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东河镇的老菜市场刚刚苏醒。
卖豆腐的老周支起了白布棚子,卖活鱼的陈婶往水盆里哗哗加水,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葱花和卤肉混杂的味道。菜市场最东头的摊位前,一个年轻女人正蹲在地上,把一捆捆水灵灵的小白菜码得整整齐齐。
她叫苏晚秋,今年二十八岁。
但凡来过这个菜市场的人都知道,东头那个卖菜的姑娘长得好看——不是电视里那种浓妆艳抹的好看,是那种清清爽爽、素素净净的好看。一双杏眼水汪汪的,皮肤白里透红,扎个低马尾,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往菜摊后头一站,跟这个灰扑扑的菜市场格格不入。
"晚秋啊,你这白菜今天嫩得很!"隔壁卖干货的王大姐探过头来。
苏晚秋笑了笑:"昨晚刚从地里拔的,大姐你拿两把回去。"
她说话声音不大,柔柔的,带着本地人特有的尾音上扬。来买菜的大爷大妈们都爱跟她多唠两句,有时候菜称多了,她也不计较,笑呵呵地抹个零头。
就在她低头给一位老太太装袋子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商务车缓缓停在了菜市场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西装革履,皮鞋锃亮,手腕上戴着块金表,在早晨的日光下晃得人眼睛疼。他身后还跟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手里抱着个皮包。
整个菜市场的目光唰地聚了过来。
男人径直朝苏晚秋的摊位走来。
"你好,请问你是苏晚秋吗?"
苏晚秋抬起头,愣了一下。她不认识这个人。
"我是。您买菜?"
男人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他没回答,而是环顾了一圈她的小摊——几筐青菜、一篮子西红柿、几把香葱,加起来可能值不了两百块钱。
"我叫赵建邦,做建材生意的。"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我在这个镇上投了个项目,最近常来。听人说起过你。"
苏晚秋没接名片,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客气地说:"赵老板,我就是个卖菜的,您找我有啥事?"
赵建邦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整个菜市场都炸了锅的话——
"我给你80万彩礼,你做我老婆,行不行?"
王大姐手里的瓜子掉了一地。卖鱼的陈婶嘴巴张成了O型。旁边买菜的几个大妈直接停住了脚步,竖起耳朵。
苏晚秋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赵老板,您开什么玩笑?"她声音发紧,往后退了半步。
"我没开玩笑。"赵建邦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谈一笔生意,"我了解过你的情况。你爸三年前中风瘫痪,你妈身体也不好,你弟弟还在读大学。你一个人撑着这个家,每天凌晨四点起来进货,晚上回去还要给你爸翻身擦洗。你一个月挣多少?三四千?"
苏晚秋的手微微发抖。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这些年她一个人扛着这个家,扛到肩膀酸痛到夜里睡不着觉,扛到二十八岁了连件像样的新衣服都舍不得买。可是被一个陌生人当众说出来,像被人扒光了最后一层遮羞布。
"我不缺什么老婆,但我缺一个能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赵建邦继续说,"80万彩礼,你爸的医药费、你弟的学费,全部解决。你考虑考虑。"
说完,他把名片放在了菜摊的秤盘上,转身走了。
菜市场顿时像开了锅。
"80万啊!天呐!"
"那个老板看着有钱是有钱,但都四十好几了吧?"
"管他多大呢,80万够晚秋她爸治多少年的病了!"
苏晚秋听着周围嗡嗡的议论声,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她低下头,把那张名片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塞进了围裙口袋里。
晚上,苏晚秋给父亲擦完身子,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发呆。
夏天的晚风裹着稻田的气息吹过来,蛙声一阵一阵的。屋里传来父亲含混不清的呻吟声,母亲在厨房里咳嗽,药罐子在炉子上咕噜咕噜冒着苦涩的白气。
她把那张名片掏出来,借着屋檐下昏黄的灯光看了又看。
手机响了。是弟弟苏明打来的。
"姐,这个月的生活费你先别急着打,我找了个兼职——"
"说什么呢。"苏晚秋打断他,声音温柔但不容商量,"你好好读书,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挂了电话,她靠在墙上,眼眶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想起三年前,自己其实在省城一家设计公司做得好好的,月薪八千,租着小公寓,日子刚有点起色。一个电话打来——爸倒了。她连夜坐大巴回来,从此再没离开过这个镇子。
第二天一早,赵建邦又来了。
这次他没穿西装,换了件休闲polo衫,手里拎着两兜水果,站在摊位前,像个普通顾客一样。
"白菜怎么卖?"
苏晚秋抬起头看他,嘴角不自觉地抿了一下。
"赵老板,我想过了。"她直视着他的眼睛,"80万我不要。"
赵建邦的眼神闪了闪。
"我知道你有钱,也知道你可能真不是坏人。"苏晚秋的声音平静了许多,但手指攥着围裙的边角攥得发白,"但是我不能因为穷,就把自己卖了。我爸瘫在床上,我妈天天吃药,我弟弟还没毕业——这些都是真的。可正因为这样,我更不能随随便便把自己交出去。"
她停了停,吸了口气。
"我是穷,但我这个人,不是用钱能称斤两的。"
菜市场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不知道是谁带头鼓了一下掌。
赵建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弯下腰,把那两兜水果放在了菜摊上,认认真真地说:"对不起,是我唐突了。"
他从皮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摊上:"这不是彩礼,是我个人资助你父亲治病的钱。不用还,也跟结婚没关系。你要是不收,我就捐给镇上的慈善站,指定用在你爸身上。"
说完,他真的转身走了。
苏晚秋拿起那个信封,手抖得厉害。她没有打开,而是追了两步喊道:"赵老板!"
赵建邦回过头。
"白菜一块五一斤,您那两把还没付钱呢。"
赵建邦怔了怔,忽然笑了出来,笑得很真。
后来镇上的人偶尔还会聊起这件事。有人说赵建邦后来真的通过慈善站资助了苏晚秋父亲的治疗费,有人说苏晚秋拒绝了好几次才勉强接受,还有人说赵建邦每次路过菜市场都会来买两把白菜,但两个人之间,始终客客气气,干干净净。
至于苏晚秋后来怎么样了——她还在那个菜摊后面站着,凌晨四点起来进货,晚上回去给父亲翻身。只是偶尔,她会在收摊后坐在小板凳上,望着远处的天际线发一会儿呆。
生活没有因为那80万变得轻松,但她的腰板,始终是直的。
这世上有些东西,确实不是用钱能称出斤两的。比如一个女人的骨气,比如苦日子里那一点点不肯低头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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