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我正在厨房择豆角,手机突然响了。

是邻居王嫂发来的语音,声音又急又尖:"翠花,你快回来!你家那毛坯房里闹起来了,你公公胳膊上全是血,120都叫了!"

我手一抖,豆角散了一地。顾不上关火,抓起钥匙就往外跑。

我叫赵翠花,今年四十七岁,是河南驻马店一个普通农村妇女。要说我这大半辈子,什么苦没吃过?可这一出,真把我吓得腿都软了。

从我家到那栋毛坯房,骑电动车也就五分钟的路。远远地,我就看见几个人围在楼下,救护车的红灯一闪一闪的。我挤进去,看见公公赵德厚坐在地上,左小臂上一个月牙形的牙印,血肉模糊,旁边站着我儿媳妇小颖,披头散发,眼眶通红,嘴角还沾着血。

"你疯了!"我冲过去扶住公公,手碰到他胳膊上的伤口,黏糊糊的血沾了一手。

小颖看见我,"扑通"一声跪下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妈,你去看看二楼,你去看看!那个房间里装了监控,对着我和浩浩睡觉的床!"

我脑子"嗡"的一声。

这栋毛坯房是我丈夫赵建国三年前买的,说是给儿子赵浩结婚用。可房子买了之后一直没装修,水泥地、红砖墙,连个像样的门都没有。赵浩和小颖结婚后嫌县城租房贵,就先搬进来凑合住了。

赵建国这个人——说起来就是一把辛酸泪。

他九年前跟着一个老乡去了广东的工地,说是挣大钱。头两年还往家里汇钱,后来钱越来越少,电话也越来越少。到后来,一年到头见不着人影,过年都不一定回来。我一个人拉扯着赵浩长大,伺候着七十多岁的公公,地里的活、家里的事,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

村里人背后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赵建国在外面有了人,有人说他欠了赌债不敢回来。我不信,也不敢信。每次打电话问他,他就一句话:"我在挣钱,你别管。"

三年前他突然回来了一趟,二话不说买了这栋毛坯房,然后又走了。临走前,他在二楼的卧室里鼓捣了半天,我当时没在意。

谁知道,他装的是监控。

我跟着小颖上了二楼。

推开那扇用三合板临时钉的门,卧室里一股潮湿的水泥味扑面而来。床是用砖头垫起来的木板床,上面铺着小颖从娘家带来的碎花被褥。墙角有个简易衣柜,是我在集市上花八十块钱买的。

小颖指着天花板的角落:"妈,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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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抬头,看见一个小小的、黑色的东西嵌在墙缝里,要不是外面那根细细的电线,根本发现不了。

"今天上午浩浩出门干活,我在屋里换衣服,抬头一看……"小颖声音发抖,"我打电话问浩浩,浩浩说不知道。后来我试着连了一下家里的WiFi,发现那个监控绑定的手机号,是爸的。"

她说的"爸",是赵建国。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公公赵德厚听到动静赶过来,进门就骂小颖大惊小怪:"建国是怕你们住毛坯房不安全,装个监控看着点,有啥大不了的?"

小颖当场就炸了。

"安全?对着床装监控是为了安全?这房子二楼就我跟浩浩住,装在卧室里是什么意思?"

公公梗着脖子,伸手就要去拽监控的线:"我拆了不就完了,一个女人家嚷嚷什么!"

小颖拦住他,公公推了她一把。小颖踉跄了一下撞到墙上,后脑勺磕在砖头上,当时就急了眼——一口咬在了公公的胳膊上。

事情就是这么来的。

我站在那间潮湿阴冷的卧室里,看着天花板上那个黑色的小东西,手脚冰凉。九年了,赵建国不着家、不管老不管小,突然买了个房,还在儿子儿媳的卧室里装了监控,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当场拨了赵建国的电话。

响了八声,接了。

"监控是你装的?"我的声音在发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赵建国的声音,沙哑、疲惫:"翠花,你听我说——"

"你先回答我,对着床装的,是不是你干的?"

又是沉默。

"……是我装的。"

我没再说话,直接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公公在卫生所包扎了伤口,小颖在房间里哭了一整夜,赵浩从工地赶回来,脸色铁青地坐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

我坐在灶台前,一个人对着那口熬了二十多年饭的铁锅,愣了很久。灶膛里的火早灭了,只有一点灰烬还泛着微红,像快要断气的人最后一口喘息。

第二天一早,赵建国的电话打过来了。这一次,他说了实话。

他说这些年在外面欠了十几万的债,不敢回来。买房的钱是借的,想着好歹给儿子留个窝。装监控是因为他听说小颖娘家那边有亲戚不太正经,他不放心,想看着点。

"你看着点?"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你九年不回家,你有什么资格看着点?你连你儿子长什么样都快不记得了,你看什么?"

赵建国在电话那头哭了。一个快五十岁的男人,呜呜咽咽地哭,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可我心里一点都不软。

那天下午,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让赵浩把监控拆了,把那根线从墙缝里扯出来。然后我骑着电动车去了镇上的法律服务所,问了问离婚的手续。

小颖跟我说:"妈,我不怪你,我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

公公赵德厚坐在堂屋里,一句话不说,端着那个缺了口的搪瓷杯,喝了一口又一口凉茶。他老了,背驼了,胳膊上的纱布渗出淡淡的血迹。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他也是可怜人,一辈子种地供出来的儿子,跑到外面挣钱,挣着挣着就没了影。他护着儿子,说到底不过是个老父亲最后的倔强。

可倔强救不了这个家。

赵建国后来发了一条很长的微信,说他过完年就回来,把债还清,好好过日子。我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灶台上的水壶又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远处有人在烧秸秆,空气里一股子焦苦的味道。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给公公熬药。

不管怎样,日子还是要过的。只是有些裂缝,不是一句"回来"就能补上的。九年,够一个孩子从出生长到上三年级,够一个女人从年轻熬到头发花白。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