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地旧书店，近两年去的最多的，还是黄鹤楼脚下的“泉之旧书社”。倒不是热衷买书，这个劲头人到中年早就慢慢泄了，主要是那边风景好，傍晚骑单车锻炼常踩到那了，当家老板娘人又好，不自觉爱串门。此前的武汉旧书店，至少有两家都是老板娘“美女当垆”，而且都性格极好，泉之外就是青年路的“博览书店”，曾搁那买过一大堆奇门遁甲医命相卜之类民间怪书，可惜三年前也开不下去了，某日照例乐悠悠前往，发现店面都已易主，无声无息宣告消亡了。
图：泉之及其近期门口“标语”
所幸还有泉之。泉之“正式老板”马成勇，在武汉旧书业也是个闻人了，与文化界人士往来亦密，据说中学毕业跑武汉闯荡，早年在餐馆打工，由于喜欢阅读，靠街头摆摊发家，而后涉足旧书生意，目前这个店面2006年就盘下来的。最近几年，马老板听说一心幕后鼓捣古籍，很少露面，一般都是老板娘看店。去多了，偶尔聊上几句，我就发现老板娘未必喜欢看书，但确实是真爱书，与一般旧书店主纯粹为挣钱，整日苦哈哈如陷囹圄，那心态是截然不同的。表现最明显在，她几乎能记住店里每一部书的来源，何时进的货，起初品相如何等等，不仅如数家珍，口吻也像在谈论自家孩子，倒像个护书为本的藏书家，迥异那种伺色要挟沾沾涉计利不可的书贾。泉之当然不是业界顶流的“莎士比亚书店”，但老板娘则俨然莎士比亚书店女老板西尔维娅，让人觉得这里“不只是一个生意，它更是一个事业，是为最好的文化艺术服务的事业”，一如海明威回忆录《流动的盛宴》笔下那样。
图：10年前武昌最是繁华的“司门口”，黄鹤楼、户部巷、长江大桥、泉之都在周边
想起某日，曾偶然找到一册57版古典文学社的《澹生堂藏书约》，扉页有了缺损，她见后很惋惜表示，“那天”进来时还是完美的，可惜正好下雨，又压在了箱底，给整出毛病了。她的神情与语气，可以听出来，并非心疼那几个钱，而是在自责书到手上，却没能保存好，在负疚。她说这些，自自然然，明显不是什么生意经。按我的接触理解，她是发自内心的尊重文化，尊重书籍，尽管那些书都写了什么，她未必会懂，我也从未见到过她看书，即便是闲得很时分。本身不怎么看书的中年人，还这么由衷护惜旧书，似乎还更令人敬重。也所以，泉之虽然开了20年了，妥妥是家老旧书店了，可一排排的旧书几乎都没什么灰尘，明显是时时勤拂拭的。类似这种小细节，多数人注意不到，可往往也最能看出店主心意。比如另外一家很有名的旧书店，固然也很清雅整洁，每一排书头还会垫上一张报纸，用途自是防止落灰，但也可看出来，这是常年守店的阿姨在“偷工减料”，懒于无休止伺候。
网图：难得一见马老板夫妻同框
泉之给我印象最深的，正是这种“老派”传统。至于他店里卖的那些书，我反倒要么看不上，要么早就买过了，而那些名贵的宋刊元椠明版清刻，我这穷措大又买不起，碰一碰的想法都不敢有。只不过，泉之这种踽踽独行的“老派”作派，似乎也在害了它，即过于保守致使如今门可罗雀。本来，泉之位置极佳，司门口户部巷侧面，长江大桥与黄鹤楼脚下，距离那个爆火的“红墙”打卡点只百米之遥，按理该门庭若市大排长队，可实情恰恰相反，生意可谓惨淡，几乎看不到什么顾客，红墙那头人头攒动如赶庙会的年轻人们，应该也没人晓得，转角处就有这么一家特色旧书店。之所以如此，我以为正是泉之故意的，自己“作”出来的，视可能的“泼天富贵”如敝履。别人开书店，是绞尽脑汁到处吆喝，梦里都想晋级为“网红打卡点”，恨不得门口跪求人群涌来，拍照，打卡，出片，发朋友圈啥的，而他家是明令禁止拍照，哪位要敢掏出手机一通咔嚓，都会当场给请走。
图：傍晚的泉之，一位外地顾客，翻书累了
泉之是孤芳自赏的古怪典型。它甚至还特意在门口竖了一张“劝退帖”，毛笔上书“孩子趁年轻多读书吧”吧啦吧啦三四行大字，直接教育起年轻读者来了，怎么看都挺爹味。如今开店，禁止拍照，不让出片，避开推广，无疑于杜门自守，拒人在外，生意怎能不萧索呢？但他们夫妻俩这么做，我是能理解的，无非出于一种很“老派”很“传统”也很纯粹的观念，那就是宁愿少挣钱，宁肯门庭冷落，也不想招邀不三不四之闲人，将半生苦心经营的风雅之地，搞成雀喧鸠聚人欢马叫的菜市场。而且，我也能感受到，夫妻俩对于真诚来买书看书的顾客，是打心底欢迎的，很有那种“还有人读书，真好”的文艺偶像剧感。马老板讷于言，至今还是很朴实的农民状，老板娘就体贴周到多了，从不会主动寒暄，边界感很强，可要问什么，知无不言；里头房间晦暗且闷热，一旦客人踏入，她会秒速开灯开风扇。折腾了大半天，一本书也没买，扬长而去，也从未见她有不豫之色。
网图：隔壁的网红墙
泉之夫妻俩开这个店，感觉主打一个佛系。但我听说，过去他们不是这样无为而治的，也是挣过钱的，也有过干劲十足的光辉岁月，想可能如今孩子都大了，经济压力没那么重了，自己也都慢慢老了，索性就从心所欲，懒得刻意去招徕与讨好顾客了。来则安之,去则顺之，一切都岁月静好，顺其自然，硁硁然无戾乎风雅之旨，相当老派。这样的店，开久了确实就是情怀在支撑了，否则完全没必要继续。如此格调的旧书店，眼下也着实不多了，置身其中会让人顿感时光恍惚。我会庆幸，自己生活的城市，还孑遗着这样的旧书店。比如昨晚去闲逛，角落里翻到一套上古1984首版的《清诗别裁集》，标价只要18元，可比行价便宜了，时常这么意外“捡漏”，焉能不庆幸一二？更别说，如今书太多了，多到脑海中书影多不存，一些书如果不是这样借机重逢，不大可能会去再读的，或许这正是当下旧书店存在的最大意义。已故藏书界大佬黄裳说过，虽然花了钱，但只要能为你提供中意书的老板，“总是值得感谢的”（《上海的旧书铺》）。
图：傍晚从泉之带回的一套沈德潜
话说武汉毕竟是老城了，即便到了眼下，书店还真残存不少。虽然如今旧书业整体在衰退，武汉这些店的存书质量也是今非昔日，经常逛上一整天也要空手而回（去年南京徐雁教授来汉“巡礼”一番，好像也没买到哪怕一本书），但亮点尚存。依我观察，当前武汉的旧书店，真正有特色、有风格，适合“读书人”消遣走一走的，除了泉之旧书社外，大抵还有三四家，都很有自己味道，也颇具传奇色彩。譬如街道口开在公寓楼下的“邗江古籍书店”，二手书可说陪衬，主打还是文史新书，而且专卖古典类，而且都是古文字古文献古典文学考古学之类冷门古典，冷到让人汗毛竖起那种，还一律按原价或溢价卖，特色到国内应该都找不到第二家。邗江隐身市井，又极端清高孤傲，似乎只做邻里街坊生意，可周边那些大爷大妈哪会看这种奇葩书呢，一年下来人流量预估都不会上千，营业额都抵不上前台两位阿姨工资吧，可居然就这么开了数十年，毋庸置疑武汉书店界的“老炮儿”，真把开书店搞成了一辈子的理想主义。虽然很费解，搞得像是富贵闲人做慈善，但连邗江都倒不下去，让我总觉得开书店还是有希望的。
图：寂寞独自开的“邗江古籍书店”
还有昙华林的诚与真，主要卖文史社科新书，少量会有二三十年前的二手全新库存货，也是武汉书业莫名其妙一景。诚与真论选品，绝对较诸北上广那些最好的书店万圣犀牛学而优博尔赫斯都不遑多让，又有意杂混入很多绝版好书，还全场四到六折，质优价廉到应该也是国内独一份的，至少我还没见到过，感觉青岛的“我们书店”接近，但书质还要差一两个档次。比如我前年就在那五折13元买到一本全新的《改变就是进步：切斯特顿随笔》（东方出版中心 2010年版），网上都要上百了啊，让我始终想不明白它是怎么拿到货的，又是如何挣钱的。店名“诚与真”，显系出自莱昂内尔·特里林那部著名的诗歌讲座演讲集，其实也能透露出老板的卖书旨趣，以及不凡品味。店主老王，20来岁时就是“老王”，确实是个诗人，很纯粹那种，对书那也是真热爱，对出版物精熟到不行，似乎还在“最强大脑”之类娱综力压群雄群雌过，而且他是真博览群书的，阅读量与知识面应该不输给一般中文系教授。谓予不信，你当场抽查，随便架上抽出一本书，问书名对应的出版社、出版年月以及作者等等，他保准对答如流，若合符节，不会出错。问书里内容，请他做一判断，他也很乐意独抒己见，盖常见书十有八九他翻过，而且有自己的看法。诚与真的选品眼光是极高的，一般书不在其视野之内。所以，眼下那些新书店尤其是网红店，进去前后扫一眼，就会感慨天下烂书何其多，且似乎所有书店都一个样板房出来的，可每次逛诚与真，却会陡然自卑起来，这本书从没听过，那个作者居然写了这样一本书，一下子带人回到了逛书店的初衷，还有那份置身陌生丛林狩猎的惊喜感。
网图：景区“昙华林”边上的“诚与真书店”
老王这种，差不多就是那种以“卖书来看书”的书店主了，浑然前现代的“旧人”、“古人”，尽管他写现代诗。很多年前，我刚到武汉时，老王就在开书店了，只不过开在华师“堕落街”，这些年来颠沛流离，东徙西迁，也是困顿。那时的老王还是个风流倜傥的标准帅小伙，如今想来也有40岁了吧，开书店少说也有15年以上了，应该是武大中文系毕业后就一路开到了现在，此生最好的年华无疑也全投入其中了。他看起来拽拽的，实际是个很健谈很温和的人，无非尚有文人习气，自带青白眼，碰到对头的读者能悬河泻水，仿佛都认识几十年了，可若是那种不识之无又言行粗野的顾客，他就话不投机半句多，兀傲孤绝得如一台冷风机。前些年，依稀记得还引发过一场“网暴”：有位外地顾客上门，语气很不好，指使他开拆一本新书，他当没听见，人家转头上网“控诉”了，然后引发喜欢他的与讨厌他的读者们，在底下两军对垒——当然，不喜欢他的还是极少，多数都“犹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花式夸他。我想，老王自己是不会介意的，他从来都是个我行我素的诗人，不喜拘文牵俗，不是这样的人，也不会开这样的书店。你要真是“读书人”，就必然跟他聊得来，可能到了饭点就请你吃上盒饭了。以前听人八卦，他至今都还是单身，那真把开书店视为此生寄托了。
网图：今年四月的诗人兼书店老板“老王”
还有两家传奇“怪店”，则可以作为“替补”，一老一少，一新一旧，恰成对照组。老的就是阅马场的“首义旧书坊”，老牌老字号了，位于“辛亥博物馆”侧面，马路对面就是老省图。这是一对父女开的，似旧书店又似收购站，主打一个“第一手货源”，与远在汉口硚口路那家4.5一斤称卖的“汇文书店”大抵同一性质，只不过汇文存书量弗如远甚，毕竟武昌才是文教中心，汉口大学都没有几所。首义这对父女，也都各有风采，十足池莉《生活秀》里的人物，搭配组合也宛若《骆驼祥子》里的虎妞父女，我想若干年后必然会有很多书友回忆他们的。那老父亲，应该有80岁了，高高瘦瘦斯斯文文的，一口浓重武汉话，我屡屡想探听一点开店往事，都听不大懂他在说什么，无奈只好作罢。他多数时候都在闭目养神，盘踞在店门口，犹如一尊古佛。其女看样子则当也有60+了，大大咧咧粗粗壮壮，嗓门特别高，开口如同炸雷，但人是爽朗的，她多数时候都窝在挡板躺椅下休憩，闲了就起身管下老父亲，用唠唠叨叨的爱意，让他多吃饭啥的。我看他们到饭点，都是附近随便炒几个小菜端来，生活是很将就的，一点都不闲适。卖书不是读书，多数都风雅不起来。
图：首义旧书坊一角
首义旧书坊的最大特色，那就是“书山书海”。目前所积压旧书，少说也有数万本，多数也没有书架放置，直接一堆堆、一摞摞、一袋袋叠放，两三间大房子都塞得满满当当，人进去都无从下脚，别说用手“掏书”了，稍微用力触碰都可能排山倒海砸下来，呜呼小命不保。首义论书之多，论摆放之杂乱，我看全中国也没有几家能比拟，真汗牛充栋，又有点“司空城旦书”既视感了。当然，如此搞法，并不可取，还很危险，一是容易伤到人，二是极难防火，都是隐患。只不过，可能是实在年久日深了，遂致积重难返，父女俩又不可能有那个经历去折腾，也就听之任之了。他们家的书，是比较实惠的，老头坐那望闻问切，一般三五元一本，但要在茫茫书海中挖到好书，得碰运气。差不多每天，店里都有四面八方几麻袋旧书货源拖来，多数应该都是周边已故或已退休老干部老教授的，你如果恰好蹲到那个点，动手能力还强，又不介意尘灰扑面呛人，那就是抢占先机了，就可能很便宜很意外买到宝贝。寒舍有一套《珞珈》，对岸蔡名相他们整的，市面上很少见的了，我是前年在此一元一本买到。它们的来源，可揣就是出自老武大毕业生的书房，是那边“武大校友会”一期一期寄赠过来的。人没了，那些什袭珍藏的宝贝书刊，登时就与瓦甓不殊，废品价散失出来了。
图：下午首义遇到的老爷子，正认真在看《英语文体学论文集》
还有一家既“新”又“少”的，是前些年开在八一路上，武大南门口的“又合书舍”。说是新，想想一眨眼，也有个十年八年了。又合也是夫妻店，都30出头，男店主黄杰也是个诗人，有朋友说他更希望被称呼为“山止先生”什么的，我就不大清楚了，盖平日与之交流不多。又合离我住处最近，但我反倒去得最少。一个是他们店“知识分子气”过重，气氛很肃穆，音乐都是兹德涅克·菲比赫这种冷门古典，屋内摆放都是文青的最高等级，每一本旧书还包的精精致致的，我这种粗人进门浑身不自在；二个是他们卖价偏高，几乎都是孔网的最高上限，让我这穷人直呼买不起，本身又是市井小民，吝于为别人情怀买单，总觉得相当划不来。他们开店这么多年，我隔三差五就要路过，可进门的次数不会超过50次，多数还是陪着外地朋友去的，迄今只买过一册骆瑞鹤教授的《荀子补正》，此书孔网最低58元，他卖60，算是我所见最具性比价的一本了，此外瞧一眼书后标价就要乖乖放回去。
图：首义老板，我至今不知道他姓什么，武汉话听不懂
但这样的又合，又确实值得逛一逛，专程去看一看，因为太特别了。公正地说，又合店主夫妻俩那是真爱书，每一本都被重新打扮得像自家儿女，诸如《傅雷家书》这类“大路货”好似都有了宋版书的待遇。夫妻俩靠守着一爿小店过活，还有个小女孩要上学，便宜就无法过日子了，书贵可以理解。他们也完全可说是“书专家”。女老板老肖整日埋头看书不说，男店主老黄更似什么知识点都精通，十足大隐隐于市的高人了。本来，我以为他也就对中西文史娴熟，前年有回在海外名校读艺术史博士的好友归来，陪着走了一遭又合，她偶然发现一本西方油画著作，反正是孤陋寡闻如我完全没听过的，而且我相信是绝大多数“读书人”都闻所未闻的冷门，她忍不住开口询问，那想老黄居然也了如指掌，两人俨然他乡遇知故，从中国范宽聊到T.J. Clark，旁人都插不进嘴，听着都云里雾里的。好友是艺术史出身，晓得格里赛尔达·波洛克用什么香水都不奇怪，可老黄竟然也能那么熟，着实是让我震惊的，整得好友出门也连连感慨，“武汉真是卧虎藏龙啊！”
图：主打文艺情调的“又合”
而且，我总觉得老黄是谜一般的“美男子”。整天骑着一辆擦得锃亮的1980年代老式二八大杠自行车飞来飞去，还一年到晚一身民国上海滩时髦书生的装束，白西裤配立领小翻角衬衫与唐装风夹克，长相、气质与装扮，都与《金粉世家》里的金燕西如出一辙，我总感觉是邵洵美王尔德上身了，每次碰到我都看呆了。武汉不是上海，我没见过这么文艺的男人了。话说前几天他照例骑着那辆宝贝，跑对面苍蝇馆子吃热干面，我还忍不住偷偷拍了一张照片，想说不定若干年后就能成为武汉版“俗世奇人”叙事的史料见证，老来给《老照片》投稿，亦或汉皋书林一代之掌故资料了。如果这篇闲文，黄肖两位也碰巧看到，请恕我不恭之罪，其实我一直很想知道，你们家“杰哥”那些明显都是1949年以前的衣服，款式那么古雅，材质又那么新，到底是从哪里买到的啊？如果说，武汉旧书业界，“首义旧书坊”是极端放浪派，那“又合书舍”就是彻底的唯美范，放眼全国都是要傍无依接，孤峰独秀的。
图：去年“偷拍”的又合黄老板座驾
此外的武汉旧书店，那就不免大同小异，乏善可陈了。它们与别地书店比起来，都谈不上有什么特别，实际都可以忽略不计。如果是外地爱书人，偶到江城旅游，时间又还充裕的话，走走江汉路，看看黄鹤楼之余，真可以到上述这几家（旧）书店散散心。泉之、首义、诚与真，都集中在一块，散落在黄鹤楼周边，打包就能走完。至于邗江、又合，也一点都不偏远，都毗邻著名的武大，从风光迤逦的珞珈山下来，顺道履及，无疑也是赏心乐事一桩的。清人汪应铨说，“山水与读书不能相兼”，那绝对是这位“状元郎”没有福气。
2026.4.17夜，敲于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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