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嫂子,这是县城那套电梯房的钥匙,还有这张卡。当年您借的那笔学费,我拿一辈子还您都不够。”我攥着冰凉的钥匙,眼泪砸在手背上,39年前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一下子撞进了眼前。
我叫赵春英,今年六十三岁,大半辈子都在鲁西南的这片黄土地上打转。我没读过多少书,小学三年级就辍了学,一辈子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唯独1987年做的那件事,改写了我们两家人往后的人生。
第一章 1987年夏,喜报与冷水
1987年的夏天,比往年都要热。刚收完麦子的黄土地被太阳晒得发烫,踩上去鞋底都要粘一层焦土,村口的老槐树上,蝉鸣一声叠着一声,吵得人心慌。
我刚哄睡了一岁多的儿子张伟,正坐在院子里的树荫下搓麻绳,准备给广树编一双新的布鞋,就听见村口传来一阵震天的锣鼓声,还有人扯着嗓子喊:“老张家!老张家!你家广娟考上大学了!是济南的大学!”
我手里的麻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广娟是我丈夫广树的亲妹妹,那年刚满十八岁,是村里少有的读到高中毕业的女孩子。那年头的农村,女孩子大多读到小学就辍学回家,要么帮家里干活,要么早早说亲嫁人,能读到高中的,十个里都挑不出一个。广娟这孩子从小就争气,脑子灵,肯下苦功,初中升高中的时候,是全乡第三名,高中三年,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几名,老师都说,这孩子肯定能考上大学,是咱们村的金凤凰。
可就算老师这么说,村里也没几个人真信。那年头的大学多难考啊,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整个乡一年都考不上几个本科生,更别说一个女孩子了。就连我公公张老汉,也一直跟广娟说:“一个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要嫁人,给人家当媳妇生孩子?有这功夫,不如多学学家务,将来找个好婆家。”
广娟每次都不顶嘴,只是低着头,攥着手里的书本,转身就回自己那间小偏房里继续看书。我知道这孩子的心思,她不想一辈子困在这黄土地里,不想像村里其他女人一样,十几岁嫁人,一辈子围着锅台、孩子、土地转,脸朝黄土背朝天,一眼就能望到头。
我懂她。因为我当年也是这样。我小时候读书也灵,小学一年级到三年级,每次考试都是全班第一,可我爹说,女孩子读书没用,家里要供哥哥读书,就让我辍了学,回家帮着喂猪、割草、带弟弟妹妹。那时候我躲在麦场的草垛后面哭了整整一天,把课本都哭湿了,可还是改变不了什么。从那以后,我就只能在地里刨食,一辈子没走出过这方圆几十里地。
所以我格外疼广娟,疼这个和我当年一样,想靠读书走出农村的小姑娘。自从1985年我嫁进张家,就一直护着她。公公不让她看书,让她下地干活,我就偷偷把活揽过来,跟公公说,我多干一点就有了,让娟儿去看书;婆婆让她学纳鞋底、做衣服,我就跟婆婆说,我来教她,等她闲了再学,转头就自己把活都干完了,让她安心复习。
广娟也跟我亲,什么话都跟我说,考试考好了,第一个跑来跟我报喜,受了委屈,也躲在我屋里哭。她总说:“嫂子,你比我亲娘还疼我。”
现在,她真的考上大学了,还是济南的本科大学,是我们村有史以来第一个女大学生!
我赶紧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就往门口跑。刚跑到大门口,就看见村支书带着两个乡邮递员,还有一群看热闹的村民,乌泱泱地挤在我家门口,手里举着一张红彤彤的录取通知书,笑得合不拢嘴。
广树也从地里回来了,一身的汗,看见这阵仗,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广娟从屋里跑出来,头发都乱了,脸涨得通红,接过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手都在抖,翻来覆去地看,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考上了!我真的考上了!”她抱着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嫂子,我考上了!我能去济南上大学了!”
我拍着她的背,眼泪也跟着掉,心里比自己当年考上了还高兴:“好娟儿,我就知道你能行!你是咱们村的金凤凰!”
周围的村民都在起哄,说老张家祖坟冒青烟了,养了个这么有出息的闺女,说广娟将来就是城里人了,吃商品粮了,了不得。我公公张老汉和婆婆刘老太也从屋里出来了,公公背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还有点沉,婆婆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眼神里有点慌,也有点不知所措。
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是天大的喜事,晚上特意杀了一只下蛋的母鸡,煮了一锅鸡蛋,给广娟好好庆祝一下。广娟高兴坏了,吃饭的时候,一直给我夹鸡肉,眼睛亮晶晶的,全是对未来的憧憬。
可我没想到,这场天大的喜事,到了晚上,就变成了一盆兜头浇下来的冷水。
晚饭刚吃完,桌子还没收拾,张老汉就把烟袋锅子往桌子上一磕,“啪”的一声,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他扫了广娟一眼,开口就是冷冰冰的一句话:“这个大学,你不能去。”
第二章 公婆的决绝,断了她的路
广娟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手里的筷子“当啷”一声掉在桌子上。
“爹,你说什么?”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都在发颤,“我考上了啊!我考上大学了!为什么不能去?”
“为什么?”张老汉又磕了磕烟袋锅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我问你,你去上大学,要花多少钱?”
广娟愣了一下,小声说:“老师说了,我们这种统招的,不用交学费,就是要交住宿费、书本费,还有每个月的生活费,一年下来,大概……大概三百块钱就够了。”
三百块。
这个数字一出来,屋里又是一阵安静。
1987年的鲁西南农村,三百块钱是什么概念?一个壮劳力,在地里辛辛苦苦干一年,挣的工分换算成钱,也就两百多块钱。我们家上有老下有小,刚生了孩子,一年到头,能攒下五十块钱就不错了。三百块钱,对我们这样的农村家庭来说,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可就算是这样,这也是能凑出来的。广娟是村里第一个女大学生,是光宗耀祖的事,别说三百块,就算是砸锅卖铁,也该供她去读。
可张老汉接下来的话,彻底打碎了广娟的希望。
“三百块?”他冷笑一声,眼睛瞪得像铜铃,“三百块钱不是钱?我和你娘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能攒下几个三百块?这笔钱拿出来,你哥你嫂子将来盖房子怎么办?你大侄子将来娶媳妇怎么办?家里的钱,要花在刀刃上,花在我们老张家传宗接代上!”
“爹!”广娟急了,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我去上大学,将来毕业了,有了工作,能挣工资,能帮家里!能给我哥盖房子,能给我侄子攒钱!我不是乱花钱!”
“帮家里?”张老汉的声音一下子提了起来,拍着桌子吼道,“你一个女孩子家,将来毕业了,还不是要嫁人?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你挣的钱,将来都是人家婆家的!跟我们老张家有什么关系?我花三百块钱,供你去读书,到头来给别人家养媳妇?我脑子进水了?”
“不是的爹!我不会的!”广娟哭着说,“我就算嫁人了,也还是你的闺女,也会孝顺你和我娘,也会帮我哥我嫂子!我保证!”
“你保证?你的保证值几个钱?”张老汉根本不听,摆了摆手,语气斩钉截铁,“这事没得商量!大学你不能去!我已经托你王婶给你找了个婆家,邻村的老周家,他家儿子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家里条件好,愿意出五百块钱彩礼!等秋收完,你们就订婚,年底就结婚!”
五百块彩礼。
原来他早就想好了。早就把广娟的未来,用五百块钱,卖给了一个她连面都没见过的男人。
广娟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浑身都在抖,她看着张老汉,眼神里全是绝望:“爹,你怎么能这样?我不想嫁人!我想读书!我好不容易考上的大学!你怎么能说不让我去就不让我去?”
“我是你爹!这个家我说了算!”张老汉猛地站起来,指着广娟的鼻子骂道,“你要是敢不听话,非要去上这个大学,我就打断你的腿!从今往后,你就不是我张老汉的闺女,我跟你断绝父女关系!这个家,你也别想再进来!”
说完,他一甩袖子,转身就进了里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把广娟所有的希望,都关在了门外。
刘老太看着哭成泪人的闺女,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拉了拉广娟的胳膊,小声说:“娟儿,听你爹的吧,你爹也是为了你好。女孩子家,嫁个好人家,比什么都强,读书有什么用啊?你看你嫂子,没读过多少书,日子不也过得好好的?”
“娘!”广娟甩开她的手,哭着喊道,“不一样的!不一样的!我不想一辈子困在村里!我不想像你们一样,一辈子围着锅台转!我想出去看看!我想有出息!”
“有出息能当饭吃?”刘老太也拉下了脸,“你爹都发话了,你还犟什么?难不成你真要跟你爹断绝关系?一个女孩子家,没了娘家,将来在婆家怎么抬头?”
说完,刘老太也摇着头进了屋,屋里只剩下我、广树,还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广娟。
广树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没说出口。他这个长子,一辈子都活在他爹的威严之下,从来不敢跟他爹顶嘴,更别说反抗了。
广娟看着我们,眼神里的光一点点灭了。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撕心裂肺,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兽,无助又绝望。
我走过去,蹲下来,把她揽进怀里,拍着她的背,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我想起了当年的自己,想起了我辍学时,那种天塌下来的感觉,那种明明有希望,却被人硬生生掐灭的绝望。
我不能让广娟走我的老路。绝对不能。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广娟把自己关在那间小偏房里,不吃不喝,绝食了。刘老太去劝了好几次,都被她赶了出来,张老汉更是放话,说她就算饿死,也别想让他松口,还到处跟村里人说,闺女大了,不听话了,白养了。
他还真的让媒人带着那个周家的小伙子来了家里,提着点心和酒,说是来看看。广娟听见动静,直接从屋里冲出来,把人家带来的东西全都扔到了门外,红着眼睛说:“我死都不会嫁给他!你们死了这条心吧!”
张老汉气得浑身发抖,拿起院子里的扁担就要打她,被我和广树死死拦住了。广娟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爹,你要是逼我嫁人,我就死给你看。”
那天晚上,广娟把自己关在屋里,我听见她撕纸的声音。我推开门进去,看见她把那张红彤彤的录取通知书,撕成了一片一片的,碎纸散了一桌子,她趴在桌子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嫂子,我没希望了。”她看见我,哽咽着说,“我这辈子,就只能这样了。”
我没说话,走过去,一片一片地把那些碎纸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拼在一起,用浆糊一点点粘好。那张红彤彤的录取通知书,虽然满是褶皱,可上面的字,还是清清楚楚的,像一团火,烧得我心口发烫。
我看着广娟,一字一句地说:“娟儿,你放心,这个大学,嫂子一定让你去上。钱的事,嫂子来想办法。”
第三章 丈夫的犹豫,我的决心
我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的。可我心里也清楚,这三百块钱,不是个小数目。
我和广树结婚两年,刚生了孩子,家里本来就没什么积蓄。结婚的时候,我娘家给我的陪嫁,只有一台缝纫机,一个衣柜,还有五十块钱压箱底的钱,那五十块钱,早就给孩子买奶粉、看病花光了。家里唯一的收入,就是地里的粮食,还有广树农闲的时候,去镇上给人家打零工挣的一点钱,一年到头,除了吃喝拉撒,根本攒不下什么钱。
我跟广树说这事的时候,是那天晚上,孩子睡熟了之后。
广树一听我说要给广娟凑学费,让她去上大学,脸一下子就白了,赶紧捂住我的嘴,紧张地往门口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你疯了?爹都发话了,不让她去!你要是敢帮她,爹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他扒你皮怎么了?”我推开他的手,小声说,“那是你亲妹妹!她好不容易考上大学,是咱们老张家光宗耀祖的事!你就眼睁睁看着她被爹逼着嫁人,一辈子毁了?”
“我能有什么办法?”广树急了,挠着头,一脸的为难,“那是我爹,我能跟他对着干?再说了,三百块钱啊!咱们上哪弄这么多钱去?咱们家现在连五十块钱都拿不出来!”
“钱我去想办法。”我看着他,眼神很坚定,“我回娘家,找我哥借。我哥在供销社上班,有工资,他肯定能帮我们。”
“你哥?”广树愣了一下,随即又摇了摇头,“不行不行,哪有嫁出去的闺女,回娘家借钱给小姑子上学的?传出去,人家怎么说你?再说了,就算你哥愿意借,你嫂子能愿意?那可是三百块钱,不是三块五块!”
“我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咬了咬牙,“广娟是我看着长大的,她跟我亲妹妹一样。我当年就是因为家里穷,没读成书,一辈子困在这黄土地里,我不能让她跟我一样。她有这个本事,能走出去,能过好日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的路被断了。”
我跟广树说我小时候的事,说我辍学时的绝望,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坚持读书。我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广树看着我,沉默了。他知道我的心结,也知道广娟的不容易。他疼我,也疼自己的妹妹,只是他一辈子都活在他爹的威严之下,不敢反抗,也没那个胆子。
过了好半天,他才叹了口气,小声说:“那……那你要是真能借来钱,我不拦着你。但是你别跟爹说是我同意的,我……我怕他。”
我看着他这个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可心里也松了口气。他不拦着我,就够了。
“你放心,我不会连累你的。”我拍了拍他的手,“这事我来扛,爹要是生气,要骂要打,都冲我来。”
其实我心里也打鼓。我知道,回娘家借钱,没那么容易。三百块钱,是我哥和我嫂子攒了好几年的积蓄,是给我侄子将来上学用的。我一个嫁出去的闺女,回娘家借钱,还是给婆家的小姑子上学用,我嫂子肯定会有意见。
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这是广娟唯一的机会,也是我唯一能帮她的办法。
第二天一早,我就起来了。给孩子喂了奶,换了干净的衣服,把孩子背在背上,跟广树说我回娘家一趟。广树给我装了十几个家里刚煮的鸡蛋,还有一小袋新收的麦子,让我给我哥嫂子带过去。
临走的时候,广娟从她的屋里出来了,眼睛肿得像核桃,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嫂子,你路上小心点。”
我知道她心里的忐忑,冲她笑了笑,说:“放心吧,嫂子肯定给你把事办成。”
我娘家离我们村有五里地,我背着孩子,提着东西,一步一步地走。太阳很大,晒得我后背发烫,孩子在背上睡得很熟,我走得满头大汗,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借到钱,一定要让广娟去上大学。
走了快一个小时,终于到了娘家。我大哥赵长贵正在院子里编竹筐,我嫂子王秀琴正在喂猪,看见我来了,都挺高兴的,赶紧放下手里的活,把我迎进屋里,把孩子接过去,给我倒了杯水。
我哥问我:“春英,怎么今天回来了?广树呢?孩子还好吧?”
我喝了口水,看着我哥和我嫂子,心里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三百块钱,不是个小数目,我实在是张不开这个嘴。
我嫂子看我欲言又止的样子,就问:“春英,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跟嫂子说,别憋着。是不是婆家给你气受了?”
“没有没有,嫂子,公婆对我挺好的,广树也疼我。”我赶紧摆了摆手,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把话说了出来,“哥,嫂子,我今天回来,是想跟你们借点钱。”
我哥愣了一下,问:“借钱?借多少?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孩子生病了?”
“孩子没事,家里也没事。”我咬了咬牙,把广娟考上大学,我公公不让她去,逼着她嫁人,还有我想帮广娟凑学费的事,一五一十地跟我哥和我嫂子说了。
说完之后,屋里安静了下来。我哥皱着眉,没说话,我嫂子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第四章 娘家的拉扯,滚烫的三百块
我嫂子王秀琴,是个过日子的人,精打细算,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但是人不坏,通情达理,平时对我也很好。可这次,一听我要借三百块钱,给小姑子上学用,她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她看着我,语气里带着点不理解,也带着点生气:“春英,不是嫂子说你,你是不是糊涂了?”
我低着头,没说话。
“你想想,你刚嫁进张家两年,孩子才一岁多,你在婆家的脚跟还没站稳呢,就敢管这么大的事?”我嫂子叹了口气,继续说,“那是你公公婆婆说了算的事,你一个当嫂子的,瞎掺和什么?你公公都发话了,不让闺女去上大学,你非要出头,给她凑钱,你公公婆婆能高兴?将来不得给你气受?”
“嫂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抬起头,眼睛红了,“可广娟那孩子,太可怜了。她好不容易考上大学,是村里第一个女大学生,要是不让她去,她这辈子就毁了。我当年就是因为家里穷,没读成书,我知道那种绝望的滋味,我不能让她跟我一样。”
“那是她的命,你管得了吗?”我嫂子说,“再说了,三百块钱啊!春英,你知道这三百块钱是我们攒了多久的吗?这是我和你哥,省吃俭用,攒了整整五年,才攒下来的钱,是给你侄子将来上学、娶媳妇用的!我们一分钱都舍不得花,你一张嘴,就要借三百?”
“嫂子,我知道这笔钱不少。”我眼泪掉了下来,“这笔钱,就算是我赵春英跟你们借的,跟张家没关系。我和广树,就算砸锅卖铁,去工地扛水泥,去给人家帮工,三年内,一定把这笔钱还清!一分钱都不会少你们的!就算广娟将来不还,我们也还!我给你们打欠条!”
“欠条?”我嫂子摇了摇头,“春英,不是嫂子不信你,是这钱,借出去容易,收回来难。你想想,广娟是个女孩子,就算她大学毕业了,将来嫁人了,她婆家能让她还钱?到时候,这笔钱,还不是得你和广树还?你们俩,就靠着地里那点收成,什么时候能还清三百块钱?”
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只能低着头掉眼泪。我知道她说的是实话,是为我好,可我真的不能眼睁睁看着广娟的前途就这么没了。
这时候,我哥赵长贵开口了。他一直没说话,抽着烟,皱着眉,这时候把烟屁股摁灭在地上,看着我嫂子说:“秀琴,你别说了。”
我嫂子愣了一下,看着他:“长贵,你什么意思?你真要借给她?”
“借。”我哥点了点头,看着我,眼神很坚定,“春英是我亲妹妹,她这辈子没求过我什么事,现在她张嘴了,我这个当哥的,不能不管她。”
“可那是三百块钱啊!”我嫂子急了,“是我们攒了五年的积蓄!”
“钱没了可以再攒,可广娟这孩子的前途,耽误了就再也回不来了。”我哥说,“咱们村,多少年了,才出这么一个女大学生?还是本科,去济南上学,将来就是城里人,吃商品粮,多光荣的事?她爹糊涂,咱们不能跟着糊涂。春英说得对,咱们都是没读过多少书的人,知道没文化的苦,不能让孩子再走咱们的老路。”
我哥转过头,看着我,说:“春英,哥支持你。你做得对,当嫂子的,能这么疼小姑子,是广娟的福气,也是我们老赵家的骄傲。”
我看着我哥,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哭得说不出话。
我嫂子还是不愿意,坐在旁边,生闷气,说:“你就惯着她吧!到时候钱要不回来,我看你怎么办!”
“不会的。”我哥拍了拍她的肩膀,“春英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道?她说了三年内还清,就一定能还清。就算还不清,就当我这个当舅舅的,帮孩子一把,积德了。”
我嫂子没说话,低着头,过了好半天,才叹了口气,站起来,走进了里屋。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没过多久,她从里屋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布包,放在桌子上,一层一层地打开。
里面是一沓钱,最大的面额是十块的,还有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甚至还有几毛的毛票,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一看就是攒了很久的。
我嫂子数了数,从里面拿出了三十块钱,放在一边,把剩下的钱,推到了我面前。
“这里是二百七十块钱,是我们全部的积蓄了。”我嫂子看着我,语气软了下来,“那三十块钱,得留着,给你侄子交学费,还有家里的口粮钱,实在是不能动了。”
我看着那沓钱,手都在抖,眼泪掉在钱上,晕开了一小片湿痕。
“嫂子……”我哽咽着,说不出话。
“你别谢我。”我嫂子摆了摆手,眼睛也红了,“我也是当妈的,也是女人,知道广娟那孩子不容易。春英,嫂子跟你说,这笔钱,我们借给你,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你是我小姑子,是我男人的亲妹妹,我不能看着你为难。但是你也要记住,这笔钱,是我们一分一分攒下来的,你一定要想清楚,别到时候,钱花出去了,还落得一身埋怨。”
“嫂子,你放心!”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这笔钱,我赵春英就算是卖血,也一定会还给你们!三年内,绝对还清!还有,将来广娟有出息了,她一定不会忘了你们的恩情!”
我说着,就要给我哥和我嫂子跪下,被我哥一把拉了起来。
“你这孩子,干什么?”我哥皱着眉,“一家人,说这些干什么?快起来。”
我站在那里,看着我哥和我嫂子,心里的感激,这辈子都忘不了。要不是他们,广娟这辈子,就真的毁了。
那天中午,我嫂子给我煮了鸡蛋面,卧了两个鸡蛋,让我吃了饭再走。吃完饭,我把钱小心翼翼地缝在了我贴身的衣服里,用针缝得严严实实的,生怕掉了。
我哥不放心我一个人带着孩子回去,借了邻居的自行车,把我和孩子送回了张家。
到了张家门口,我哥跟我说:“春英,有事就给哥打电话,村里的电话,哥知道号码。别自己扛着,有哥在。”
我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背着孩子进了院子,广娟正站在门口等我,看见我回来,一下子就跑了过来,眼神里全是忐忑,想问,又不敢问。
我看着她,笑了笑,从贴身的衣服里,把那个布包拿出来,放在她手里。
“娟儿,钱凑齐了。”我说,“这个大学,你能去上了。”
第五章 缝在布里的钱,送她去远方
广娟接过那个布包,手都在抖。她一层一层地打开,看着里面那一沓大大小小的钱,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在钱上。
她“扑通”一声,就给我跪下了。
“嫂子!”她抱着我的腿,哭得撕心裂肺,“你就是我的亲娘!我这辈子,下辈子,都不会忘了你的恩情!将来我一定好好报答你!我要是忘了你的恩情,我就天打雷劈!”
我赶紧把她拉起来,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说:“傻孩子,说什么浑话?咱们是一家人,不说这个。你能考上大学,是你自己争气,嫂子只是帮了你一把。你将来好好读书,有出息了,能过好日子,就是对嫂子最好的报答。”
广娟抱着我,哭了好久,才慢慢平复下来。她把那张粘好的录取通知书,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像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我知道,我公公婆婆肯定不会同意这件事,所以我们只能偷偷地准备。
接下来的几天,我天天晚上在煤油灯下,给广娟做新衣服、新布鞋。我把我结婚时,娘家给我陪嫁的那块新布,拿了出来,给广娟做了一件新的褂子,一条新的裤子。那块布,我一直舍不得用,藏在柜子里,想等过年的时候,给自己做件新衣服,可现在,我想让广娟穿着新衣服,体体面面地去上大学,不让城里的同学看不起她。
我还给她做了两双新的布鞋,纳了厚厚的鞋底,走再多的路,脚也不会疼。我还把家里的新棉花拿出来,给她做了一床新的被褥,软软和和的,冬天在学校里,不会冷。
广娟每天都跟在我身后,帮我烧火,帮我穿针引线,看着我给她做衣服,眼睛红红的,时不时就掉眼泪。
我跟她说:“别哭,这是高兴的事。去了济南,要好好读书,别舍不得吃,别舍不得穿,没钱了,就给嫂子写信,嫂子给你寄。家里有我呢,你不用操心。”
广娟点了点头,说:“嫂子,我一定好好读书,将来挣了钱,都给你花,给你和我哥,还有大侄子买好吃的,买新衣服。”
我们偷偷准备着,可还是被我公公婆婆发现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给广娟缝被褥,我婆婆刘老太走进来,看见炕上的新被褥、新衣服,还有收拾好的行李,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你们这是干什么?”她看着我们,语气里带着怒气,“你爹都发话了,不让她去上大学,你们还在这偷偷摸摸地准备?你们眼里还有没有你爹?还有没有这个家?”
“娘,娟儿考上大学,是好事,是光宗耀祖的事。”我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她说,“她有这个本事,能走出去,咱们不能拦着她。”
“好事?什么好事?花那么多钱,供一个丫头片子读书,就是败家!”刘老太说,“你爹说了,她要是敢去,就跟她断绝父女关系!你这个当嫂子的,不劝着她就算了,还帮着她胡闹!你安的什么心?”
“娘,我没安什么坏心。”我说,“我就是不想看着娟儿一辈子困在村里,不想看着她的前途就这么毁了。钱的事,不用家里出,是我回娘家借的,不用你们还一分钱。”
“你回娘家借的?”刘老太愣了一下,随即更生气了,“你个嫁出去的闺女,回娘家借钱给小姑子上学?你就不怕人家戳我们老张家的脊梁骨?你不怕人家说我们老张家养不起闺女,要靠亲家接济?”
“我不怕。”我看着她,语气很坚定,“只要能让娟儿去上大学,别人说什么,我都不在乎。”
就在这时候,张老汉从外面回来了,听见了我们的对话,脸涨得通红,气得浑身发抖,拿起院子里的扁担,就冲了进来,指着我骂道:“你个败家的娘们!我们老张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外来的媳妇说了算?我让你多管闲事!”
他说着,举起扁担就要打我。广娟一下子就挡在了我前面,张开胳膊,看着张老汉,哭着说:“爹!你要打就打我!是我要去上大学的!跟嫂子没关系!是我求嫂子帮我的!”
“你个死丫头!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张老汉气得眼睛都红了,扁担就要落下来。广树从外面跑进来,一把抱住了张老汉,哭着说:“爹!你别打了!是我的错!是我同意的!你要打就打我吧!”
院子里乱成一团,邻居们听见动静,都跑过来看热闹,围在我家门口,指指点点的。
张老汉看着我们三个,又看着周围的邻居,气得浑身发抖,最终把扁担扔在了地上,指着广娟,一字一句地说:“好!好得很!你们都翅膀硬了!都敢跟我对着干了!张广娟,你今天要是敢踏出这个家门,去上这个大学,从今往后,你就不是我张老汉的闺女!我死了,你也别回来给我摔盆戴孝!”
说完,他一甩袖子,转身进了里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再也没出来。
刘老太看着我们,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也跟着进了屋,再也没管我们。
广娟看着紧闭的屋门,眼泪掉了下来,眼神里满是委屈,也满是决绝。
“嫂子,我去。”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就算我爹跟我断绝关系,我也要去上这个大学。我不能辜负你。”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好,咱们去。你放心,不管发生什么,嫂子都在。”
出发去济南的那天,是八月底。天刚蒙蒙亮,我们就起来了。广树借了邻居的自行车,推着广娟的行李,我抱着孩子,送广娟去镇上的火车站。
我公公婆婆,从头到尾,都没从屋里出来。大门紧闭着,像一道鸿沟,隔开了广娟和这个家。
广娟走到大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眼泪掉了下来,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转过身,跟着我们走了。
到了镇上的火车站,买了去济南的火车票,是早上八点的。火车快开的时候,广娟拉着我的手,哭着说:“嫂子,我走了,家里就拜托你了。我爹我娘,还有我哥我侄子,都麻烦你了。我一定会给你写信的。”
“放心吧,家里有我呢。”我擦了擦她的眼泪,把一个缝好的布包塞到她手里,“这里面是五十块钱,我缝在里面了,你贴身放着,别丢了。到了学校,要好好照顾自己,别舍不得吃,没钱了,就给嫂子写信,嫂子给你寄。”
那五十块钱,是我偷偷攒下来的,本来是给孩子买奶粉的钱,我全都给了广娟。
广娟拿着那个布包,哭得说不出话。
火车鸣笛了,要开了。我推着广娟上了火车,她站在火车门口,一直看着我,挥着手,直到火车开远了,看不见了,她还在挥着手。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越开越远,消失在远方,眼泪也掉了下来。
我知道,从今天起,广娟的人生,不一样了。她终于走出了这片黄土地,去了她向往的远方。
而我,要守着这个家,等着她回来。
第六章 大学四年,长嫂如母的牵挂
广娟到了济南之后,当天就给我写了信,寄到了村里的村委会,说她到学校了,一切都好,学校很大,很漂亮,让我放心。
我拿着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虽然很多字我不认识,可还是看得心里暖暖的。我找村里的小学老师,给我念了一遍,知道她一切都好,才放下心来。
从那以后,广娟每个月都会给我写一封信,跟我说学校里的事,说她上课学了什么,说她认识了新的同学,说济南的样子。我每次收到信,都会找老师给我念,然后再让老师帮我写回信,跟她说家里的事,说孩子会走路了,会叫姑姑了,说地里的庄稼长得好,让她安心读书,别操心家里。
那时候,寄一封信要八分钱的邮票,我每次都会提前买好邮票,放在家里,等着给她写回信。
大学四年,我从来没让广娟为钱的事操过心。
每年开学之前,我都会提前给她攒好生活费。那时候,家里没什么收入,我就养了十几只母鸡,每天捡鸡蛋,攒够了一篮子,就提着去镇上的集市上卖,卖的钱,一分都舍不得花,全都攒起来,给广娟寄过去。
农闲的时候,我就跟着村里的妇女们,去镇上的鞭炮厂打工,给鞭炮插引线,插一千个,能挣五毛钱。我每天天不亮就去,天黑了才回来,一天能插好几千个,手指都被火药染得黑乎乎的,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可只要想到能给广娟多寄点钱,让她在学校里不用受委屈,我就一点都不觉得累。
冬天快到的时候,我都会提前给广娟做好棉衣、棉裤、棉鞋,一针一线,都是我在煤油灯下,熬了好多个晚上做出来的。我怕她在济南冷,棉衣里塞了厚厚的棉花,软和又暖和。做好之后,用布包好,拿到镇上的邮局,给她寄到学校里去。
广娟每次收到我寄的东西,都会给我写信,说同学们都羡慕她,说她有个好嫂子,比亲娘还好。她还说,她穿着我做的棉衣,一点都不冷,整个冬天都暖暖的。
广娟放假回来的时候,是我最高兴的时候。我提前就会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准备好,杀一只鸡,煮一锅鸡蛋,给她做好吃的。她回来之后,我从来不让她下地干活,不让她碰凉水,不让她做家务,就让她好好休息,好好看书。
可我公公婆婆,对广娟还是冷冰冰的。她放假回来,公公从来不给她好脸色,不跟她说话,吃饭的时候,也不让她上桌。婆婆也只是偶尔跟她说几句话,态度也很冷淡。
每次广娟受了委屈,都会躲在我屋里哭。我就陪着她,安慰她,跟她说:“别往心里去,你爹你娘就是一时转不过弯来,等你将来有出息了,他们就知道你好了。不管他们怎么样,嫂子永远都疼你。”
广娟抱着我,哭着说:“嫂子,要不是你,我早就撑不下去了。这个家,只有你是真心疼我。”
因为帮广娟上学的事,我公公婆婆对我意见很大,处处给我气受。吃饭的时候,好吃的从来不给我留,家里的重活累活,全都让我干,还天天在外面说我的坏话,说我是个败家的娘们,搅得家里鸡犬不宁。
1988年的秋天,秋收刚完,张老汉就提出了分家。
他把我和广树叫到跟前,说这个家容不下我们了,要跟我们分家。分家的时候,他只给了我们一间村里最破的老土房,那间房子,以前是用来放柴火的,漏风漏雨,只有一张土炕,一个破桌子,一口豁了口的铁锅。粮食只给了我们两袋玉米,连一袋小麦都没给。家里的地,只给了我们一亩最差的薄地,好地全都留给了他们自己。
广树不愿意,跟他爹吵了几句,被他爹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他娶了媳妇忘了娘,是个白眼狼。
我拉了拉广树,说:“没事,分就分吧。咱们有手有脚,只要肯干活,日子肯定能过好。”
就这样,我和广树,带着一岁多的孩子,搬进了那间破破烂烂的老土房里。
搬家的那天,广娟正好从学校放假回来,看着我们那间破房子,哭得不行,说都是因为她,我们才被赶出来的。
我擦了擦她的眼泪,说:“傻孩子,跟你没关系。分家是好事,咱们自己过日子,自由自在的,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你放心,嫂子肯定能把日子过好。”
分家之后的日子,过得很苦。那间老土房,夏天漏雨,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我和广树只能拿着盆接水,一晚上都睡不了觉。冬天漏风,寒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屋里像冰窖一样,我只能抱着孩子,和广树挤在一起,靠体温取暖。
地里的收成不好,粮食不够吃,我们只能天天吃玉米糊糊,就着咸菜,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吃上一顿白面饺子。
可就算日子过得再苦,我从来没跟广娟说过一句,从来没让她操过一点心。每次她给我写信问家里怎么样,我都跟她说,家里一切都好,日子过得很好,让她安心读书,别舍不得花钱。
每次她给我寄钱,说她拿了奖学金,我都给她寄回去,跟她说,你在学校里用钱的地方多,自己留着,嫂子有钱,不用你操心。
广娟在学校里,也特别争气。她学习很刻苦,每天都学到很晚,每年都拿一等奖学金,还入了党,当了班干部。她跟我说,她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有出息了,好好报答我,让我和我哥过上好日子。
大学四年,一晃就过去了。1991年的夏天,广娟大学毕业了。因为成绩优异,表现好,她被分配到了济南的一家大型国企做财务,有了正式的工作,成了真正的城里人,吃上了商品粮。
拿到分配通知的那天,她第一时间给我写了信,信里说:“嫂子,我毕业了,有工作了!我能挣钱了!我终于能报答你了!”
我拿着那封信,找老师给我念了一遍,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这么多年的苦,这么多年的付出,都值了。我的小姑子,终于出息了。
第七章 她扎根城市,我们的日子慢慢亮了
广娟上班的第一个月,拿到工资之后,除了留了自己的基本生活费,剩下的一百二十块钱,全都给我寄了回来。
收到汇款单的时候,我手都在抖。一百二十块钱,比我和广树辛辛苦苦干一年攒的钱都多。
我去镇上的邮局,把钱取了出来,看着那一沓崭新的钱,眼泪掉了下来。我没有花这笔钱,而是找了个布包,把钱小心翼翼地包好,藏在了柜子里。
我给广娟写了回信,让村里的老师帮我写的,跟她说:“娟儿,钱收到了。嫂子不要你的钱,你刚参加工作,要置办东西,要交朋友,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你自己把钱留着,好好照顾自己,别委屈了自己。你能有出息,嫂子就比什么都高兴。”
我把钱给她寄了回去。
广娟收到钱之后,又给我写了信,哭着说:“嫂子,这是我挣的第一笔工资,我就是想给你花,想让你买点好吃的,买点新衣服。你为了我,受了那么多苦,我现在能挣钱了,我想好好孝敬你。”
她又把钱给我寄了回来,还顺便给我和孩子,还有广树,买了新衣服,给孩子买了奶粉和玩具。
我看着那些新衣服,还有孩子的奶粉,心里暖暖的,眼泪止不住地掉。这孩子,真的长大了,知道疼人了。
从那以后,广娟每个月都会给我寄钱,每次我都给她寄回去,她没办法,就不再寄钱了,改成给我们买东西,吃的、穿的、用的,源源不断地从济南寄过来。
每年过年,广娟都会回来。她穿着干净的工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给我和孩子买新衣服,给我公公婆婆买烟酒、点心、营养品。
可就算是这样,我公公张老汉,对她还是冷冰冰的。她回来过年,公公还是不跟她说话,不给她好脸色,甚至连她买的东西,都不肯碰一下。
广娟也不计较,每次回来,都主动跟公公说话,给他端茶倒水,给他点烟,跟他说自己在单位的情况,说自己挣了多少钱,能帮家里了。可公公还是不理她,要么转身就走,要么就冷哼一声,不说话。
我看着广娟委屈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就劝公公:“爹,娟儿现在有出息了,是咱们老张家的骄傲,你就别跟她置气了。她是你闺女,心里一直惦记着你和我娘呢。”
张老汉每次都瞪我一眼,说:“我没这个闺女,她早就不是我们老张家的人了。”
我也没办法,只能安慰广娟,跟她说,慢慢来,总有一天,你爹会想通的。
广娟笑着说:“嫂子,我没事。我不怪我爹,当年是我不听话,他生气也是应该的。只要你和我哥好好的,孩子们好好的,我就什么都不在乎。”
广娟工作很努力,也很能吃苦。她在单位里,每天都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脏活累活都抢着干,业务能力也越来越强。上班不到三年,就升了财务科的副科长,工资也涨了一大截。
她跟我说,她在济南站稳脚跟了,有能力帮我们了,让我们有什么事,一定要第一时间跟她说,千万别自己扛着。
我嘴上答应着,可家里的事,只要我自己能解决的,从来都不跟她说,不想给她添麻烦。
可我没想到,家里还是出事了。
1993年的冬天,我大儿子张伟,那时候刚七岁,上小学一年级,突然发起了高烧,烧到了四十度,浑身滚烫,一直说胡话。我和广树吓坏了,赶紧抱着他去村里的卫生室,村医看了看,说是急性肺炎,看不了,让我们赶紧去县城的医院,晚了就有危险了。
我和广树抱着孩子,赶紧往县城跑。那时候村里没有汽车,只能靠步行,我们跑了两个多小时,才跑到县城的医院。
医生说,孩子得的是急性重症肺炎,必须马上住院治疗,先交两百块钱的住院押金。
两百块钱。
我和广树翻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只凑了八十块钱,连一半都不够。广树急得满头大汗,跑出去给亲戚朋友打电话借钱,可打了一圈,都没人愿意借。那时候,大家都穷,谁家也没多少闲钱。
我抱着昏迷的孩子,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眼泪止不住地掉,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实在没办法了,我只能跑到医院的传达室,给广娟打了个电话。那时候,只有单位有电话,我打到了广娟的单位,接电话的人说,广娟出去办事了,要下午才回来。
我挂了电话,坐在传达室里,哭得浑身发抖。
下午三点多,广娟给我回了电话。我一听见她的声音,就忍不住哭了,跟她说了孩子的事,说要交两百块钱的住院费,我们凑不够。
广娟一听,急了,说:“嫂子,你别着急,别哭,我马上就过去!你在医院等着我,千万别走!”
挂了电话,我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可还是忐忑。济南到我们县城,坐火车要四个多小时,再从火车站到医院,还要一个多小时,她最快也要晚上才能到。
我抱着孩子,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等啊等。天慢慢黑了,医院里的人越来越少,广树蹲在旁边,抱着头,一句话都不说。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我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喊着:“嫂子!嫂子!”
我抬起头,看见广娟跑了过来,头发乱了,脸上全是汗,身上还穿着上班的工装,一看就是下了班就往这边赶,连家都没回。
她跑到我跟前,一把抱住我,说:“嫂子,我来了,没事了,别怕。”
她从包里拿出五百块钱,塞到我手里,说:“嫂子,快去交住院费,让孩子赶紧住院治疗。”
我拿着那五百块钱,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哭得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广娟陪着我,在医院里照顾孩子,三天三夜,几乎没合眼。孩子发烧,她就用温水给孩子擦身子,物理降温,孩子醒了,她就给孩子喂水喂饭,讲故事,哄孩子睡觉。
孩子出院的时候,广娟又给我留了三百块钱,说:“嫂子,孩子刚出院,要好好补补,你买点好吃的,给孩子补补身体。以后家里有事,一定要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别自己扛着,知道吗?我现在有能力了,能帮你了。”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从那以后,广娟就成了我们家的主心骨。家里不管出什么事,只要给她打个电话,她都会第一时间赶回来,帮我们解决。
1995年,我和广树想盖新房子。那间老土房,实在是住不下去了,漏风漏雨,孩子也大了,需要自己的房间。可盖房子,需要两千块钱,我和广树攒了好几年,只攒了八百块钱,还差一大半。
广娟知道了这件事,二话不说,直接给我们寄了一千五百块钱,还专门请假回来,帮我们跑前跑后,买砖瓦,找施工队,盯着工人干活,忙前忙后,晒得黝黑。
房子盖起来的那天,是三间崭新的砖瓦房,亮堂堂的,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新房子,眼泪掉了下来。
广娟站在我旁边,笑着说:“嫂子,你看,咱们有新房子了。当年你给我凑学费,让我有了今天,现在我给你盖房子,是应该的。”
村里人都羡慕我,说我有个好小姑子,比亲闺女还亲。
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当年我那一点点的善意,换来了她一辈子的真心。
第八章 孩子们的成长,她一路托举
1996年,我小女儿张悦出生了。家里添了人口,日子更热闹了,也更紧张了。广娟知道了,专门从济南回来,给孩子买了新衣服、新被褥,还有一大堆奶粉、尿不湿,给我留了一千块钱,说让我好好坐月子,别委屈了自己。
她看着襁褓里的小女儿,笑着说:“嫂子,以后我又多了一个闺女疼。”
从那以后,两个孩子,就成了广娟的心头肉。
大儿子张伟,从小就聪明,学习也好,跟他姑姑一样,肯下苦功。广娟每次回来,都会给他带很多书,给他辅导功课,跟他说,要好好读书,将来像姑姑一样,考上大学,走出农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张伟也跟姑姑亲,每次姑姑回来,都黏在姑姑身边,姑姑长姑姑短的,跟姑姑说学校里的事,说自己的学习情况。
2004年,张伟参加高考,考上了济南的一所重点大学,和广娟在同一个城市。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们全家都高兴坏了,广娟专门从济南赶回来,给张伟庆祝,高兴得眼泪都掉了,说:“我们家张伟,有出息了!跟姑姑一样,考上济南的大学了!”
从张伟上大学的那天起,广娟就把他所有的学费、生活费,全都包了,不让我们掏一分钱。
我跟她说:“娟儿,不用你掏,我和你哥现在能挣钱了,能供得起孩子上学。”
广娟笑着说:“嫂子,当年你供我上大学,现在我供侄子上大学,天经地义。你就别跟我争了,当年你为了我,受了那么多苦,现在我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张伟在济南上大学的四年,广娟就像亲妈一样照顾他。每周都叫他回家吃饭,给他做好吃的,给他洗衣服,收拾房间。他生病了,广娟带着他去医院,跑前跑后地照顾他。他学习上遇到困难,广娟给他找老师,给他辅导。他谈恋爱了,广娟帮他把关,教他怎么疼女孩子。
张伟跟我说:“妈,姑姑对我太好了,比亲妈还好。将来我一定好好孝顺姑姑,孝顺你和我爸。”
2008年,张伟大学毕业,想考研究生,继续读书。我和广树没什么文化,不懂这些,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干着急。广娟知道了,全力支持他,说:“张伟,你想读到什么时候,姑姑就供你到什么时候。你放心去考,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后来,张伟考上了研究生,研究生毕业之后,留在了济南的一家国企工作,有了正式的编制,成了真正的城里人。
张伟工作之后,要结婚买房子,济南的房价很高,首付就要几十万,我们农村家庭,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张伟急得团团转,不好意思跟我们说,也不好意思跟姑姑说。
广娟知道了,二话不说,拿出了自己的积蓄,给了张伟二十万,帮他付了房子的首付。
张伟拿着那张银行卡,哭着给广娟跪下了,说:“姑姑,你对我的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完。”
广娟把他拉起来,笑着说:“傻孩子,你是我侄子,跟我亲儿子一样,我不帮你帮谁?你好好过日子,好好工作,好好疼媳妇,就是对姑姑最好的报答。”
不光是大儿子张伟,小女儿张悦,也是广娟一路托举着长大的。
张悦从小就文静,喜欢读书,想当老师。广娟每次回来,都会给她带很多课外书,跟她说,女孩子也要好好读书,要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底气,不能一辈子靠着别人。
2008年,张悦参加高考,考上了省里的一所师范大学。广娟同样包了她所有的学费和生活费,每个月都给她寄钱,让她别舍不得吃,别舍不得穿,要好好照顾自己。
张悦放假的时候,都会去济南看姑姑,姑姑教她怎么做人,怎么做事,怎么当一个好老师。
2012年,张悦大学毕业,想回我们县城的中学当老师。广娟帮她打听招聘信息,帮她准备考试,给她找资料,辅导她面试。后来,张悦顺利考上了县城的中学,成了一名语文老师。
张悦工作之后,广娟在县城给她买了一套小公寓,精装修的,家具家电都配齐了。
张悦哭着说:“姑姑,我不能要你的房子,你已经为我们家付出太多了。”
广娟笑着说:“傻丫头,女孩子要有自己的房子,才有底气。这是姑姑给你的嫁妆,你必须拿着。将来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退路。”
两个孩子,从上学到成家,每一步,都有广娟的影子。她像一棵大树,为我们家遮风挡雨,托举着两个孩子,一步步走出农村,过上了好日子。
我经常跟两个孩子说:“你们这辈子,最不能忘的,就是你们姑姑的恩情。要不是你们姑姑,就没有你们的今天。你们一定要好好孝顺她,像孝顺我和你爸一样。”
两个孩子都点了点头,说:“妈,我们知道。姑姑就是我们的第二个妈。”
第九章 公婆的悔意,迟来的和解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公公婆婆,也一天天老了。
张老汉年轻的时候,干了太多重活,身体落下了很多毛病,年纪大了,高血压、心脏病、关节炎,全都找上门来了。刘老太的身体也不好,糖尿病、高血脂,常年离不开药。
他们老两口,年纪大了,干不动活了,身边也离不开人照顾。广树是长子,理所当然地承担起了照顾父母的责任。
一开始,他们还能自己照顾自己,广树每天过去看看,给他们挑水、劈柴、买粮食、买药,日子还能过。可后来,他们的身体越来越差,越来越离不开人了。
2015年的冬天,张老汉突发脑血栓,晕倒在了院子里。幸好广树过去的时候发现了,赶紧送到了医院,抢救了一天一夜,才保住了命。
命是保住了,可张老汉却瘫痪了,左边的身子不能动了,生活完全不能自理,吃饭、喝水、大小便,全都需要人照顾。
刘老太本身就一身的病,根本照顾不了他。照顾张老汉的担子,就全都落在了我和广树的身上。
那时候,广树在镇上的工厂打工,一个月能挣点钱,要是辞职回家照顾父亲,家里就没了收入来源。我跟广树说:“你别辞职,继续去上班,爹这里,有我照顾呢。”
就这样,我承担起了照顾瘫痪公公的全部责任。
照顾瘫痪的病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张老汉瘫痪在床,不能动,我每天要给他喂饭、喂水、擦身子、翻身、按摩,还要给他端屎端尿,换洗衣服和被褥。
他瘫痪之后,脾气变得更坏了,动不动就发脾气,骂人,摔东西,有时候还不肯吃饭,不肯配合。我从来都不生气,耐心地哄着他,跟他说话,给他喂饭,给他擦身子,从来没有一句怨言。
村里人都说,春英真是个好媳妇,就算是亲闺女,也未必能做到这个份上。
广娟知道了这件事,专门从济南赶了回来,看着我天天照顾公公,熬得眼睛都红了,瘦了一大圈,心疼得不行,抱着我哭了,说:“嫂子,辛苦你了。都是我不好,没能在你身边帮你。”
她跟我说,要请个护工,帮我一起照顾,我拒绝了。我说:“不用请护工,我自己能行。请护工要花很多钱,而且外人照顾,哪有自己家人照顾得细心?”
广娟没办法,就每个月给家里寄两千块钱,一笔是给父母买药、治病的钱,一笔是给我的生活费,说:“嫂子,你照顾父母太辛苦了,这些钱你拿着,买点好吃的,补补身体,别委屈了自己。你要是累坏了,我们这个家,就塌了。”
我每次都跟她说不用,可她还是每个月都寄,从来没断过。
张老汉瘫痪在床,每天看着我给他端屎端尿,喂饭喂药,无微不至地照顾他,心里也慢慢变了。
他年轻的时候,对我那么不好,因为广娟上学的事,恨了我很多年,给我气受,分家的时候,只给了我们一间破房子。可现在,他老了,瘫痪了,身边最照顾他的,竟然是我这个他当年最看不上的儿媳妇。
有一天,我给他擦身子的时候,他看着我,突然掉了眼泪。
他拉着我的手,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紧紧地攥着我的手,声音沙哑地说:“春英……爹对不起你……”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眼泪也掉了下来。
“当年……是爹糊涂……”他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爹不该那么对你……不该不让娟儿上学……要不是你……娟儿这辈子就毁了……我们老张家,也没有今天……春英,你是我们老张家的功臣……爹给你赔不是了……”
他说着,就要给我鞠躬,可他瘫痪在床,动不了,只能急得掉眼泪。
我赶紧按住他,擦了擦他脸上的眼泪,说:“爹,都过去了,别说这个了。咱们是一家人,我照顾你,是应该的。”
从那以后,张老汉对我的态度彻底变了。他不再发脾气,不再骂人,每次我给他喂饭,他都乖乖地吃,看着我的眼神里,全是愧疚和感激。
他也终于原谅了广娟。
广娟每次回来,都会坐在他的床边,陪着他说话,给他喂饭,给他按摩身子,跟他说自己的工作,说孩子们的情况。张老汉会看着广娟,听她说话,时不时地点点头,还会跟她说几句话,再也不是以前那种冷冰冰的样子了。
有一次,广娟回来,坐在床边给他喂饭,他看着广娟,掉了眼泪,说:“娟儿……爹对不起你……当年是爹糊涂,不该拦着你上学……委屈你了……”
广娟拿着碗的手一抖,眼泪掉了下来,说:“爹,都过去了,我不怪你。你是我爹,我永远都是你的闺女。”
父女俩,隔了二十多年,终于和解了。
刘老太也经常跟我说:“春英,当年是娘糊涂,没帮娟儿,还处处给你气受,对不住你。多亏了你,我们家才有今天。你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我笑着说:“娘,都过去了,咱们是一家人,不说这些。”
2023年的秋天,张老汉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他拉着我和广娟的手,看着我们,断断续续地说:“你们……都是好孩子……是爹对不起你们……爹走了……你们……要好好的……”
说完,他就闭上了眼睛,享年八十五岁。
给他办葬礼的时候,广娟披麻戴孝,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终究还是送了她爹最后一程,了了当年的遗憾。
张老汉走了之后,刘老太的身体更差了,记性也不好了,经常忘事,身边离不开人。我就把她接到了我们家,跟我们一起住,天天照顾她,给她做好吃的,陪她说话,带她出去散步。
广娟每个月都会回来,陪着她娘住几天,给她买好吃的,买新衣服,带她去医院复查身体。
刘老太经常拉着我和广娟的手,笑着说:“我这辈子,最有福气的事,就是有这么好的一个闺女,还有这么好的一个儿媳妇。”
看着老太太开心的样子,我心里也暖暖的。
这么多年的恩怨,这么多年的隔阂,终于都烟消云散了。一家人,和和美美,比什么都强。
第十章 盛大的报答,真心换真心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就到了2026年。
我六十三岁了,广树六十五岁了,广娟也五十七岁了,已经从单位退休了,时间多了,经常回来看我们。
两个孩子都成家立业了,日子过得都很好。大儿子张伟在济南,有房有车,生了个儿子,一家三口,幸福美满。小女儿张悦在县城当老师,嫁了个医生,也生了个女儿,日子过得安稳幸福。
孩子们都想接我和广树去城里住,可我们住不惯。城里的房子,家家户户都关着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不如农村自在,出门就是邻居,能聊天,能串门,院子里还能种点菜,养点花。
可农村的房子,终究是不方便。是平房,没有室内厕所,冬天要烧煤取暖,烟熏火燎的,也不安全。而且我的腿不好,年轻的时候干了太多重活,落下了风湿性关节炎,阴雨天就疼得厉害,走路也不方便,走几步就累。
广娟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今年春天,三月初的时候,广娟从济南回来了,还带了一个朋友,说是做装修的。她天天带着那个朋友,往县城跑,看房子,我问她干什么,她笑着说,没什么,就是帮朋友看看房子。
我也没多想,以为她真的是帮朋友看房子。
直到三月底,就是前几天,她从济南回来,提着一个蛋糕,还有一大堆菜,说要给我过生日。我的生日是二月初十,她每年都记得,每年都会回来给我过生日。
那天,两个孩子也都回来了,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做了一大桌子菜。
吃完饭,孩子们都在客厅里看电视,聊天,广娟拉着我的手,坐在沙发上,从包里拿出了一个红色的盒子,还有一张银行卡,放在我手里。
我愣了一下,问她:“娟儿,这是什么?”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笑着说:“嫂子,生日快乐。这是我给你的生日礼物。”
我打开那个红色的盒子,里面是一串钥匙,还有一本房产证。我拿起房产证,打开一看,上面写的,竟然是我和广树的名字。
我一下子就懵了,看着她,说:“娟儿,这……这是怎么回事?”
“嫂子,这是我给你和我哥买的房子。”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在县城中心,离医院近,离悦悦家也近,是电梯房,三楼,你腿不好,不用爬楼梯,出门也方便。房子我已经装修好了,家具家电都买齐了,都是按照你喜欢的样子装的,拎包就能住。”
我拿着那本房产证,手都在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说:“娟儿,你……你这是干什么?你已经帮我们家够多了,我们不能要你的房子!”
“嫂子,你必须要。”她拉着我的手,眼泪掉了下来,“当年,要不是你,回娘家借钱给我凑学费,我根本就去不了济南,上不了大学。我现在可能还在农村种地,早早地嫁了人,一辈子困在那片黄土地里,一眼就能望到头。是你,给了我新生,给了我现在的一切。”
她又把那张银行卡,塞到我手里,说:“嫂子,这张卡里,有二十万块钱,是给你和我哥养老用的。你这辈子,太苦了,舍不得吃,舍不得穿,都为了我们这个家。现在孩子们都大了,你也该享享清福了。拿着这笔钱,想吃什么就买什么,想穿什么就买什么,想出去玩,就跟我哥一起出去玩,别再委屈自己了。”
我拿着那张银行卡,哭得说不出话,手里的钥匙和银行卡,沉甸甸的,烫得我手心发烫。
“嫂子,当年你借我的那三百块钱,还有你为我受的那些苦,我这辈子,下辈子,都还不清。”她抱着我,哭着说,“你不是我的嫂子,你是我的亲娘,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恩人。我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孩子们都围了过来,看着我们,也都掉了眼泪。
广树站在旁边,看着我们,眼眶也红了,说:“娟儿,你对你嫂子,真的没话说。我们这辈子,能有你这么个妹妹,是我们的福气。”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拿着那串钥匙,翻来覆去地看,眼泪止不住地掉。
39年了。
从1987年那个夏天,我回娘家借钱,给她凑学费,送她去上大学,到现在,已经39年了。
39年的时光,一晃就过去了。当年那个十八岁的小姑娘,现在已经成了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当年那个二十出头的我,现在也已经六十三岁了。
我当年做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是不忍心看着一个小姑娘的前途被毁掉,只是拿出了自己全部的善意,帮了她一把。
可她,却用一辈子,来报答我。
她给了我和广树一个安稳的晚年,托举着我的两个孩子,走出了农村,过上了好日子,在我们家最困难的时候,一次次地伸出援手,帮我们渡过难关。
她用一辈子的时间,告诉我,人间最好的往来,从来都是真心换真心。
尾声
现在,我和广树,已经搬进了县城的新房子里。
房子很大,亮堂堂的,三室两厅,有电梯,不用爬楼梯,室内有厕所,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舒服得很。小女儿张悦家离得很近,每天下班都会过来看看我们,陪我们吃饭,聊聊天。大儿子张伟一家,每个周末都会从济南回来,陪我们住两天,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
广娟几乎每个月都会回来,住上几天,陪着我和广树,去公园散散步,去超市买买菜,给我们做好吃的,陪我们说说话。
她经常拉着我的手,跟我说:“嫂子,当年要不是你,就没有我的今天。”
我每次都会笑着说:“娟儿,要不是你争气,就算我帮你,也没用。是你自己,挣来了今天的好日子。”
我这辈子,没读过多少书,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一辈子都在这片黄土地上打转,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可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1987年的那个夏天,回娘家借了那三百块钱,送我的小姑子,去上了大学。
人这一辈子,谁都有难的时候,能帮一把,就帮一把。你拿出一分的善意,别人可能会用一辈子的真心来还你。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而这世间最温暖的事,从来都是真心换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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