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的夜里,窗外鞭炮声零星响着,整条街都飘着炸丸子的油香。

我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本红色的离婚协议书,指甲都掐进了纸里。

"扑通"一声,张建国跪在了我面前。

一个五十二岁的男人,膝盖砸在水泥地上,闷响。他抬起那张被烟酒熏黄的脸,眼眶通红:"秀兰,求你了,别离。我改,我什么都改。"

我盯着他额头上那道新添的疤——半个月前喝醉了摔的,缝了四针。

我没说话,把脸扭向窗外。

嫁给张建国二十六年,我等这句"我改",等了整整二十六年。

可如今,我心里那团火,早就灭了。

认识张建国那年,我十九岁,在镇上纺织厂做挡车工。他在隔壁汽修厂当学徒,长得浓眉大眼,干活利索,逢人三分笑。我妈说:"这后生实诚,嫁了踏实。"

头两年确实踏实。他手艺好,开了自己的汽修铺,日子眼看着红火起来。可钱一多,人就变了。先是隔三差五跟人喝酒,后来迷上了打牌。

儿子张磊三岁那年冬天,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我抱着孩子满街找他,最后在老刘家的牌桌上把他拽回来。他一身酒气,嘴里还嘟囔:"小孩子发烧,扛一扛就过去了。"

那晚,我抱着儿子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夜,走廊的消毒水味呛得我直流眼泪。

我以为他会改。

可他没有。

打牌输了钱,回家摔东西。我多说两句,他就拍桌子吼:"老子在外头挣钱养家,你一个娘们儿懂什么!"

我不是没想过离婚。可那年头,农村女人带个孩子离婚,街坊邻居的唾沫星子能把你淹死。我妈也劝:"日子哪有十全十美的?忍忍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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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这么忍着,一忍就是二十多年。

儿子争气,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毕业后在城里站稳了脚。去年结了婚,小两口恩恩爱爱的。我看着儿子的日子过得好,心里那根弦突然就松了——该为儿子扛的,我扛完了。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三个月前的事。

那天我去银行取钱交医保,发现存折上少了八万块。八万啊,那是我在纺织厂做了十五年,一分一分攒下来的。我手指头都在发抖,腿软得差点没站住。

回去质问他,他先是不承认,后来被我逼急了才吞吞吐吐说,借给牌友老陈"周转"了。

"人家急用钱,我能不帮?"他理直气壮。

我翻出柜子底下那个铁盒子——里面原本还有两万块私房钱,也没了。

那一刻,我浑身冰凉。窗外明明出着太阳,我却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

我没吵,没闹。第二天一早,我骑车去了镇上的法律服务所,花三十块钱打印了一份离婚协议

张建国一开始根本不信我是认真的。他笑嘻嘻地把协议书往桌上一扔:"行了行了,闹够了没?大过年的。"

我没理他,自己搬到了儿子以前住的小房间。

他这才慌了。先是让他妹妹来劝,说什么"哥就是嘴硬心软,对你还是好的"。我端了杯茶给小姑子,平静地说:"好不好,我自己心里有数。"

后来他又搬出我妈。我妈在电话里哭:"你都五十的人了,离了婚住哪儿去?"

"妈,我在厂里干了十五年,退休后每月有一千八的养老金。城里张磊也说了,给我留了一间房。"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我妈叹了口气:"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于是就有了腊月二十八这一跪。

他跪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地响,像某种倒计时。

"这些年是我混账,"他声音沙哑,"你给我最后一次机会。"

我低头看着他。这个男人老了,头发白了大半,后背也佝偻了。跪在那里,像一截枯掉的树桩。

我心里酸吗?酸。二十六年的夫妻,哪能一点情分都没有。

可我更清楚地记得——那些独自带着发烧的孩子跑医院的深夜,那些被他拍着桌子吼到手脚发抖的黄昏,那个发现存折空了时、太阳底下浑身发冷的下午。

"建国,"我开口,声音比自己想的平静,"你不是坏人,可你把我的心磨没了。磨没了就是没了,长不回来。"

我把签好字的协议书放在他面前,起身拉上行李箱。

门外,夜风裹着火药味扑面而来。远处谁家挂的红灯笼,在风里晃晃悠悠。

我走出院子,没回头。

五十岁的天空,黑是黑了点,可脚下的路,终于是自己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