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的滋味,并非醇酒,而是烈药。

刚坐上行长之位的梁文渊,尚未品味到半分甘甜,一杯混杂着轻蔑与羞辱的苦酒,已在十年未见的同学会上,由昔日同窗、今日首富的周盛,亲手为他满上。

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灼烧的却不是食道,而是尊严。

当着所有人的面,周盛将一叠钞票摔在他面前,请他去做司机。

那一刻,梁文渊的怒火,被职业的冷静瞬间凝固成冰。

他转身离去,只留下一个电话指令,一道即将撼动一座商业帝国的金融指令。

01

暮色沉沉,将整座城市的轮廓勾勒成一幅深蓝色的剪影。

梁文渊开着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汇入拥堵的车流,心情和眼前的交通一样,复杂而滞涩。

三天前,他刚刚被正式任命为兴业银行滨城分行的行长。

这份沉甸甸的任命,是他用十五年的兢兢业业,从柜员一步步走到今天的证明。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大学同学群里的消息,组织委员热情地艾特了所有人,提醒大家今晚的同学会地点在凯悦酒店顶层。

这是毕业十周年的聚会。

梁文渊本不欲前往。

他性格内敛,不喜喧嚣,更何况新岗位的交接千头万绪。

但组织委员单独发来信息,语气诚恳,说很多老同学都想见见他。

他思忖片刻,还是决定去坐一坐。

凯悦酒店的顶层宴会厅,灯火辉煌,衣香鬓影。

梁文渊在门口签到时,发现签到簿上几乎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长串显赫的公司头衔。

他只写下自己的名字,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安静地看着昔日的同学们三五成群,高声谈论着股票、项目和海外投资。

时光改变了太多,曾经青涩的面孔,如今都刻上了世故与成熟。

“哟,这不是咱们当年的学霸,梁文渊吗?”一个略带夸张的声音响起。

梁文渊抬头,看到周盛正向他走来。

周盛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定制西装,手腕上那块金光闪闪的名表,在水晶灯下刺得人睁不开眼。

他身后跟着几个同学,众星捧月一般。

“周总,您还记得他啊。”旁边有人奉承道。

周盛,如今滨城地产界的风云人物,盛华集团的董事长,也是他们这一届同学里公认的“首富”。

“怎么能不记得。”周盛大喇喇地在梁文渊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眼神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审视,“文渊,毕业十年了,现在在哪高就啊?看你这朴素的样子,应该是在什么事业单位图个安稳吧?”

这番话声音不小,周围几桌的人都投来了目光。

梁文渊淡淡一笑,回答道:“在银行工作。”

“银行?不错啊,铁饭碗。”周盛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哪个银行?什么职位?说出来,以后有存款业务,哥哥我照顾你一下。”

他刻意加重了“哥哥”两个字,仿佛一种施舍。

梁文渊不想在这种场合暴露自己的新职位,只平静地说:“就是一个普通的职员。”

“职员?”周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整个宴会厅里回荡。

他指着梁文渊,对身边的人说:“你们听听,咱们班当年的第一名,高材生,毕业十年,还是个小职员!”

周围响起一阵附和的哄笑,那些目光里,充满了看好戏的意味。

梁文渊的脸色微微一沉。

他能感受到,周盛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精心打磨过的针,精准地刺向他最不愿示人的地方。

这不是叙旧,这是示威。

02

周盛似乎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他端起酒杯,却没有喝酒,而是用杯底一下下地敲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文渊啊,不是我说你。读书好有什么用?脑子要活络!你看你,辛辛苦苦一个月,赚的钱够我这块表的一个零件吗?”他炫耀似的晃了晃手腕。

梁文渊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温热,却暖不了此刻冰冷的气氛。

他知道,任何反驳都只会让对方更加兴奋。

见梁文渊不为所动,周盛觉得有些无趣,眼珠一转,想出了一个更具羞辱性的“游戏”。

他从随身的手包里,拿出厚厚一叠崭新的人民币,少说也有两三万。

他“啪”地一声将钱拍在桌上,推到梁文渊面前。

“这样吧,文渊。”周盛的嘴角咧出一个轻蔑的弧度,“我看你这车也开了不少年头了,肯定不怎么样。我最近缺个司机,你来给我开车,怎么样?”

整个宴会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张桌子上。

空气中弥漫着尴尬和难堪。

“这些钱,算你的定金。月薪我给你开三万,五险一金配齐,比你当个小职员强多了吧?”周盛靠在椅背上,双臂环抱,一副君临天下的姿态,“怎么样?考虑一下。给我周盛开车,不丢人。”

周围的同学有的别过头,不忍再看;有的则兴致勃勃,等着看梁文渊如何应对这赤裸裸的羞辱。

梁文渊放在桌下的手,指节已经捏得发白。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周盛那张写满傲慢的脸。

他没有愤怒,没有咆哮,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周总,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只是我这人,习惯了自己握方向盘,开别人的车,不习惯。”

说完,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周盛没想到他会如此平静地拒绝,脸色一僵,随即冷笑道:“不识抬举!梁文渊,你这辈子也就这点出息了。记住,今天你对我爱答不理,明天我让你高攀不起!”

“不,是你已经高攀不起了。”梁文渊留下一句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话,没有再看周盛一眼,转身朝着宴会厅门口走去。

他的背影挺直,没有丝毫狼狈。

背后,是周盛恼羞成怒的叫嚣和同学们的窃窃私语。

梁文渊充耳不闻,他快步走进电梯,金属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喧嚣。

电梯的镜面墙壁里,映出他一张冰冷的面孔。

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正燃起一簇危险的火焰。

03

电梯平稳下行,狭小的空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梁文渊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张因愤怒而紧绷的脸,慢慢恢复了往日的沉静。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的惊涛骇浪,才刚刚掀起。

他不是一个冲动的人。

十五年的银行生涯,早已将他打磨成一个绝对的理性主义者。

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有冷静的分析和精准的执行,才是最有力的武器。

走出酒店大门,晚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让他瞬间清醒了许多。

他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站在路边,掏出了手机。

他没有拨给妻子,也没有打给朋友。

他找到了一个号码,备注是“陈曦”。

陈曦,他最得力的助理,一个在数据分析和风险控制领域有着天才般嗅觉的年轻人。

电话几乎是秒接。

“行长。”陈曦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干练、沉稳。

“陈曦,辛苦你一下,现在需要你和风控小组的同事立刻开始工作。”梁文渊的语气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电话那头的陈曦愣了一下。

现在已经是晚上九点,而且行长今天下午就说自己要去参加一个私人聚会。

这个时间点的紧急任务,意味着发生了极其重大的事情。

“您请指示。”陈曦立刻进入工作状态。

梁文渊靠在车门上,看着远处周盛那栋标志性的“盛华中心”大楼在夜色中闪烁着霓虹。

他缓缓开口,声音冷冽如冰。

“查一下盛华集团,董事长叫周盛。我要他公司全部的资料,特别是近三年的财务报表、现金流、资产负债结构,以及在所有金融机构的贷款明细。”

陈曦在电话那头飞快地记录着,心里却掀起了巨浪。

盛华集团是滨城最大的房地产企业之一,也是各大银行争抢的“优质客户”。

新行长上任第一把火,就要烧向这尊庞然大物?

梁文渊停顿了一下,给了陈曦一个消化的时间,然后,他投下了真正的重磅炸弹。

“通知信贷审批部门,从明天早上九点开始,暂停盛华集团及其所有子公司的一切新增授信审批。同时,立刻成立专项小组,对盛华集团在我行的所有存量贷款,进行最高级别的风险压力测试和重新评估。”

陈曦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是简单的调查,这是战争的号角。

暂停新增授信,重估存量贷款,这对于一个高度依赖现金流的房地产企业来说,无异于釜底抽薪。

“行长……”陈曦迟疑地开口,“这样做,需要非常充足的理由。盛华集团是我们的战略级客户,突然采取这样的措施,会引起市场的剧烈反应,总行那边……”

“理由,就是你们今晚要找出来的。”梁文渊打断了她的话,语气斩钉截铁,“我怀疑盛华集团的财务状况存在严重问题,涉嫌高杠杆过度扩张,甚至可能存在骗取贷款的行为。作为行长,我必须对我们银行的资产安全负责。”

他将“个人恩怨”完美地隐藏在了“职业责任”这张盾牌之后。

这不是报复,这是排雷。

“给我一份最详尽的报告,明天早上八点,我的办公桌上要看到它。”

“明白!”陈曦不再有任何疑问,立刻应下。

挂断电话,梁文渊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他发动引擎,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驶离了凯悦酒店。

后视镜里,那座金碧辉煌的建筑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今夜,注定无眠。

04

滨城分行的风控中心,灯火通明。

陈曦挂断电话后,立刻召集了风险控制部和信贷数据部的核心成员。

当她宣布行长的指令时,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查盛华?陈姐,你没开玩笑吧?他们上个月刚从我们这里拿了一笔五亿的开发贷,手续齐全,抵押物充足啊。”一个年轻的分析师不解地问。

“行长的指令,不需要质疑,只需要执行。”陈曦的表情严肃,“所有人,取消今晚的休息。小李,你去对接人行征信系统,调取盛华所有的信贷记录。老张,你负责搜集所有公开的财报、公告和新闻。其他人,给我把盛华在我行的每一笔流水都筛一遍,我要看到资金的最终流向。”

命令下达,整个团队立刻高速运转起来。

键盘敲击声、电话沟通声此起彼伏,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的齿轮。

盛华集团的体量太大了。

旗下子公司、孙公司错综复杂,涉及地产、文旅、物业等多个领域。

想要在一夜之间摸清这个庞然大物的真实面貌,无异于大海捞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凌晨两点,负责征信查询的小李有了重大发现。

“陈姐,你看!”他指着屏幕,脸色凝重,“盛华集团不仅在我们行,还在其他七家银行有巨额贷款。总授信额度已经超过了八百亿!更关键的是,他们最近半年,在密集地通过旗下不同的子公司,向多家信托公司和小型城商行申请短期高息贷款!”

陈曦凑过去一看,眉头瞬间锁紧。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一个健康的龙头企业,现金流充裕,融资渠道稳定,绝不会轻易碰触成本高昂的信托和短期贷款。

这通常是资金链出现严重问题的表现。

凌晨四点,负责财报分析的老张也有了突破。

“有问题!他们的财报有问题!”老张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和惊恐,“你看他们连续三年的财报,应收账款和存货的增长率,远高于营业收入的增长率。而且,他们有几个大型文旅项目,号称投资百亿,但实际工程进度几乎为零,却一直在做资产评估,用虚高的评估值去申请抵押贷款!”

“以新还旧,借短养长,资产虚胖,这简直是在走钢丝!”陈曦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核心。

所有的碎片信息汇集到陈曦这里,一幅惊人的画面逐渐清晰。

周盛的盛华集团,表面上风光无限,实际上早已是一个被过度杠杆撬动的空心巨人。

他通过不断开设新项目,用项目未来的预期收益作为抵押,从各大银行骗取贷款。

然后,再将这些贷款投入到更多的项目中去,循环往复。

这个巨大的金融泡沫,只要任何一个环节的资金断裂,就会瞬间崩塌。

而周盛还在同学会上肆无忌惮地炫耀,以为自己已经掌控了一切。

他根本不知道,一张足以刺破这个泡沫的巨网,已经悄然织就。

清晨七点半,一份长达五十页,附带着详尽数据和模型分析的《关于盛华集团潜在系统性金融风险的紧急报告》被打印出来,整齐地放在了陈曦的桌上。

陈曦一夜未眠,双眼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她拿起报告,敲响了行长办公室的门。

05

早上八点整,梁文渊准时出现在行长办公室。

他换上了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丝毫的疲惫和情绪。

陈曦已经等候在门口。

“行长,报告。”她将那份厚厚的报告递了过去。

梁文渊没有立刻翻看,而是先给自己冲了一杯不加糖的黑咖啡。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刚刚苏醒的城市。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远处那栋属于周盛的盛华中心大楼上。

“说重点。”他喝了一口咖啡,头也没回地问道。

“总结来说,盛华集团的实际负债率可能超过了百分之九十,其总负债至少在千亿规模。资金链高度紧张,严重依赖短期借贷维持运转。多个地产项目存在虚假宣传和进度造假嫌疑,涉嫌骗取银行贷款。我们的结论是,该集团存在极高的信用违约风险,一旦资金链断裂,将引发区域性的金融动荡。”陈曦言简意赅地汇报了结论。

梁文渊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

周盛不是在走钢丝,他是在悬崖上跳舞。

“知道了。”他平静地放下咖啡杯,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翻开了那份报告。

他看得极其仔细,每一页,每一个数据,都没有放过。

半小时后,他看完了整份报告,然后拿起了桌上的内部电话。

“接信贷审批中心。”

“我是梁文渊。通知下去,关于暂停盛华集团及其关联公司一切新增授信的决议,即刻生效。所有正在流程中的项目,一律停止。同时,向盛华集团发出正式的《贷款风险警示函》,要求其在一周内,就报告中提到的财务疑点,提供合理的解释和补充材料。”

他的指令清晰、果断,不留任何回旋的余地。

上午十点,一封以滨城分行名义发出的公函,送到了盛华集团总部,周盛的办公桌上。

彼时,周盛正因为宿醉而头痛欲裂。

他看了一眼公函的标题,不屑地扔到了一边。

“什么东西?一个分行还敢警示我?梁文渊这小子,还真敢搞点小动作。”

他压根没放在心上,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梁文渊为了报复昨晚的羞辱,而采取的可笑手段。

只要他打个电话给兴业银行的更高层,这点小麻烦就会迎刃而解。

他甚至懒得亲自处理,直接让财务总监去“摆平”这件事。

然而,市场的反应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也猛烈得多。

兴业银行作为滨城金融圈的风向标之一,其一举一动都备受关注。

暂停对第一大地产公司的授信,这种消息根本瞒不住。

下午两点,盛华集团旗下一家上市公司的股价开始莫名跳水。

下午四点,一直与盛华集团有业务往来的几家材料供应商,不约而同地打电话来催讨货款。

周盛终于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就在他准备打电话给其他银行的行长朋友们,打探一下情况时,他的财务总监神色慌张地冲进了办公室,连门都忘了敲。

“周总,不好了!”财务总监的声音都在发颤,“刚刚……刚刚建安银行也发来了通知,冻结了我们所有的授信额度!”

周盛猛地从老板椅上站了起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如果说兴业银行的动作是梁文渊的个人报复,那建安银行的跟进,则意味着风暴的真正来临。

这不是一个人的决定,这是一个行业正在对他关上大门。

多米诺骨牌,已经倒下了第一块。

06

“怎么回事!建安银行的赵行长,上周还跟我一起吃饭,称兄道弟,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周盛的咆哮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管的恐慌。

财务总监满头大汗,哆哆嗦嗦地回答:“我……我也不知道。对方只是说,接到了监管部门的风险提示,需要对我们公司的债务结构进行重新评估。周总,现在外面都在传,说我们的资金链……要断了!”

“放屁!”周盛一把将桌上的文件扫落在地,“谁在造谣?给我查!”

他嘴上虽然强硬,但心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他立刻拿起手机,开始拨打那些平日里与他关系密切的银行高层电话。

第一个,无人接听。

第二个,接通后,对方用非常官方的口吻说正在开会,稍后回电,然后便没了下文。

第三个,对方倒是接了,但言语间充满了敷衍和距离感,对于贷款的事,只字不提,三言两语就挂断了电话。

一圈电话打下来,周盛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那些曾经对他笑脸相迎、奉为上宾的“朋友”,仿佛一夜之间都与他划清了界限。

他终于意识到,这次的危机,远比他想象的要严重。

这不是梁文渊一个人能掀起的风浪。

梁文渊的行为,更像是一根引线,点燃了一个早已埋藏好的炸药桶。

恐慌开始蔓延。

盛华集团股价暴跌的消息迅速登上了财经新闻的头条。

紧接着,多家评级机构宣布,将盛华集团的信用评级下调至“负面观察”。

银行的门关上了,资本市场的门也正在关上。

对于盛华这种依靠高杠杆滚动的企业来说,信誉就是生命线。

现在,这条生命线正在被寸寸斩断。

“梁文渊!”周盛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

他终于想通了,问题的根源一定在兴业银行,在梁文渊那里。

他找到梁文渊的手机号,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周盛以为对方不会接的时候,电话被接通了。

“喂。”梁文渊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接一个陌生人的来电。

“梁文渊,是你搞的鬼,对不对!”周盛压抑着怒火,低吼道,“你到底想干什么?同学一场,你用得着这么赶尽杀绝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梁文渊清晰而冰冷的声音:“周总,我想你搞错了。我只是在履行我作为行长的职责,保护我行资产的安全。如果你对我们的风险评估有异议,请让你的团队准备好翔实的资料,按流程来沟通。”

“流程?我去你的流程!”周盛彻底爆发了,“我给你一个小时,立刻恢复我的贷款!否则,别怪我不念旧情!你别以为你当个破行长就了不起了,我上面有人!”

说完,他狠狠地挂断了电话。

他开始动用自己最后的底牌——那些他花费巨大人情和金钱编织起来的关系网。

他相信,只要找到梁文渊的上级,一个电话就能把他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行长给压垮。

他拨通了一个他认为最有分量的号码。

电话那头,是兴业银行总行的一位副行长。

07

兴业银行滨城分行的顶层会议室里,气氛严肃。

梁文渊站在巨大的电子屏前,屏幕上显示的,正是那份关于盛华集团的风险报告。

他对面坐着的,是专程从省会赶来的区域总监,张承德。

张承德年近五十,神情威严。

他面前的茶杯已经换了三次水,但他一口未动。

就在一小时前,他接连接到了好几个来自总行领导的电话,甚至还有一位地方上的重要人物亲自来电,“关心”兴业银行与盛华集团的合作情况。

所有电话的核心意思都一样:盛华集团是滨城的重要企业,希望兴业银行能从“大局”出发,支持地方经济发展,不要因为一些“小问题”而影响了合作关系。

压力,如山一般压了下来。

“文渊,”张承德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知不知道,你捅了一个多大的马蜂窝?盛华集团的周盛,关系网很深。现在,连总行那边都有人在过问这件事。”

梁文渊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指着屏幕上的数据模型:“张总,您看这里。这是我们根据盛华的负债结构和现金流做的压力测试。在最乐观的情况下,只要有两家主要合作银行收紧信贷,他们的资金链将在三个月内断裂。而现在,已经有两家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不是小问题。这是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金融炸弹。一旦爆雷,我们银行那超过八十亿的存量贷款,能收回多少?这个责任,谁来负?”

他的话,字字珠玑,直指核心。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半句,没有提同学会上的任何羞辱,他谈的,只有风险、责任和银行的利益。

他将一场看似源于个人恩怨的冲突,完全提升到了捍卫银行职业操守和金融安全的层面。

张承德的眉头紧锁。

他也是从一线摸爬滚打上来的,自然看得懂这份报告的分量。

梁文渊的分析和决策,从专业角度来看,无懈可击。

“可是,周盛那边已经放出话来,说你这是公报私仇,滥用职权。”张承德敲了敲桌子,“这种说法,对你,对我们银行的声誉,都很不利。”

梁文渊终于转过身,直视着自己的上司。

“张总,清者自清。如果我今天因为所谓的‘大局’和人情压力,就对如此巨大的风险视而不见,继续给盛华输血,那才是真正的滥用职权,是对银行和储户最大的不负责任。”

他拿起桌上的报告,递到张承德面前:“这份报告,以及我们所有的操作流程,都经得起任何审查。我个人接受组织的任何调查。但是,在新的评估结果出来之前,暂停对盛华授信的决定,我坚决不会撤销。”

他的眼神坚定,没有丝毫的退缩和动摇。

张承德看着眼前的梁文渊,这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人,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欣赏。

他沉默了良久,最终拿起了那份报告。

“好。”他站起身,重重地拍了拍梁文渊的肩膀,“你守住你的阵地。上面的压力,我来顶!”

得到上级的支持,梁文渊知道,这场战役最关键的一环,他守住了。

08

张承德的能量是巨大的。

他带着梁文渊的报告,连夜返回省城,直接向兴业银行的最高层进行了专题汇报。

当那份逻辑严密、数据详实的风险报告摆在总行行长面前时,所有的外部压力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银行不是慈善机构,风险控制是其生命线。

任何一个清醒的管理者,都无法忽视一个潜藏的千亿级别的巨大风险。

很快,总行的决议下达:不仅完全支持滨城分行的决定,更以此为契机,在全系统内展开对高杠杆房地产企业的风险排查。

梁文渊的果断处置,非但没有受到处分,反而被树立为风险管控的典范。

周盛动用关系网施压的企图,彻底宣告失败。

他打出的重拳,仿佛砸在了一团棉花上,非但没伤到对手,反而让自己差点闪了腰。

市场的恐慌情绪,如同病毒般加速扩散。

第三家、第四家……越来越多的合作银行跟进,宣布重新评估对盛华集团的授信政策。

供应商的催款电话变成了上门堵截,施工队的工人们因为拿不到工钱开始聚集抗议。

盛华集团这艘看似坚不可摧的巨轮,在被切断了资金的燃料供给后,终于在惊涛骇浪中失去了动力,开始不受控制地打转。

公司的股价已经跌停了好几天,市值蒸发了数百亿。

周盛每天要接无数个质问和催债的电话,昔日门庭若市的办公室,如今只剩下债主和焦头烂额的高管。

他终于明白,自己引以为傲的财富和人脉,在真正的、系统性的金融规则面前,是多么的不堪一击。

他也终于明白,梁文渊那天在同学会上留下的那句话——“是你已经高攀不起了”——究竟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一句气话,而是一个事实的陈述。

一个掌握着千亿资金流向阀门的现代银行家,与一个依靠高杠杆和信息差野蛮生长的地产商,他们所处的维度,早已不同。

绝望之下,周盛做出了最后的挣扎。

他没有再打电话,而是亲自驱车,来到了兴业银行滨城分行的大楼下。

这一次,他没有开那辆高调的限量版跑车,而是坐在一辆普通的商务车里。

他看着那栋高耸的玻璃幕墙建筑,眼神复杂。

他知道,今天,他必须放下所有的尊严和骄傲,去见那个被他亲手羞辱过的老同学。

他要的,已经不是贷款,而是活下去的机会。

09

周盛没有预约,直接走进了兴业银行的大堂。

他曾经是这里的贵宾,所有人都认识他。

但今天,大堂经理看到他时,眼神里只有礼貌而疏远的微笑。

“周总,请问您有预约吗?”

“我找梁文渊,梁行长。”周盛的声音有些沙哑,曾经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

在前台经过一番通报和等待后,他被允许上楼。

走进那间他曾经不屑一顾的行长办公室,他看到梁文渊正坐在办公桌后,平静地看着他。

仿佛他们之间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坐。”梁文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周盛拉开椅子坐下,曾经庞大的身躯,此刻显得有些佝偻。

他看着梁文渊,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道歉?

求饶?

还是威胁?

“文渊……”他艰难地开口,称呼从“梁行长”变回了“文渊”,“同学一场,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拉兄弟一把。这次,算我栽了。”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

梁文渊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