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老家出了两档子患癌的事,放在一起一对比真能把人憋屈死:一个砸锅卖铁凑了三十万,在病床上插满管子遭了四个月的活罪,最后连个人毛都没留住;另一个兜里比脸还干净,干脆一分钱没花,顺其自然地反倒舒舒服服活了十五年。你说这事儿上哪儿讲理去?
修车的表哥查出胃癌那天,我陪着去的医院。他捏着那张薄薄的化验单,眼皮都没多眨一下,往沾满机油的工作服裤兜里一塞,扭头就奔了街角的面馆。两海碗宽面端上来,他呼噜呼噜吃得满头大汗,蒜瓣嚼得咯嘣响,吃完一抹油嘴说这顿吃美了,死也值当。表哥平时脾气倔,修车时谁敢在旁边瞎指挥直接挨骂,可一听要治病,全家人的软肋全露出来了。家里没啥存款,嫂子回娘家软磨硬泡借回来八万块,修车铺的铁哥们凑了三四万,亲戚们你一万我五千硬是凑了二十来万。最让人心酸的是他家刚考上大学的闺女,把录取通知书压在箱底,把厚厚一沓学费全拍在桌上说不念书了先给爹治病。一米七几的壮汉子,蹲在满是黑泥和机油味的修车地沟边上,粗糙的大手死死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地掉眼泪,连哭都不敢出声,那股子机油味混着眼泪的咸腥味,闻着直让人嗓子眼发紧。
进了医院那就是上刑。大夫切开他三分之二的胃,推出来时脸白得跟打了层浆糊一样,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化疗更是扒皮抽筋,原来一百七十斤的块头,三个月掉到不足一百二十斤。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枕头上、病床上到处都是,他嫌碍眼,干脆让媳妇拿推子推个光头。每天端着碗喝两口小米粥,胃里就跟翻江倒海似的,扭头对着垃圾桶哇哇大吐,吐得黄水都出来了,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到了第四个月,钱彻底烧光了,肚子里长满腹水鼓得像口倒扣的铁锅,青筋暴起,两条腿肿得发亮,连一双旧布鞋都塞不进去。他躺在病床上两眼发直,干裂的嘴唇直哆嗦,拉着我的手直叹气,说真不该遭这份罪,早知道把这三十万留给闺女多好。四个月零五天,人硬是断了气。走的那晚大雨瓢泼,风把破窗户刮得哐当响,两个娃跪在湿漉漉的地上哭嚎,八十多岁的老娘知道后三天水米未进,这个家算是彻底塌了。
再瞅瞅那位查出肺癌的堂叔,穷得叮当响,住着墙皮掉光漏风的破砖瓦房,屋顶的瓦片碎了好几块,一到下雨天屋里就得摆满盆盆罐罐接水。他老婆常年药罐子不离手,干点活就喘粗气。大夫让他先备好十几万,他捏着单子扭头就走。儿子急眼了要卖房借钱,老汉急得直跺脚,脖子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放出狠话敢卖房立马从房梁上上吊。没钱治咋办?老汉把心一横,活一天算一天。几十年的老烟枪,手指头熏得焦黄,说戒立马一根不碰,别人递烟他摆摆手;酒杯也彻底放下了,过年亲戚劝酒他连眼皮都不抬。下地干重活不行,就在院子里喂喂鸡、种点不打农药的青菜。每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拄着根柳木棍子绕着村子溜达,鞋底磨薄了好几双,下大雨也得撑着一把破黑伞走一圈。
奇迹就这么出来了,第一年没事,第三年去复查,大夫拿着片子愣了半天,说肿瘤跟睡着了一样没长。老汉回来乐呵呵地吧嗒着旱烟袋,说这病就是个纸老虎,你不搭理它它就不敢咬你。五年、八年、十年,老汉就这么稳稳当当熬着。这十五年里,他看着儿子把媳妇娶进了门,抱着大胖孙子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平时就跟老伴就着咸菜喝碗糙米粥,他刷碗她擦桌子,谁也不多言传。村口大树下跟老头们杀几盘象棋,悔棋时还能急得拍大腿,太阳落山就准时踩着影子回家。穷归穷,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踏实。到了第十五个年头,早上起来喝了碗热乎乎的红薯粥,吧嗒吧嗒嘴说今天日头真好,非要去院子里晒晒。儿子把他扶到那把掉了漆的竹藤椅上,老汉眯着眼睛晒了一会,说困了想打个盹,这一闭眼就再没醒来。出殡那天,儿子在灵前把头磕得青紫流血,扯着嗓子哭喊爹你这十五年把该看的都看了,值了!
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发现得早赶紧治,这绝对没毛病。可要是真到了医生都摇头的中晚期,非得砸锅卖铁去换几个月的非人折磨,这笔账到底划不划算?咱们老百姓挣点钱比登天还难,生一场大病就能把几代人的心血打个水漂。人没了钱没了,留下的一屁股烂账让活着的老婆孩子咋过?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真到了那一步,多想想家里老小以后的日子,别让治病变成把活人往死里逼。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