把这个事闹大了,最后查出来是图纸的问题,那我这个包工头在总包方面前就有底气了。以后谈价钱、要工期,我都能挺直腰杆说话。”
烟灰掉在他裤子上,他也没拍,继续说:“所以我让你改图纸,不是因为我真的觉得改了就没事了,而是我想让这个事暴露出来。你是改图纸的那个人,到时候追究起来,首当其冲的是你,不是我。”
我坐在副驾驶上,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后来设计院的人来了,梁总说要挖你,我心里确实替你高兴,但我也知道,这事要是反过来,要是设计院追究责任,那你就是第一个被推出去的人。”林工头把烟头掐灭在车窗外面,“我说这些,不是想让你原谅我,就是想告诉你,你以后不管去哪上班,别轻易信别人的话。”
车里安静了很久。远处工地上打桩的声音咚咚咚地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我说:“我知道了。”
林工头看了我一眼,发动了车子。
10
回到宿舍的时候,小王和另外两个工友在客厅里打牌。他们看见我进来,互相使了个眼色,然后小王开口了:“强哥,听说你要去设计院上班了?”
我说还没定。
小王把牌往桌上一扔,说:“还没定?人家钱都送过来了,你还不定?”
老张在旁边接话:“就是,十万美金啊,我一辈子都攒不了那么多。”
我说那不是设计院给的,是总包方给的。
“哪个总包方?联发?”小王眼睛瞪得溜圆,“他们给你钱干嘛?之前不是他们说图纸没问题的吗?”
我说不知道。
老李头从厨房里端着碗出来,听见这话,插了一句:“这还不好理解?封口费呗。图纸有问题,他们总包方也有责任,给了钱,你就不往外说了。”
小王说:“那强哥不成了敲诈勒索了?”
老李头瞪了他一眼:“你嘴巴能不能把点门?什么敲诈勒索,人家主动给的,又不是强哥去要的。”
我没参与他们的讨论,进了宿舍,关上门。
那箱美金还躺在床底下,我蹲下来,把它往里推了推,推到最里面,贴着墙。
手机又震了,这回不是老婆,是我妈。她打电话一般不挑时间,想打就打。我接了,电话那头她在说家里的猪生了仔,一窝生了九个,问我要不要留两个养大了过年吃。
我说你看着办吧。
她又问我在新加坡怎么样,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我说都好。
她说:“你声音听着不对劲,是不是感冒了?”
我说没有,就是有点累。
她说累了就早点休息,别省钱,该吃吃该喝喝。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盯着对面墙上的一张年历。年历是去年过年时候买的,画着一个大胖娃娃抱着一条鲤鱼,底下写着“年年有余”四个字。年历已经翻到了六月,但下面几页还卷着,没翻过去。
我想起梁总说的话,“你救了不少人的命”。
我救了多少人的命?我不知道。三号楼要是真盖起来,里面会有多少人上班?一个工厂,少说也有几十个人吧。再加上施工期间的工人、监理、工程师,真要是倒了,不是几个人,是几十个人。
可我又想起林工头说的话,“你是改图纸的那个人,到时候追究起来,首当其冲的是你”。
如果设计院没发现,如果楼真的盖歪了,如果最后查出来是我改了图纸,那我会怎么样?
坐牢?罚款?被遣送回国?
我不敢往下想。
门被敲了两下,老李头在外面喊:“国强,出来吃饭了,小王煮了面。”
我应了一声,站起来,在洗脸盆里洗了把脸,出去了。
11
星期六早上,我还在睡觉,手机就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了,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说他是联发建筑的项目经理,姓谢,想约我吃个午饭。
我说今天没空。
他说那就明天,或者下周一,看我什么时候方便。
我说我再跟你联系吧,就挂了。
挂完电话,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匹马,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看着看着,那匹马变成了别的东西,又变回来了。
我在想一件事:联发建筑为什么要给我钱?
老李头说是封口费,可我有什么口可封的?图纸是他们设计院出的,错了也是他们设计院的事,我一个工地上放线的,就算说出天去,也伤不到总包方的筋骨。
除非——总包方早就知道图纸有问题。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我想起林工头说的话,他说他带我去找总包方的工程师,人家说按图施工,不要再问了。如果那个工程师早就知道图纸有问题,他为什么还要这么说?
我又想起梁总说的,他们说内部发现这批图纸有问题,但一直没查到具体是哪个环节出的错。他们是上星期三发现的,也就是我改完图纸的第二天。可如果图纸早就有问题,为什么偏偏在我改完以后才发现?
除非——他们之前就知道,只是一直没吭声,等我把图纸改了,他们才假装刚发现。
这个逻辑说不通,但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往这个方向想。
我想给林工头打个电话,但拿起手机又放下了。昨天他在车里跟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我看得出来他是真心的,但我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相信他。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穿上衣服出了门。
楼下有个小公园,有几棵雨树,树下有条长椅。我坐在长椅上,看着对面组屋楼下晾着的衣服发呆。新加坡的组屋都是这样,外面伸出来一排排晾衣杆,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风吹过来,像旗子一样飘。
我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梁总的秘书周小姐,她说梁总问我想好了没有,工地下周一要复工,三号楼的地基放线需要尽快确定方案。
我说我再想想。
周小姐说好的,又说了一句:“赵先生,我个人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希望您慎重考虑。”
我说谢谢,挂了电话。
我确实在慎重考虑,但我想的不是去不去设计院上班,而是另外一件事。
梁总说过,这批图纸不只是三号楼有问题,其他几栋楼也有问题,只是没有三号楼这么严重。他们说要把所有图纸都重新审核一遍,需要有人来核对建筑图和结构图的每一处尺寸。
这个人,他们想让我来做。
可我想的是,如果连我这个只上了初中的农民工都能看出来图纸有问题,那设计院那些科班出身的工程师为什么看不出来?
他们不是看不出来,是不想看。
或者更可怕一点,是有人不想让他们看。
12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盘桓了一整天,到了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我给周小姐发了一条消息,说下周一我去工地,三号楼的地基放线我来做,但设计院的工作我不去了。
周小姐很快回了一条:“梁总问为什么?”
我说:“我不合适。”
她又回了一条:“梁总说请您明天上午来一趟设计院,他想当面跟您谈谈。”
我想了想,说明天我有事,去不了。
周小姐没再回了。
我知道我这么做可能会让人觉得不识抬举。十万美金,一份体面的工作,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多少人求都求不来,我一句话就给推了。
可我想来想去,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救了不少人的命——这是梁总说的。
可如果一开始图纸就不该出错,那这些人的命原本就不需要我来救。
是谁差点让他们丢了命?
这个问题我问了自己一整个晚上,没有答案。
星期天早上,我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就起来了。我洗漱完,把那箱美金从床底下拉出来,把信封和聘书一起放进去,用塑料袋重新包好,塞进了工具包里。
我出了门,坐地铁去了牛车水。设计院那栋楼还没开门,我站在楼下的路边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看见一个保安来开门。
我把工具包交给保安,让他转交给梁总。保安问我里面是什么,我说是梁总的东西,他看了就知道了。
然后我转身走了。
走了大概二十米,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了,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说他是联发建筑的谢经理,问我今天有没有空吃个饭。
我说:“谢经理,那十万美金我退回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他说:“赵先生,您这是……”
“东西在梁总那里,你去找他要吧。”我说完就挂了。
地铁上人很多,我站在车厢中间,被人群挤来挤去。我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来的自己的脸,灰蓝色的工作服,黑眼圈很重,胡子两天没刮了,看起来像个逃难的。
我想起梁总办公室落地窗外的牛车水街景,想起周小姐说话时客客气气的语气,想起那箱美金摞在床上时整整齐齐的样子。
这些东西本来可以是我的。
可我真的想要吗?
我不确定。
地铁到了裕廊西,我下了车,走出站口,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我沿着人行道往回走,路过那家食阁的时候,进去吃了一碗云吞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老板娘多给了我一个荷包蛋,说:“看你脸色不好,多吃点。”
我愣了一下,说谢谢。
吃完面,我走回宿舍。林工头在门口等我,他看见我,问:“你去哪了?”
我说出去走了走。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走进宿舍,把工具包放到床底下,坐在床边,掏出手机给老婆发了条消息:“钱下个星期打回去,补习班的事你先问问能不能晚几天交。”
她回了一个字:“好。”
我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躺了下来。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那里,像一匹马,又不像。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梁总办公室里,他指着窗外说:“你救了不少人的命。”
我睁开眼睛,看着那块水渍。
我想,也许我只是一个在工地上放了八年线的农民工,但有一件事我搞明白了。
图纸上的线,画错了可以改,改错了可以重画。
可有些东西,改了就是改了,永远都改不回来。
比如信任。
比如那个信封里本该有的、干干净净的尊重。
13
星期一下午,工地上复工了。我蹲在三号楼地基那里,手里拿着新出的图纸,一根线一根线地重新放。图纸是设计院连夜赶出来的,每一处尺寸都核对过三遍,签字栏里多了两个签名,一个是梁总的,一个是总工程师的。
石灰粉从手里漏下去,在地上画出白色的线。我蹲着往前挪,膝盖磕在地上,磕得生疼。
远处传来汽车的声音,我抬起头,看见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停在工地门口。车门打开,梁总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朝我这边走过来。
他把文件夹放在我旁边的钢筋堆上,什么话都没说,转身走了。
我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张表格,抬头写着“理工学院专业文凭课程入学申请表”,申请人那一栏已经打印好了我的名字——赵国强。
表格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手写着一行字:“学费已交。不用来上班,但课要去上。每周三晚上,七点。”
我拿着那张纸条,蹲在三号楼地基的白线上,太阳晒在背上,滚烫滚烫的。
远处打桩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敲一扇关着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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