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睛时后背惊出了冷汗,黏腻地粘在衣服上。
窗外暴雨倾盆,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微弱,把人影拉得狭长又扭曲。
我仰头望去,心脏一缩。
裴明轩不知何时站在了病床边,整洁笔挺的白大褂皱了几处,清冷锐利的眉眼染上了一层潮红。
他眼神微微混沌,带着几分迷茫。
我刚从噩梦中挣脱,心神未定,看着他这副模样,还有种不真实的错觉。
“裴医生,你怎么了……”
才没等我问完,他脚步虚浮往前迈了一步。
“樊知夏,回答我,你当年为什么要跟我提分手?”
他又重复了一遍,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喉间发紧,心里五味杂陈。
裴明轩却突然往前倾身,伸手攥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掌心温度高得吓人,指尖大力收紧,刚好触碰到我手腕上那道凸起的疤痕。
一阵刺痛传来,我浑身一颤,下意识想挣脱,却被他攥得更紧。
“裴明轩,你是不是发烧了?”
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一道温柔的女声响起,打破了病房里窒息般的僵持。
“裴明轩,你是不是又偷偷吃芝士西柚了?”
“要我说多少次,你吃芝士西柚会过敏,过敏药也解不了!”
芝士西柚,一种很小众的水果,也是我最喜欢的水果。
从前我向裴明轩推荐过多次,他从来嗤之以鼻。
刚刚还拉着我手不放的裴明轩看到走近的女人,瞬间松开。
他身子一转,垂头埋进了她的颈窝。
“抱抱我就好。”
女人伸手轻轻扶住他,一脸担忧,转头看向我的时候眼里多了几分歉意:“不好意思,他工作太忙又吃错东西过敏了,意识不清楚,打扰你们了。”
“他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吧?”
我顿了顿,看着他那黏腻的模样。
曾经,裴明轩受委屈了,也会这样埋在我的颈窝跟我说:“抱抱我就好。”
想到这里,我摇摇头:“没有,赶紧扶他回去吃药休息吧。”
女人扶过裴明轩,小声嘀咕:“干嘛总是这么拼命工作,知不知道家里还有人等着你回家,担心死我了。”
裴明轩的声音带着重重的鼻音:“我也很想你。”
我沉默了几秒,转头看向我爸心率监测器里早已稳定的心律。
我轻轻扯了抹嘴角,看到他拥有了幸福,我应该替他开心。
我爸病情在好转,我也应该开心。
豆大的雨砸了一夜窗户玻璃,第二天,眼底泛起了乌青。
我爸已经苏醒,意识和情绪都比之前好了很多。
他望向我的眼里满含愧疚:“爸爸又麻烦你了。”
我忍住眼里的酸涩:“爸,等出院了,我们去新西兰好不好?”
我爸愣了下:“可我舍不得你妈,我们走了,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这里,会害怕的。”
我没忍住:“你总是什么都想到她,也要为自己考虑啊。”
空气滞了瞬,沉默半晌,我爸转头看我。
目光温和直刺我心底:“那你呢?”
“这些年放下那个叫裴明轩的男孩子了吗?”
我一噎,想说放下了,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我轻轻地别过头:“从决定不考医科大学的时候,我就放下了。”
良久,我爸妥协似的开口:“行,我跟你去,但我每年都要回来看望你妈。”
我松了口气:“好。”
病房里氛围有点奇怪,我拿起热水壶起了身。
“我去给你打热水,等下吃药。”
刚走出病房,就听到一阵热闹地笑声。
循声望去,是裴明轩的女朋友在发结婚请柬。
她满脸掩不住的幸福。
“本来我想着他工作忙婚礼从简就好,可裴医生说婚礼一生只有一次,他非要热热闹闹地办,我根本拗不过他。”
“蜜月他还要带我去大理的蝴蝶泉……”
我收回目光,快步穿过走廊,进了热水房。
拧开水龙头,滚烫的热水哗哗流进壶里,白雾升腾,模糊了我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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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是我旅拍的第一站。
我去了蝴蝶泉,在蝴蝶泉的爱情锁那里,鬼使神差挂上了自己和裴明轩。
那个时候我想着:这辈子不能在一起,那就下辈子吧。
手背突然传来一阵灼痛,我猛地回过神。
热水早已灌满,从壶口溢出来,滚烫的水珠溅在我的手背上,瞬间泛红一片。
我疼得抽气,下意识缩回手。
手腕却突然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攥住,猛地往洗手池一拉。
他拧开冷水,不由分说地把我的手按在水流下。
我惊愕地抬头望去,拉我的人是裴明轩。
冰凉的触感瞬间压住了灼痛,也让我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男人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我慌忙抽回自己的手,往后退了半步。
“谢谢裴医生。”
裴明轩薄唇轻启,语气毫无温度:“不用,换谁我都会救。”
尴尬把热水房里的氧气密度拉得很低。
我转移了话题,随口问道:“对了,昨天你过敏,现在好些了吗?”
话音落下,瞬间静了下来,水流声显得格外清晰。
裴明轩抬眸看向我,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良久,裴明轩带刺开口。
“管好你自己就行,别又烫伤了,还要医院负责。”
我一噎,忽略掉了他语气的恶意。
“裴明轩,我不是这种人……”
走廊外传来轻柔的呼唤声,是他女朋友。
裴明轩的身子微不可察地顿了顿,看向门口的目光软了几分,和刚刚判若两人。
我听见他说:“记得上药。”
随后,他直接离开了。
我站在原地,等脚步声走远后,拎着热水瓶走了出去。
手背的烫伤上了药,直到傍晚,才堪堪不疼。
小姨来送饭,推开了病房门,背后还跟了个男生。
没想到小姨这回真的动真格了,真带人过来了,还是我认识的人。
“知夏,之前介绍的你都看不上,现在同班同学总归能瞧得上吧。”
来人是我高中同班同学何晨风,比我小一岁,却年少有为,开了家科技公司,登上过财经新闻。
我有些尴尬地看着小姨:“小姨,你胡说八道什么?”
何晨风坐在我对面,谦逊一笑。
“好久不见,樊知夏。”
我顿了顿,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到底是老同学,于是打算先把小姨应付过去,再婉拒。
病房门在我跟何晨风互加微信时被推开。
裴明轩进来查房了。
裴明轩没看我,也没看何晨风。
等到他给我爸做完检查后要走时,何晨风叫住了他。
“裴明轩你小子有点不够意思哈,老同学这么久不见你不打个招呼,还装不认识,亏我从前还老帮你打热水,食堂占位置。”
何晨风这么一说,也让我想起来了,他跟裴明轩还是同寝室友。
尴尬在无言的沉默中下坠。
裴明轩回身,脸上也有些尬意。
“你怎么在这里?”他看向何晨风问。
何晨风看了一眼我,意味深长道:“跟樊知夏相亲。”
裴明轩淡淡嗯了一声:“嗯,回头聊,我先去查房。”
说完,他转头就离开了病房。
何晨风突然唏嘘了一声。
“裴明轩真的变了好多,高三那场车祸不仅改变了他的命运,连个性都改变了。”
我大脑一白,诧异又茫然。
车祸?什么车祸?”
何晨风眼底闪过一抹惊讶:“你居然不知道?他是为你出的车祸啊!”
“为我!?”
“就是咱们高考填志愿那天,他说去接你,结果路上出了场很严重的车祸,差点没救回来。”
我僵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
我什么都不知道,因为手机让我妈藏起来了。
愧疚、心疼、遗憾,种种情绪交织着顶上鼻尖,发酸发疼。
我失笑一声:“都过去了。”
我拼命地强装镇定,可脑海里就是止不住地冒出裴明轩车祸的惨烈画面。
在我出事差点儿死了的第二天,他也差点儿死了。
我勉强彻起嘴角冲愕然的何晨风扯起嘴角:“都过去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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