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刚过,我正窝在沙发上剥橘子看电视,老婆刘芳突然把手机怼到我脸前:"你看看,我表姐打电话说明天要来咱家坐坐。"

我嘴里的橘子瓣差点没呛着。

刘芳的表姐王秀兰,我见过两回,印象不算深,只记得是个瘦小的农村妇女,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说话声音细细的,见谁都带着三分怯意。刘芳私下跟我提过,表姐家在山沟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丈夫前些年得了病,家里欠了不少债。

"来就来呗。"我随口应了一句。

刘芳的脸色却不太好看,她压低声音说:"你可别像上次招待老张那样,弄两个凉菜就打发了。人家大老远来,你好歹用心点。"

我心里咯噔一下。刘芳的意思我听明白了——她怕我怠慢了穷亲戚。

说实话,我这人不是看不起谁,但心里多少有点不情愿。年根底下正忙,单位还有一摊子事没收尾,谁家的穷亲戚不是挑这种时候上门?嘴上不好说,心里难免犯嘀咕。

可刘芳那眼神,我太熟了——不答应,今晚别想睡安稳觉。

"行,包在我身上。"我拍了拍胸脯。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骑着电动车去了菜市场。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鼻子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我在肉摊前挑了两斤五花肉、一只三黄鸡,又买了鱼、虾、排骨,青菜拣了好几样。摊贩老李看我买这么多,笑着问:"老赵,今天请大客啊?"

"嗨,亲戚来串门。"我笑着应了。

提着大包小包回到家,厨房里的灶台上已经堆满了食材。我系上围裙,打开抽油烟机,开始忙活。

红烧排骨、糖醋鲤鱼、白切鸡、油焖大虾、蒜薹炒肉、干煸四季豆、西红柿炒蛋、凉拌木耳、酸辣土豆丝、清炒时蔬、炖羊肉汤,最后又加了一道刘芳拿手的梅菜扣肉——她一边帮忙一边指挥,我俩配合着,锅铲碰着铁锅叮当响,油烟混着肉香弥漫整个屋子。

半个小时,十二道菜,齐齐整整摆了一大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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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桌前,搓了搓被油烟熏得发酸的眼睛,心里竟有几分得意。这桌菜,别说穷亲戚,就是请单位领导来也拿得出手。

刘芳看着满桌子菜,眼里闪过一丝满意,嘴上却说:"别光顾着得意,赶紧洗把脸去,一身油烟味。"

我刚换了件干净衣服,手机就响了。刘芳接了电话,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僵住了。

"表姐……你到楼下了?好好好,你等着,我下去接你!"

刘芳挂了电话,急匆匆穿上外套就往外跑。我跟在后面,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我们家住六楼,没电梯。我跟着刘芳一路小跑下了楼,在单元门口看见了王秀兰

她比我记忆中更瘦了,头发花白了不少,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羽绒服,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子。旁边还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又高又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冻得脸颊通红,却站得笔直。

"芳芳!"王秀兰一看见刘芳,眼眶就红了,声音有些发颤,"我……我不上去了。"

刘芳愣住了:"表姐,你大老远来的,咋能不上去?饭都做好了!"

王秀兰连连摆手,把两个蛇皮袋子往刘芳怀里塞:"这是今年新打的红薯粉条,还有自家晒的干豆角,你爱吃的。我就是来给你送这个的,不进去了。"

"那哪行!"刘芳急了,拉着表姐的胳膊不松手。

王秀兰的眼圈更红了,她偏过头,声音压得很低:"芳芳,我跟你说实话。我这趟来,不光是送东西……"她看了一眼身边的男孩,"这是我家栋子,明年高考,成绩还行,老师说能冲一冲好学校。我就是想……想问问你家老赵,他在城里认识人多,能不能帮孩子打听打听,报志愿的时候给拿拿主意。"

说到这里,她突然像是觉得自己太唐突了,连忙往后退了一步:"我知道这事儿麻烦人,你要是为难就算了。我不上去了,你家还做了饭,多浪费……"

我站在一旁,喉咙突然发紧。

那个叫栋子的男孩一直低着头没吭声,耳朵根红红的。我注意到他脚上穿着一双洗得干干净净的旧球鞋,鞋帮上有一块补过的痕迹。他手里攥着一个旧书包,拉链坏了,用一根皮筋扎着。

王秀兰不肯上楼。

她怕给我们添麻烦,怕我们觉得她是上门求人的,怕坐在那满桌子菜面前不自在。她宁可在楼下站着,把话说完就走。

那一瞬间,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想起自己刚才在厨房忙活时的那点小心思——什么"穷亲戚上门",什么"年根底下麻烦"。我做了十二道菜,摆了满满一桌,可我的心里,真的是诚心实意的吗?

我上前一步,弯腰把那两个蛇皮袋子接过来,扛在肩上,然后对王秀兰说:"嫂子,我是干人力资源的,报志愿这事儿我虽然不算专业,但认识几个当老师的朋友,一定帮你问清楚。走,先上去吃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王秀兰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栋子抬起头,轻轻叫了一声:"姨夫。"

那声"姨夫",又轻又郑重,像是攒了很久的勇气。

后来的饭桌上,王秀兰一直在给我们夹菜,自己却吃得很少。栋子话不多,但提到学习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我问他想学什么专业,他说想学医,"我爸的病要是早点发现,也不至于拖成那样。"

满桌子的菜,我再看,觉得自己做少了。

那天晚上送走王秀兰母子后,刘芳在收拾碗筷,突然说了一句:"老赵,谢谢你今天。"

我愣了愣,摆摆手:"谢什么,本来就该做的。"

可我心里清楚,今天真正该感谢的人,不是我。是王秀兰——她用两袋子粉条和干豆角,教会了我一个道理:这世上最重的东西,不是满桌子的鸡鸭鱼肉,而是一个母亲弯下腰开口求人时,那份小心翼翼的尊严。

后来栋子考上了省城的医科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王秀兰给刘芳发了一条语音,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反复念叨着:"谢谢,谢谢你们……"

我听了三遍,鼻子酸了三遍。

穷不穷的,有什么要紧呢?人心是热的,日子就不会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