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每个月五千块零花钱?"

王德顺把手里的搪瓷茶杯重重搁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桌上那张写了一半的搭伙协议。他瞪大了眼睛,脸上的皱纹因为愤怒拧成了一团,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坐在对面的刘秀芬倒是稳得很,慢悠悠地嗑着瓜子,指甲壳把瓜子皮拨到一边,眼皮都没抬一下:"德顺啊,你别急。你有退休金八千多,我才要五千,剩下三千够你抽烟喝茶了。再说了,我到你家来,给你洗衣做饭收拾屋子,这些活儿请个保姆多少钱一个月?"

王德顺气得嘴唇直哆嗦。

窗外是十一月的北风,呜呜地灌进来,吹得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吊兰叶子直晃。屋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烟草味,墙角的老式挂钟"咔嗒咔嗒"走着,每一声都像敲在王德顺的心尖上。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经人介绍认识才三个月的女人,张口就是五千块。

要说起来,王德顺这辈子也算是个体面人。年轻时在县城机械厂当技术员,后来一路做到车间主任,风风光光干到退休。老伴儿张桂兰跟他过了四十多年,前年冬天一场脑溢血,说走就走了。

那段日子,王德顺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偌大的房子空荡荡的,冰箱里的剩菜热了又热,袜子攒了一堆没人洗。儿子王建军在省城工作,隔三差五打个电话,说的永远是那句话:"爸,要不您找个伴儿吧,互相有个照应。"

王德顺嘴上说不要不要,心里其实也松动了。

刘秀芬是老同事李婶介绍的,六十六岁,丧偶五年,在乡下住。李婶拍着胸脯保证:"人干净利落,做饭是一把好手,性格也温和。"

头几次见面,确实不错。刘秀芬穿着整整齐齐,说话轻声细语,还特意给王德顺包了一顿韭菜鸡蛋馅的饺子。那饺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汁水四溢,王德顺吃了两大盘,眼眶都红了——这味道,跟桂兰包的一模一样。

可谁知道,等到坐下来谈搭伙条件的时候,画风突然就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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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千块,一分不能少。"刘秀芬终于抬起头,直直地看着王德顺,目光里带着一股子精明,"我跟你说实话,我闺女不同意我来。是我自己觉得你人老实,才答应试试。但我也不能白来伺候你,我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王德顺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下来:"秀芬,咱说搭伙过日子,是互相有个伴儿,又不是我雇你。每月五千零花钱,你家里吃住都不花钱,你这比上班挣得还多。你哪来那么大的脸?"

这话说得重了。刘秀芬脸色一变,瓜子也不嗑了,"啪"地拍在茶几上:"王德顺,你也别说难听话。你以为我稀罕来?我在乡下有房有地,闺女每个月给我一千块。我来你这,是看你一个人可怜!"

两个人谁也不让谁,屋子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连那台老冰箱的嗡嗡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王德顺站起身,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楼下小区花园里,几个老头儿在下象棋,旁边几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遛弯。烟雾缭绕中,他忽然想起桂兰在的时候,两个人从来不谈钱。工资卡往桌上一放,家里的事全是桂兰做主,他从没操过一天心。

可桂兰不在了。

他把烟掐灭,回到屋里,语气缓和了些:"秀芬,我不是小气人。搭伙过日子,家里吃穿用度都算我的,逢年过节我也不会亏待你。但每个月单独给五千块零花钱,这个我给不了。两千块,你要是觉得行,咱就接着谈。"

刘秀芬沉默了。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意外地低了下去:"德顺,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要这五千块,不全是为了自己。"

王德顺一愣。

"我那个儿子,"刘秀芬的眼圈突然红了,"在外面欠了赌债,二十多万。债主三天两头上门,我闺女的日子也被搅得鸡飞狗跳。我想着每个月攒点钱,慢慢帮他还上。要不然,那些人真能把我闺女家也拆了……"

屋子里又安静了。窗外的北风没停,但似乎没刚才那么冷了。

王德顺坐回沙发上,搓了搓脸。他这辈子见过不少事,年轻时厂里闹下岗,多少家庭一夜之间就散了。他知道,生活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

"你儿子的债,不该你来扛。"他说。

"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不管谁管?"刘秀芬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王德顺叹了口气,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他没说话,起身走进卧室,过了几分钟拿出一个存折。

"这是两万块,你先拿去应急。"他把存折放在桌上,"但搭伙的事,今天先不谈了。"

刘秀芬愣住了,眼泪挂在脸上,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回去好好想想,搭伙过日子,图的是踏实,不是算计。"王德顺靠在沙发上,目光望向墙上桂兰的遗像,"要是你想清楚了,觉得两千块零花钱能接受,你再来找我。要是想不通,这两万块你也拿着,就当我帮个忙。"

刘秀芬拿着存折的手在发抖。她站起来,深深地看了王德顺一眼,哑着嗓子说了声"谢谢",转身出了门。

那天晚上,王德顺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小。屏幕上的光一闪一闪,映着他满头的白发。他拿起桌上那张溅了茶水的协议,看了半天,最后慢慢撕成了两半。

儿子打来电话:"爸,那个阿姨咋样?"

王德顺沉默了几秒,笑了笑:"还在处,别催。"

挂了电话,他走到阳台上,夜风裹着远处烤红薯的香气飘过来。楼下路灯昏黄,照着空荡荡的花园长椅。

人老了,最怕的不是孤独,而是在孤独面前做出将就的选择。搭伙也好,再婚也罢,日子到最后过的是真心,不是一笔一笔的账。

这个道理,七十三岁的王德顺用了大半辈子才真正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