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姜啊,爸这边有个事,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电话那头,岳父金胜利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沉重。
姜远正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手里还拿着刚给金露削好的苹果。
他愣了一下,把苹果递给旁边的妻子,对着手机应道:“爸,您说,什么事?”
金露也停下了正在叠衣服的手,抬头看过来,眼神里有点疑惑。
“是你姐,金珊。”金胜利的声音顿了顿,好像需要积攒一点力气,“查出来了,乳腺癌,中期。”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金露手里的衣服掉在了沙发上,她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姜远的心也沉了一下。虽然和大姨子金珊走动不多,她嫁到邻市,一年也见不了几次,但毕竟是妻子的亲姐姐。
“爸,您别着急,现在医疗水平高,乳腺癌治愈率很高的。”姜远连忙安慰,“姐现在在哪个医院?情况具体怎么样?需要什么帮助您尽管说。”
金胜利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叹得姜远心里有点发毛。
“医院是定了,省肿瘤医院。情况……医生说,要尽快手术,然后化疗。”金胜利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钱斌那边,生意上最近也不顺,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钱。化疗一个疗程就好几万,后续还不知道要多少。”
姜远听着,已经大概猜到了后面的话。
他握紧了手机,手指有点发凉。
“小姜啊,”金胜利的语气忽然变得郑重,甚至带着点恳求,“爸知道,你们小两口也不容易。露露没上班,就靠你一个人。但是……这次是救命啊!你们不是刚买了车吗?那车……能不能先处理了?”
果然。
姜远感觉一股气堵在胸口,闷得慌。
那辆车,是他上个月才提回来的。
不是什么豪车,一辆普通的国产SUV,落地二十万出头。
为了这辆车,他和金露攒了整整三年。
金露怀孕后反应大,辞了工作在家休养,以后带孩子也需要车。
这二十万,几乎是他们除了房贷之外,最大的一笔积蓄。
“爸,”姜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车是刚买的,贷款才办下来。而且露露现在这情况,去医院产检,以后带孩子,没个车真的不方便。姐治病缺钱,我们肯定要帮,但卖车……是不是再想想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金胜利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些,带着明显的不满,“还能有什么办法?你姐等着钱救命!是车重要还是人重要?姜远,你是读书人,这个道理不用我教你吧?”
“爸,我不是那个意思……”姜远试图解释。
“行了!”金胜利打断他,语气变得强硬,“这个周末,你们都回来一趟。你妈也想露露了。具体怎么帮,咱们当面说。车的事,你们再好好考虑考虑。那是你亲姐!”
说完,不等姜远再开口,电话就挂断了。
嘟嘟的忙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姜远放下手机,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金露已经靠了过来,抓住他的胳膊,眼睛里全是慌乱和不安。
“老公,爸……爸真让我们卖车?”她的声音带着颤。
“他是这个意思。”姜远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别慌,我们先弄清楚具体情况。姐的病到底怎么样,钱斌那边到底什么情况。卖车不是小事。”
“可是……”金露的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姐怎么会得这个病……爸那么说,我们要是不卖,会不会被说成见死不救?”
姜远看着妻子苍白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金露性格软,从小就被父母管教得很听话,尤其是对她那个强势的爸爸。
岳父金胜利以前在厂里是个小领导,退休后也习惯了对家里的事指手画脚。
岳母孙玉梅没什么主见,什么都听丈夫的。
大姨子金珊比金露大六岁,嫁得早,丈夫钱斌做点建材小生意,前几年据说赚了点钱,有点瞧不上姜远这个拿死工资的妹夫。
姜远家和岳父家不在一个城市,开车要两个多小时。
平时走动不算勤,但逢年过节该有的礼数从不缺。
姜远自认对岳父家也算尽心,金露怀孕后,她父母来看过两次,每次姜远都好吃好喝招待,走的时候还大包小包让他们带上。
他以为,这种不远不近、客客气气的关系就挺好。
没想到,一个电话,就把他和妻子小心翼翼维护的生活,推到了悬崖边上。
“不会的。”姜远把金露搂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这个动作很克制,只是肩膀轻轻挨着,传递一点支撑的力量,“帮忙有很多种方法。卖车是最后的选项。周末回去,我们好好跟他们说。”
金露靠着他,没说话,只是默默掉眼泪。
姜远知道,她害怕。
害怕父母的压力,害怕亲戚的眼光,更害怕因为自己的“不听话”,让姐姐真的得不到好的治疗。
这个周末,注定不会平静。
周六早上,姜远开着那辆簇新的白色SUV,载着金露回岳父家。
车子才跑了不到一千公里,座椅的保护膜都没撕干净。
车里还有一股淡淡的新车味道。
金露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她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针织衫,遮住了微微隆起的小腹,脸色还是有些憔悴。
“别紧张。”姜远空出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道理在我们这边。我们不是不帮,是要合理地去帮。”
金露转过头,看着他,勉强笑了笑:“嗯。我就是……有点怕我爸发脾气。”
“没事,有我呢。”姜远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话虽这么说,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岳父金胜利不是个能听进道理的人,尤其在他认定自己“占理”的时候。
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在沉默和压抑中度过。
开进岳父家所在的老旧小区时,姜远感觉自己的手心有些出汗。
停好车,刚熄火,就看到岳母孙玉梅从单元门里迎了出来。
“露露,小姜,回来啦!”孙玉梅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眼睛还有点红,像是哭过。
她快步走过来,先拉住了金露的手,上下打量:“哎呦,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孕吐还没好?快进屋,妈给你炖了汤。”
说着,就拉着金露往楼里走,眼神扫过姜远身后的新车时,停顿了一秒,那眼神很复杂,有惋惜,但更多的是某种下定决心的意味。
姜远拎着路上买的水果和营养品,跟了进去。
岳父家住在三楼,房子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式三居室,装修陈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客厅里,岳父金胜利正坐在那张老旧的皮沙发上,看着电视。
新闻的声音开得很大。
听到他们进来,金胜利也没起身,只是转过头,看了姜远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的脸色很沉,比电话里听起来还要严肃。
“爸。”姜远叫了一声,把东西放在茶几边上。
“坐吧。”金胜利用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指了指旁边的木质椅子。
姜远拉着金露坐下。
孙玉梅端了两杯水过来,放在他们面前,然后挨着金胜利坐在了沙发上。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凝滞。
“姐那边,现在具体情况怎么样了?”姜远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
“还能怎么样!”金胜利重重叹了口气,拿起茶几上的香烟,抽出一根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在医院等着排手术。医生说了,越早做越好。手术加上后续化疗,乱七八糟的费用,先准备三十万吧。”
三十万。
姜远心里咯噔一下。
这比他预想的还要多。
“钱斌呢?他怎么说?”姜远问。
“钱斌?”金胜利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那小破生意,今年赔了不少。现在手头紧,凑来凑去,加上他们自己那点存款,也就能拿出十万。剩下二十万的缺口,怎么办?”
他的目光,像两把小刀子,直直地扎在姜远脸上。
“我和你妈,退休工资就那么点,这么多年也没存下什么大钱。”金胜利弹了弹烟灰,“你大姐那边,你也知道,嫁得远,条件也一般,能拿出两三万顶天了。现在就剩你们了。”
孙玉梅在一旁抹起了眼泪,抽抽噎噎地说:“珊珊命苦啊……怎么就摊上这么个病。小姜,露露,你们可得帮帮你姐啊,那是你们亲姐……”
金露的眼圈也跟着红了,低着头,不敢看父母。
姜远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爸,妈,姐的病,我们肯定帮。”姜远的声音很稳,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晰,“我和露露商量过了,我们手里还有五万块钱的应急存款,可以先拿出来给姐用。不够的部分,我们可以再想办法,找同事借点,或者……”
“五万?”金胜利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五万够干什么?一个疗程的化疗都不够!”
他把烟头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身体前倾,盯着姜远:“姜远,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告诉你,现在家里遇到难关了,需要你们出力!你那辆车,新车,买成二十一万多对吧?卖了,就算折点价,二十万总能到手吧?加上你们的五万,二十五万,缺口就差不多堵上了!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态度!”
他的话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好像姜远那辆车,生来就是为了今天给他女儿救命准备的。
金露吓得浑身一颤,抬头看向父亲,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孙玉梅的哭声更大了,一边哭一边说:“是啊,小姜,车就是个代步工具,卖了以后还能再买。人命关天啊……你们年轻,以后挣钱的机会还多……”
姜远感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他看着眼前这对哭哭啼啼、理直气壮的老人,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什么叫道德绑架。
什么叫“我弱我有理,你强你应该”。
“爸,”姜远努力压着心头的火气,尽量让语气保持平和,“车是我们贷款买的,才刚开上。露露怀孕了,以后孩子出生,没车真的非常不方便。而且,卖车是很大一笔损失,二手车折价厉害。我们可以用其他方式帮,哪怕我们多出点钱……”
“其他方式?什么方式?”金胜利“啪”地一拍茶几,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姜远,“去借?借了不用还吗?还不是要你们自己还!到时候压力更大!卖车,钱一步到位,干干净净!姜远,你是不是舍不得那辆车?在你眼里,车比你姐的命还重要?”
“我不是这个意思!”姜远也站了起来,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些,“问题是,为什么一定要我们卖车?为什么不能大家一起想办法?爸,您和我妈这边,真的一点都凑不出来了?亲戚朋友不能借点?还有钱斌,他生意再不好,难道一点资产都没有?房子呢?车呢?”
“你这是什么话!”金胜利气得脸色发青,“钱斌那边已经尽力了!他们的房子还在还贷款,怎么能动?车子就是个送货的面包车,值几个钱?你这是在推卸责任!嫌弃我们拖累你了是不是?”
孙玉梅也哭喊着:“露露啊,你看看你找的好男人!你姐都要没命了,他还在这里算计!我的心啊……真是白疼你了……”
金露被父母的话说得无地自容,眼泪唰地流下来,她抓住姜远的胳膊,带着哭腔小声说:“老公,要不……要不我们……”
“不行。”姜远斩钉截铁地打断她,把她的手握在掌心,用力握了握,给她支撑。
他转过头,直视着暴怒的岳父和哭泣的岳母。
“爸,妈,帮忙,是情分。但怎么帮,应该由我们自己决定。卖车,超出了我们的能力范围,也严重影响我们这个小家的正常生活。我们愿意拿出五万,并且可以负责帮忙联系医院、找更好的医生。但卖车,我不同意。”
他的话清晰,冷静,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客厅里瞬间死寂。
只有孙玉梅压抑的啜泣声。
金胜利死死瞪着姜远,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
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好,姜远,你有种。我这个岳父说的话,不管用了是吧?行,你们翅膀硬了。”
他猛地转身,指着门口:“滚!给我滚出去!我没你们这种狼心狗肺的女儿女婿!金珊要是有什么事,就是你们害的!”
“爸!”金露凄厉地叫了一声,想要扑过去,被姜远死死拉住。
“我们走。”姜远不再看岳父岳母一眼,拉着浑身发抖的金露,拿起车钥匙,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个令人窒息的房子。
下楼,上车,发动。
直到车子驶出小区,汇入马路上的车流,金露才“哇”地一声大哭出来。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所有的委屈、恐惧、无奈都在这一刻爆发。
姜远把车停在路边一个临时停车位,默默地递过去纸巾。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妻子的后背。
他知道,今天这场冲突,只是开始。
岳父那句“金珊要是有什么事,就是你们害的”,像一把淬毒的刀子,已经扎了下来。
而这把刀子,很快就会被岳父岳母,挥舞向更多的亲戚,形成一张巨大的、名为“亲情”的网,把他们死死缠住,逼他们就范。
姜远看着车窗外来来往往的车辆,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而坚定。
他不会卖掉这辆他和妻子期盼已久的车。
更不会让这个刚刚孕育着希望的小家,被别人的困境和自私,拖入深渊。
有些仗,必须打。
有些界限,必须划清。
哪怕对手,是妻子的至亲。
他拿起手机,给一个做医药代表的老同学发了条信息:“兄弟,帮忙打听一下省肿瘤医院乳腺癌治疗的情况,特别是中期手术和化疗的大概费用。另外,帮我留意一个叫金珊的病人。”
有些事,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他需要知道,真正的缺口到底有多大。
也需要知道,那个一直喊着没钱的姐夫钱斌,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还有岳父金胜利……
姜远想起刚才在岳父家楼下,似乎看到了一辆没见过的、挺新的黑色轿车,停在角落里。
当时心乱没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车的牌子……好像不便宜。
他揉了揉眉心,发动了车子。
白色的SUV平稳地汇入车流,载着哭泣的妻子和满腹疑云的丈夫,驶向那个他们刚刚建立起来、却已风雨飘摇的小家。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开始次第亮起,照亮了前路,也照见了隐藏在温情面纱下的,冰冷而坚硬的现实。
回程的路上,金露的眼泪就没停过。
她缩在副驾驶座上,小声地、不停地啜泣,眼睛又红又肿。
姜远没怎么劝,只是偶尔递张纸巾,或者轻轻拍拍她的手背。
他知道,有些情绪需要宣泄。
有些认知,需要时间去重建。
直到快到家时,金露的哭声才渐渐低下去,变成压抑的抽噎。
“老公,”她开口,嗓子是哑的,“爸他……会不会真的不认我们了?”
姜远看着前方路口的红灯,缓缓踩下刹车。
“露露,”他侧过头,很认真地看着妻子,“你要想清楚一件事。是‘不认我们’可怕,还是‘卖掉我们辛辛苦苦攒钱买的车,去填一个可能根本填不满的无底洞,然后让我们自己和孩子的生活陷入困境’更可怕?”
金露被问住了,呆呆地看着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亲情不是无条件的索取,更不是打着亲情旗号的道德绑架。”姜远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有我们自己的生活,有我们即将出生的孩子。我们有责任,但这个责任是有限的。你姐生病,我们难过,也愿意帮忙,但帮忙的前提,是不毁掉我们自己的生活。这个道理,你必须明白。”
金露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安全带。
“可是……那是我姐啊……”她的声音很轻,充满了挣扎。
“是你姐,所以我们出五万,甚至如果后续真的需要,我们可以在不影响基本生活的前提下,再挤一点。”姜远说,“但卖车,不行。那是我们的必需品,不是奢侈品。我们不能因为别人的人生出了意外,就亲手毁掉自己人生的规划。”
绿灯亮了。
姜远重新启动车子,平稳地滑过路口。
“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他看着前方的路,缓缓说道,“我总觉得,爸和妈,还有钱斌那边,有事瞒着我们。”
金露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瞒着我们?什么事?”
“我不知道。”姜远摇摇头,“只是一种感觉。钱斌的生意,真的差到连老婆看病的钱都凑不出十万?爸和妈的退休金是不高,但老两口平时开销不大,这么多年,一点积蓄都没有?还有……”
他顿了顿,想起那辆停在岳父家楼下的黑色新车。
“今天在楼下,我看到一辆挺新的黑色轿车,以前没见过。看着不便宜。”
金露愣了一下,仔细回想:“黑色新车?我没注意……可能是邻居家的吧?”
“也许吧。”姜远没有继续深究,“等我打听一下情况再说。在这之前,不管谁给你打电话,说什么,你都不要答应任何事。尤其是卖车,一个字都不要松口,明白吗?”
金露看着丈夫坚定沉稳的侧脸,慌乱的心似乎找到了一点依靠。
她轻轻点了点头:“嗯,我听你的。”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第二天是周日。
姜远本想在家好好陪陪金露,安抚她的情绪。
但一大早,电话就开始响个不停。
先是金露的大姨,也就是孙玉梅的姐姐打来的。
电话一接通,就是劈头盖脸的一顿数落。
“露露啊,不是大姨说你!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呢?那可是你亲姐姐啊!小时候你姐对你多好,有什么好吃的都惦记着你,现在她落难了,你就眼睁睁看着?不就是一辆车吗?卖了就卖了,以后有钱再买呗!人要是没了,你后悔都来不及!”
金露握着手机,脸色苍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机械地“嗯”、“啊”着。
姜远走过去,直接拿过手机,按了免提。
“大姨,我是姜远。车是我们家的必需品,卖了严重影响我们生活。我们愿意出五万块钱帮忙,这已经是我们能拿出的最大诚意了。”
“五万?五万够干什么!”大姨的声音尖利,“姜远,你是女婿,是外人,你不心疼金珊我能理解。可露露是金珊的亲妹妹!她不能这么没良心!你们不卖车,就是不孝!不仁不义!传出去,你们两口子还要不要做人了?”
“大姨,”姜远的声音冷了下来,“怎么做人,是我们自己的事。金珊的病,我们肯定帮,但怎么帮,我们有我们的计划。如果您打电话来只是为了骂人,那抱歉,我们还有事。”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金露看着他,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别理她。”姜远把妻子搂过来,“这些人,站着说话不腰疼。真让他们掏钱,跑得比谁都快。”
果然,大姨的电话刚消停,二舅的电话又来了。
接着是表姑,堂叔……
一上午,电话就没断过。
内容大同小异,都是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指责他们夫妻冷血无情,见死不救,逼他们卖车。
有些话说得极其难听,什么“白眼狼”、“掉钱眼里了”、“良心被狗吃了”。
金露从一开始的流泪,到后来的麻木,最后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了。
姜远接了几个电话后,干脆把家里的座机线拔了,把金露的手机也调成了静音。
世界总算清静了一些。
但那种被至亲之人集体审判、孤立无援的感觉,像阴云一样笼罩在这个小小的家里。
午饭两人都没什么胃口,随便煮了点面条,食不知味地吃了几口。
下午,姜远那个做医药代表的同学回消息了。
“远哥,打听了一下。省肿瘤医院那边,乳腺癌中期,手术加标准化疗,如果全部用医保内的药,自付部分大概十五到二十万。如果用一些效果更好、副作用更小的自费药,那就没上限了,三五十万都可能。你亲戚叫什么?我帮你问问具体床位和主治医生?”
姜远回复:“金珊。麻烦你了兄弟,主要问问大概费用和现在的治疗方案。另外……方便的话,侧面了解一下她家里的经济情况,有没有跟医生提过费用紧张之类的。”
“行,我有同学在那边,等我消息。”
放下手机,姜远心里有了点谱。
如果只是标准治疗,二十万的自付部分,钱斌出十万,自家出五万,岳父母和大姐家再凑凑,缺口并不大,根本到不了要卖车的地步。
除非,他们想用最好的自费药和方案。
或者……钱斌那边,根本就没打算出他说的那个数。
想到这里,姜远又给一个在邻市做房产中介的朋友发了条信息,拜托他悄悄打听一下钱斌最近的生意状况,以及他名下资产有没有什么变动。
朋友很快回复:“钱斌?做建材那个?听说前阵子是差点资金链断了,不过好像上个月接了笔不错的单子,缓过来了。具体资产不清楚,我帮你留意下。”
资金链断了,又缓过来了?
姜远眼神微眯。
如果真是这样,那钱斌喊穷,就很值得玩味了。
他正思索着,金露的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次是微信语音通话,来自一个叫“幸福一家人”的群。
这是金露娘家那边的亲戚群,平时不怎么说话。
姜远看了一眼金露,她正蜷在沙发角落里,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
他拿起她的手机,点了接通,按了免提。
里面立刻传来七嘴八舌的声音,嘈杂一片。
“……露露啊,你可不能犯糊涂啊!车是身外之物!”
“珊珊是你亲姐,血浓于水啊!”
“姜远是不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这种男人不能要!”
“听三叔公一句劝,把车卖了,救人要紧!不然你以后要后悔一辈子的!”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有劝说的,有指责的,有骂姜远的。
金露的身体开始发抖,她捂住耳朵,把脸埋进膝盖里。
姜远拿着手机,走到阳台,关上了玻璃门。
他对着手机麦克风,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了过去。
“各位叔叔伯伯,阿姨婶婶,我是姜远。”
群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金珊姐生病,我和露露都很着急,也一定会帮忙。我们决定拿出五万块钱,这是目前我们能拿出的最大数额。至于卖车,不可能。车是我们工作和生活的必需品,卖了它,我和露露,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生活会非常困难。如果各位长辈觉得我们做得不对,非要逼我们卖车,那我只好问问大家——在座的每一位,你们愿意为金珊姐捐多少钱?你们名下有没有车?有没有可以变现的资产?如果你们愿意卖车卖房来帮金珊姐,我姜远第一个佩服。如果你们自己做不到,就别来要求我们。”
他一口气说完,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几秒,才有一个苍老的声音气急败坏地响起:“姜远!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我们这是为你们好!”
“为我们好?”姜远笑了,笑声里没有一点温度,“为我们好,就是逼我们破产去救人?为我们好,就是不顾我们即将出生的孩子?这样的好,我们承受不起。话我就说到这,金珊姐的病,我们按我们的能力帮。至于其他的,不劳各位费心。再见。”
他直接挂断了语音,然后把金露手机里这个群的消息设置了免打扰。
回到客厅,金露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姜远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冰凉的手。
“露露,抬起头,看着我。”
金露慢慢地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
“你记住,”姜远一字一句地说,“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我们愿意帮忙,但我们也要保护自己的家。如果因为不肯无底线地牺牲自己,就要被千夫所指,那这样的亲戚,不要也罢。”
“可是……他们都在骂我们……说我们没良心……”金露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让他们骂。”姜远擦掉她的眼泪,“良心不是靠骂来评判的。我们问心无愧就好。现在,去洗把脸,好好睡一觉。别忘了,你肚子里还有我们的宝宝。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气坏了自己和宝宝,不值得。”
他的声音很温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金露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里的恐慌和委屈,似乎被熨平了一点点。
她点了点头,慢慢站起身,走向卫生间。
姜远看着她有些虚浮的背影,眼神深邃。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波压力。
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岳父金胜利,绝不会就此罢休。
他必须更快地弄清楚真相,找到破局的关键。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岳父那边没再打电话来,亲戚群也安静了。
但这种安静,反而让姜远更加警惕。
他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果然,周四晚上,姜远收到了岳母孙玉梅发来的微信。
不是文字,是一张图片。
点开,是一张医院缴费通知单的截图。
患者姓名:金珊。
费用类别:化疗药物(自费)。
金额:68540元。
备注:需在三个工作日内缴清,否则将影响后续治疗。
图片下面,跟着一段长长的语音。
姜远点开,孙玉梅带着哭腔的声音传了出来。
“小姜啊,露露,妈求求你们了……看看这个单子吧,这才第一次化疗的药钱啊,就要六万多!后面还有那么多次……钱斌那边实在拿不出来了,他昨天还跟你爸说,要是再凑不到钱,他就……他就去借高利贷了!你们忍心吗?忍心看钱斌走绝路吗?妈知道你们难,可这次真的是救命啊!那车……就当妈求你们了,先卖了应应急,行不行?等珊珊病好了,妈做牛做马报答你们……呜……”
语音的末尾,是压抑不住的哭声。
几乎是同时,金露的手机也响了。
是金胜利打来的。
金露看着屏幕上跳动的“爸爸”两个字,手指颤抖着,不敢接。
姜远拿过她的手机,按了接听和免提。
金胜利的声音听起来苍老而疲惫,没有了之前的暴怒,反而带着一种深深的绝望。
“露露,是爸。”
“爸……”
“那张单子,你妈发给你们了吧?”金胜利叹了口气,“爸知道,上次是爸态度不好,爸跟你道歉。但爸也是急啊……你姐躺在病床上,等着钱救命。钱斌那孩子,都快被逼疯了……爸就你们两个女儿,珊珊要是有什么事,爸也活不下去了……”
“爸,你别这么说……”金露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露露,算爸求你了,行吗?”金胜利的声音带上了哽咽,“你就帮帮你姐,帮帮你爸……那辆车,你们卖了,钱算爸借你们的,爸给你打欠条!等爸以后有了钱,一定还给你们!爸说到做到!你就看在爸养你这么多年的份上,看在你姐以前那么疼你的份上……救救她,救救这个家吧……”
一个向来强势的父亲,如此低声下气,甚至带着哭腔哀求。
这种冲击力,远比之前的怒吼和责骂要大得多。
金露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她捂住嘴,泣不成声,看着姜远,眼神里充满了哀求、挣扎和痛苦。
“爸,”姜远对着手机开口,声音异常冷静,“欠条就不用了。我想问一下,您说的这笔六万多的药费,是必须的自费药吗?有没有医保可以覆盖一部分的替代方案?”
电话那头的金胜利明显顿了一下,语气有些生硬:“医生说了,这个药效果好,副作用小!珊珊已经够受罪了,当然要用最好的药!姜远,你到底什么意思?你是在怀疑我们骗你吗?这是医院的单子!白纸黑字!”
“我没怀疑单子。”姜远不紧不慢地说,“我只是想问清楚。另外,钱斌那边,真的山穷水尽到要去借高利贷了?他之前的生意,不是刚缓过来吗?”
“你听谁胡说八道!”金胜利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钱斌生意要是缓过来了,我们能来求你们?姜远,你别东拉西扯!我就问你一句话,这车,你们卖,还是不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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