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老周蹲在自家院子的墙根底下,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北风刮得他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屋里头传来叮叮当当摔碗的声响,紧接着,一个女人尖利的嗓门穿透了木门缝——
"周德福!你要是今天不把房产证上加我的名字,这个年,咱们就别过了!"
老周哆嗦了一下,不是因为冷,是心里头那根弦又被拨了一下。他今年六十八,头发白了大半,腰也弯了,可这颗心啊,比这数九寒天还凉。
三年前,他觉得自己捡了个天大的福气——五十二岁的刘桂芬,模样周正,说话爽利,嫁给了他这个丧偶的老头子。村里人都说老周命好,黄土埋半截了还能讨上个年轻媳妇。
可谁知道,从洞房花烛夜开始,他就再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事情还得从头说起。
老周是豫东平原上一个小村子的人,种了一辈子地,后来儿子周亮在县城开了个建材店,挣了些钱,给老周在镇上买了套两层小楼。老伴儿走得早,五年前胃癌没的,老周一个人在那栋小楼里,白天听收音机,晚上对着老伴儿的遗像发呆。
儿子周亮看不下去,劝他:"爸,你再找个伴儿吧,我不是那种不讲理的孩子。"
媒人老张嫂就是这时候登门的。她拍着胸脯说:"德福啊,我给你说个好的!隔壁镇的刘桂芬,五十二岁,离了婚,没孩子,人勤快得很,就想找个踏实过日子的!"
老周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在饭桌上见了刘桂芬。
那天刘桂芬穿了一件枣红色的羽绒服,头发烫成了小卷,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整个人透着一股利落劲儿。她给老周倒茶,声音柔柔的:"周大哥,我这人没啥本事,就图个安稳日子。"
老周的心,就在那杯热茶的雾气里,化了。
结婚那天,鞭炮响了一整条街。周亮随了两万块钱的礼金,笑着叫了声"阿姨"。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圆满。
可新婚第三天,刘桂芬的脸就变了。
二
先是钱。
刘桂芬摸清了老周的家底——镇上这套小楼值三十多万,存折上还有八万块养老钱,加上每个月两千出头的养老金。她第一步,就把存折收进了自己枕头底下。
"老周,钱放你手里我不放心,你年纪大了万一弄丢了咋办?我帮你管着。"
老周想想也是,就没说啥。可慢慢他发现,刘桂芬每个月都要往外寄钱。问她寄给谁,她眼一瞪:"寄给我娘家侄子上学用的,咋了?嫁给你就不能管娘家的事了?"
老周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然后是人。
刘桂芬有个前夫叫陈大军,据说是因为好赌才离的婚。可老周发现,刘桂芬的手机里时不时跳出陈大军的消息,两个人有说有笑。有一回老周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屏幕,刘桂芬一把夺过手机,指着他鼻子骂:"你这个老东西,疑心病这么重!我跟他早散了,说几句话都不行?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那天晚上,老周一个人坐在楼下客厅里,暖气烤得脸发烫,可心里冷飕飕的。墙上老伴儿的遗像不知什么时候被刘桂芬摘下来塞进了柜子里,换成了一幅牡丹花的十字绣。
老周偷偷把遗像摸出来,用袖子擦了擦灰,轻声说:"翠花啊,我这是造的什么孽……"
到了第二年,刘桂芬开始闹着要在房产证上加名字。
"我嫁给你,伺候你吃喝拉撒,图啥?你得给我个保障!不加名字,你就是没把我当自己人!"
老周没同意,刘桂芬就开始冷暴力。不做饭,不洗衣服,晚上把卧室门反锁,让老周睡客厅沙发。大冬天的,老周裹着棉被缩在沙发上,膝盖疼得整夜睡不着。
儿子周亮听说了这事,从县城赶回来,进门就看见刘桂芬翘着腿在看电视,厨房里冷锅冷灶,他爸蹲在院子里啃一个干馒头。
"你!"周亮的火一下子蹿上来,指着刘桂芬就要开骂。
刘桂芬丝毫不怵,翘着二郎腿冷笑:"你算老几?这是我跟你爸的事,你少掺和!你要是孝顺,当初怎么不把你爸接到县城去?还不是嫌他碍事!"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在周亮心口上,也扎在老周心口上。
周亮红着眼圈把老周拉到院子里:"爸,离了吧,这日子没法过了。"
老周沉默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离什么离……传出去让人笑话,六十多岁的人了,折腾啥。"
可小年夜这天,刘桂芬摔了碗,放了狠话,还打电话叫来了她娘家弟弟刘桂生。刘桂生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往门口一站,瓮声瓮气地说:"姐夫,你就加个名字,又不是要你命。"
老周看着眼前这一出,忽然觉得特别滑稽,也特别悲凉。他想起老伴儿翠花在世的时候,大冬天给他灌好热水袋塞被窝里,嘴里还念叨着:"老东西,脚冷就穿袜子睡,别光脚丫子冻出毛病来。"
"我不加。"老周声音不大,但很硬。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从柜子顶上翻出那张结婚证,拍在桌上:"桂芬,日子过不下去了,咱们去办手续吧。"
刘桂芬愣住了,继而大闹了一场。砸花瓶、掀桌子、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说老周没良心、骗了她最好的年华。刘桂生在旁边帮腔,嚷嚷着要"精神损失费"。
最后还是村里的赵主任出面调解,刘桂芬拿走了三万块钱,搬走了她的全部东西,包括那幅牡丹花十字绣。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是大年三十。老周独自回到空荡荡的小楼里,把老伴儿的遗像重新挂回墙上,然后下了一碗清汤面条。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电视里春晚主持人在说"万家团圆"。
老周夹起面条,手抖了一下,一滴浑浊的老泪落进了碗里。
他对着遗像轻声说了一句:"翠花,我回来了。"
后来周亮把老周接到了县城,爷俩再没提过刘桂芬这个名字。但老周常常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眼睛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邻居们问他在想什么,他就笑笑,说:"想啥呢,老了老了,想想年轻时候的事呗。"
可谁都知道,他想的不是年轻时候的事——他想的,是再也回不去的、那些有翠花在的踏踏实实的日子。
有些人啊,活着的时候不觉得珍贵,走了以后才知道,那才是真正的好日子。
而有些糊涂,不到撞了南墙,是怎么也醒不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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