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北风裹着碎雪片子往人脸上扑。

张家老大张建国站在妹妹张建英家门口,手里攥着一本存折,青筋从手背上暴起来。存折上的数字像一把刀子,扎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余额:3762元。

"九十六万,五年,全花光了?"张建国的声音发颤,嘴唇哆嗦着,呵出的白气在冷风里碎成一团,"建英,你给我说清楚,这钱到底花哪儿去了?"

屋里飘出一股子中药味儿,苦涩涩的,混着暖气烘出来的陈旧气息。张建英站在门框里,围裙上还沾着刚给老母亲擦身子溅上的水渍,眼圈泛红,却没掉泪。

"哥,妈交给你了,你好好照顾。"她把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递过来,里头装着老母亲的换洗衣服、药盒子和一摞厚厚的医院单据,"钱花哪儿了,这袋子里都有,你自己慢慢看。"

说完,她转身把门关上了。

门缝里挤出来的药味儿,在张建国鼻腔里转了一圈,酸得他眼睛发涩。

事情得从五年前说起。

张家老母亲刘桂芳,今年八十一了。五年前突发脑梗,在省医院住了二十多天,命保住了,左半边身子却不听使唤了。出院那天,医生拉着张家兄妹俩交代:"回去好好养,不能再摔、不能受凉、按时吃药,这病就是个无底洞,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老太太一辈子要强,攒下了96万的棺材本儿。三个孩子——老大张建国在县城开五金店,老二张建军在外地跑长途货车,小妹张建英嫁在同镇上,丈夫在工地上干水电工。

当时商量谁来伺候,老大媳妇周兰第一个开了口:"咱家店里离不开人,建国走了,这生意就黄了。"老二常年不在家,电话里说:"我每月打两千块钱回去。"

最后,小妹张建英说:"妈跟我住吧,我在家反正也没啥正经班上。"

这话说得轻巧,可日子过起来才知道有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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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年还好,老母亲虽然半瘫,脑子还清楚,能自己吃饭,张建英每天扶着她在院子里走几圈,娘俩有说有笑。可到了第二年,老太太开始犯糊涂了,夜里两三点钟嚷嚷着要回"娘家",光着脚往外跑。张建英追出去三条巷子,冬天的水泥地冻得脚板生疼,她把老母亲背回来的时候,自己的脚后跟磨出了血。

丈夫李德明白天在工地干活,晚上回来累得倒头就睡,半夜被老太太的喊叫声吵醒,脸色越来越难看。有一回他摔了筷子:"建英,你嫁的是我李家,不是姓张的!你妈有三个孩子,凭啥全压你身上?"

张建英没吭声,默默把摔在地上的筷子捡起来,洗干净,放回筷筒里。

第三年,老太太的病更重了。大小便失禁,一天要换七八次尿垫。张建英买了成人纸尿裤,一箱一百二十块钱,半个月就用完一箱。省医院的复查每三个月一次,来回车费、检查费、药费,一次少说四五千。

老太太的96万,就是这么一点一点淌出去的。

第四年,老太太的褥疮反反复复,张建英买了防褥疮气垫床,两千八。请了一个月的护工帮忙翻身,一天一百五。后来护工嫌老太太脾气大,不干了。张建英只好自己来,夜里定了三个闹钟,每两个小时翻一次身。

她的头发白了一半,人瘦得脱了形。

丈夫李德明终于提了离婚。走的那天,他把户口本和结婚证往桌上一拍:"我受不了了,这日子没法过。"张建英坐在老母亲床边,手里还攥着热毛巾,听见院子里摩托车发动的声音渐渐远了,她才把毛巾捂在自己脸上,无声地哭了一场。

那毛巾上全是给母亲擦身子的药水味儿,涩得舌根发麻。

第五年,张建英实在扛不住了。

不是钱的问题——钱确实快花光了。是她的身体亮了红灯,腰椎间盘突出,长期弯腰抱老母亲落下的毛病,疼起来整个人直不起来。医生说再不治,将来自己都得坐轮椅。

她给大哥打电话:"哥,我照顾妈五年了,我真的不行了。该你了。"

张建国一听存折余额,火一下就蹿上来了。九十六万啊,他在心里算过,就算请保姆一个月五千,五年也才三十万。剩下的钱呢?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妹妹该不会把钱贪了吧?

他蹲在自家五金店的仓库里,把那个塑料袋里的单据一张一张摊开。

住院费、药费、检查费、护理用品费、营养品费、康复器材费……每一张单据上都有日期,有章,有签名。他拿计算器一笔一笔地按,按到手指发酸。光是前三年的住院和药费,就花了将近四十万。纸尿裤、护理垫、防褥疮床垫、轮椅、制氧机……零零碎碎加起来十几万。请护工、做康复、买营养品,又是二十来万。

最后有一张单据,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那是张建英自己腰椎治疗的费用,八千多块,也从老母亲的钱里出的。旁边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这笔钱算我借妈的,等我有钱了还。"

张建国的手开始抖。

他想起五年里,他去看过母亲几次?逢年过节去坐坐,放下两箱牛奶,待不到一个小时就走。老二更别提了,说好的每月两千,断断续续给了不到两年就没了音信。

那天晚上,张建国把存折和单据锁进抽屉,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周兰出来催他进屋,他闷声说了句:"明天把东屋收拾出来,接妈过来住。"

周兰愣了:"你说啥?"

"我说,接妈回来。"他掐灭烟头,声音沙哑,"建英这五年……咱欠她的。"

他没有再说钱的事。

第二天一大早,他开车去了建英家。推开门的时候,张建英正弓着腰给老母亲喂小米粥,勺子递到嘴边,老太太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英子"。

张建国站在门口,鼻子一酸,喊了声:"妈,大哥来接你了。"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转过来,似乎认出了他,嘴角动了动,一滴粥顺着下巴淌下来。

张建英放下碗,直起腰的时候,龇牙咧嘴地吸了口凉气。她看了大哥一眼,没说谢谢,也没说怨话,只是轻声交代了一句:"妈夜里怕黑,记得留盏灯。"

张建国点了点头,眼眶红了。

他弯下腰,笨拙地把老母亲从床上抱起来。母亲轻得像一把干柴,搂在怀里,能感觉到那副老骨头硌得胳膊生疼。

院子外面,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头探出来,亮得刺眼。张建英倚在门框上,看着大哥把母亲安顿进车里,忽然觉得肩上那根绷了五年的弦,终于松了。

她没哭。

这五年的眼泪,早就流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