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提着两只老母鸡,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从乡下赶到城里儿子家。

鸡是自家养的,喂了整整两年,下蛋都少了,我舍不得卖,想着炖给孙子补身体。塑料袋里还塞了一兜子土鸡蛋,路上颠簸,我一直用手护着,生怕碎了。

到了小区门口,我给儿子打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他声音压得很低:"妈,你咋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愣了一下,笑着说:"想你们了呗,顺便给小宝送点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是儿媳刘芳,隐隐约约听见她说了句什么,语气不太好。

儿子匆匆说:"你上来吧,十二楼。"

我心里忽然有点发慌,站在单元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裤脚沾了泥,布鞋磨得发白,手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净的黑泥。我用力搓了搓手,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电梯门一开,一股子熏香的味道扑面而来。走廊铺着干干净净的瓷砖,我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门开着条缝,我推门进去,换鞋的时候才发现鞋柜旁边没有多余的拖鞋。儿子从卧室出来,递给我一双一次性拖鞋,那种宾馆里用的白色薄片,套在脚上滑溜溜的。

"妈,坐吧。"儿子把鸡和鸡蛋接过去,放在厨房地上。

客厅沙发上,刘芳正刷手机,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算是打了招呼。五岁的孙子小宝趴在茶几上画画,看见我,喊了声"奶奶",就又低下头去。

我坐在沙发边上,屁股只挨了一小半,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茶几上摆着几个果盘,水果切成好看的花样,我没敢动。

"吃饭了没?"儿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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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大巴上光顾着护鸡蛋了。"

儿子看了刘芳一眼,说:"那今晚多做点,妈一块儿吃。"

刘芳放下手机,站起来往厨房走,路过我面前时停了一下,盯着地上那两只鸡,皱了皱眉:"这活的?弄得厨房一股味儿,谁来收拾?"

我赶紧说:"我来杀,我来弄,不麻烦你。"

"算了。"刘芳挡住厨房门,"别弄了,满地鸡毛鸡血的,这房子刚做完保洁。冰箱里有菜,我随便炒两个就行。"

我讪讪地缩回手,重新坐回沙发上。小宝凑过来,小声说:"奶奶,你怎么不送玩具呀?隔壁童童的奶奶每次来都带乐高。"

这话像根针,扎在心尖上。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本来想给孙子的零花钱——忽然觉得它轻得可笑。

饭端上桌,三菜一汤,盘子不大,分量也不多。我拿起筷子,刚夹了一筷子青菜,刘芳冷不丁开了口。

"妈,我跟建军说过好几次了,来之前打个电话。你看今天,菜也没多备,鸡也处理不了,搞得大家都尴尬。"

我筷子顿了一下,没吱声。

她接着说:"你也不是第一次了,上回送的那堆红薯,放在阳台烂了一半,招了好多虫子。乡下的东西,城里真用不上。"

儿子低着头扒饭,一句话不说。

我喉咙发紧,夹菜的手微微发抖。刘芳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又补了一句:"我不是嫌弃你,但你总这样跑来,跟——"

她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跟上门讨饭似的,让邻居看见多不好。"

筷子从我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挡都挡不住。我六十三岁了,种了一辈子地,手上全是茧,腰也弯了,可我从没跟谁讨过一口饭。

"我不是来讨饭的。"我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我就是想看看你们,看看小宝。那两只鸡……我养了两年,别人出六十块钱我都没舍得卖……"

刘芳脸色变了变,嘴张了张,没再说话。

儿子终于抬起头,眼眶也红了,但他只是说了句:"妈,你别哭了,吃饭。"

我站起来,把那张百块钱放在桌上,转身去门口换鞋。布鞋穿回脚上,踩在地上踏实多了。

"妈!"儿子追出来,拦在门口,"天都黑了,明天再走。"

我摇摇头,笑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没事,末班车还有,赶得上。"

走出单元门,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我回头望了一眼十二楼亮着的灯,灯光暖黄,可那暖跟我没关系了。

路灯下,我的影子拖得老长。忽然手机响了,是儿子发来的微信:"妈,对不起。"

我站在路边,看了很久很久,最后只回了四个字:"照顾好自己。"

大巴上,我靠着窗户,看着城市的霓虹灯一盏盏往后退。怀里空了——鸡留下了,鸡蛋留下了,连那一百块钱也留下了。

可我心里最沉的那块东西,带不走,也放不下。

回到家,推开院门,那群鸡咯咯叫着围上来。灶台冷冰冰的,我没开灯,就坐在黑暗里,想起儿子小时候趴在我背上喊"妈妈我饿了"的样子。

那时候,我从来不觉得他是来"讨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