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的拉链拉上的那一刻,阿梅的眼眶红了。她蹲在地上,双手还死死抓着拉链的金属扣,头埋得很低。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把一张银行卡塞进她手里。
密码是你的生日,里面有十万块钱。我看着她有些错愕的眼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五年没回去了,家里该修房子的修房子,该给老人看病的看病,别苦了自己。多买点好东西带回去,别让村里人觉得你在中国过得不好。
阿梅攥着那张卡,眼泪一下子就砸在了手背上。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地抱住我的腰,脸贴在我的肚子上,像个受了很大委屈的孩子一样呜咽起来。我摸着她有些粗糙的头发,心里也酸泛得厉害。
我们是在东莞的一家电子厂认识的,那时候我是流水线上的线长,她是刚从越南过来打工的普通厂妹。她话不多,干活特别拼命,别人休息的时候她还在那里加班。后来我辞职回老家县城开了一家五金店,她也跟着我回了老家,领了证,成了我的妻子。
那五年里,她再也没有回过越南。不是不想回,是我们真的实在没钱。五金店刚开业的时候,进货、交租金几乎掏空了我所有的积蓄,最困难的时候,我们俩连着吃了一个月的清水挂面。阿梅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她每天起得比我早,把店里打扫得干干净净,那些几十斤重的螺丝钉、铁丝网,她戴着手套搬起来就走,肩膀上经常被勒出一道道红印子。
我知道她想家。有时候晚上醒来,我会看到她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打在她的脸上,她在看她妈妈发来的视频。视频里是她老家那栋破旧的砖房,还有她生病卧床的父亲。每次看完,她都会在黑暗里偷偷抹眼泪,第二天早上起来,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给我煮粉吃。后来店里的生意慢慢有了起色,手里也有了些存款。
半个月前,她接了一个电话后,整个人就在店里晕倒了。在医院醒来后她才哭着告诉我,她爸爸在老家骑摩托车摔了,腿骨折,加上原本就有的心脏病,现在人在医院里躺着,家里连手术费都凑不齐。她弟弟还在念书,她妈妈一个妇女急得只知道在电话里哭。
那天晚上我们回到家,我坐在床头抽了半包烟。我知道这五年她心里有多苦,她嫁给我,不仅没有穿金戴银,反而跟着我起早贪黑地熬。我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和这几年因为搬货磨出老茧的双手,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这几年存下来的钱拢了拢,凑了十万块,打到了一张卡里。那笔钱原本是我们打算用来做试管婴儿和备孕的钱,但我知道,如果这次不让她回去,不帮她家里把这个坎迈过去,她这辈子都会活在愧疚里。
送她去广州白云机场的那天,天气很闷热。她背着一个有些褪色的双肩包,手里推着我给她新买的行李箱,一步三回头。快过安检的时候,她突然跑回来,紧紧搂着我的脖子说,老公,你等我,我把家里安顿好,一个月后就回来。回来我们生个胖娃娃,以后我再也不走了。
我笑着给她擦眼泪,说好,我把店里收拾干净等你回来。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我心里其实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我觉得我终于尽到了一个丈夫的责任,我让她能够体面地回一次娘家,能够解决她家庭的危机。我甚至已经在幻想一个月后去机场接她时,她脸上会有多么轻松的笑容。
阿梅刚回越南的头几天,我们每天都会打好几个视频电话。她给我看她家里的情况,老房子确实很破旧,墙皮都脱落了。她爸爸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虽然虚弱,但看到我的时候,还是努力挤出笑容,用生硬的中文跟我说“谢谢”。她妈妈则是在一旁不停地抹眼泪,拉着阿梅的手不肯松开。
阿梅告诉我,十万块钱换成越南盾是一笔巨款。她交了医院的欠费,安排了手术,还把家里欠亲戚的几笔陈年旧债都还清了。视频里的她,眉头终于舒展了开来,她在老家的院子里一边帮妈妈择菜,一边笑着跟我说,她用剩下的钱还能把老房子的漏水问题修一下。
那几天,虽然一个人守着五金店有些孤单,每天只能吃外卖,但听到她轻快的声音,我觉得那十万块钱花得太值了。
可是,情况是在第三周开始发生变化的。
阿梅的电话变得越来越少。以前一天三个视频,后来变成了一天一个,再后来,只有晚上临睡前简短的几句语音。我问她是不是家里还有什么事没处理完,她总是支支吾吾,说家里亲戚多,每天应酬走不开,让我别多想,早点休息。
我以为是照顾病人太累了,还叮嘱她多买点好吃的补补身体。
直到距离她承诺回来的日子只剩三天时,我彻底联系不上她了。
发微信不回,打语音无人接听,再后来提示的是关机。第一天,我以为是她老家信号不好,或者手机坏了。第二天,我开始慌了,脑子里闪过各种可怕的念头:是不是遇到了坏人?
那几天我简直像丢了魂一样。五金店也不开了,整天坐在家里死死盯着手机,只要屏幕一亮,我就猛地扑过去。我把她平时常用的东西都翻了出来,试图找到任何一个能联系上她老家亲戚的方式,但除了那个一直关机的号码,我一无所获。
直到第五天的深夜,我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长长的微信语音,阿梅发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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