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张秀兰刚把灶台上的麻糖摆好,手机就响了。她用围裙擦了擦沾着面粉的手,划开屏幕,是儿子周明打来的。
"妈,晓芬怀上二胎了,预产期六月份。"
电话那头,儿子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张秀兰愣了两秒,嘴角刚要往上扬,就听见儿子接下来的话:"妈,到时候您能过来帮忙带几个月不?大宝也才三岁,晓芬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锅里炖的排骨翻着咕嘟咕嘟的泡。张秀兰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紧,半晌才说了句:"这事……妈再想想。"
挂了电话,她靠在厨房门框上,抬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长长叹了口气。
没人知道,三年前她帮忙带大宝那段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
那时候,她刚退休,老伴周国强查出了糖尿病,需要人盯着饮食。可儿媳妇晓芬一个电话,她二话没说就从老家河南坐了八个小时火车赶到深圳。
到了才发现,带孩子只是其中一件事。
晓芬嫌她做饭油大,嫌她给孩子穿太多,嫌她用老家的土方子哄娃睡觉。有一回,孩子拉肚子,晓芬当着她的面摔了碗:"妈,我说了多少遍不要给孩子喝凉水!"
那只碗碎在地上,碎片溅到她的布鞋面上。
张秀兰蹲下来一声不吭地捡碎碴子,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她攥着手指头,愣是没哼一声。
后来大宝一岁半,晓芬请了育儿嫂,张秀兰这才回了老家。回去那天,她在火车上哭了一路,不是委屈——是那种说不出口的憋闷,像一块石头堵在嗓子眼。
回去之后,老伴的血糖已经飙到了危险值,她又开始伺候老伴。两年多了,她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熬杂粮粥,盯着周国强吃药、测血糖、散步。日子刚顺当了些,这二胎又来了。
她不是不疼孙子,可这把老骨头,实在是折腾不动了。
二
正月初六,儿子儿媳带着大宝回来过年。
饭桌上,一家人围着热气腾腾的火锅,表面上有说有笑。张秀兰夹了块羊肉放进大宝碗里,小家伙甜甜地叫了声"奶奶",她眼眶一热。
晓芬放下筷子,笑着说:"妈,二宝的事您考虑得咋样了?"
张秀兰深吸一口气,把早就准备好的红包从口袋里掏了出来——里面装着两万块钱,是她攒了大半年的退休金。
"晓芬啊,妈想了很久。"她把红包推过去,"你爸身体你也知道,离不开人。妈实在是分身乏术,这钱你们拿着,请个好月嫂,妈也放心。"
空气突然就安静了。
火锅在桌子中间咕噜咕噜冒着泡,辣椒的呛味钻进鼻子。大宝还在"吧唧吧唧"啃着羊肉,浑然不觉大人之间的暗流涌动。
晓芬低头看了一眼红包,没有伸手接。她嘴角挂着笑,声音却凉了下来:"两万块钱?妈,深圳请个月嫂一个月就要一万五。两万块钱,您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周明脸色一变,低声说:"晓芬,你怎么说话呢?"
晓芬眼圈一红,筷子往桌上一拍:"我怎么说话了?你妈带大宝那会儿就三天两头甩脸子,现在二宝还没出生就撂挑子。人家隔壁李姐她婆婆六十五了,照样给带俩孩子!"
张秀兰坐在那里,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没说出来。
周国强在旁边"啪"地放下筷子,脸涨得通红:"你这孩子,秀兰伺候我吃药打针两年多,腰都累出毛病了,你看不见?"
场面一下僵住了。大宝被吓到,"哇"地哭出声来。
张秀兰赶紧站起来抱孙子,一边哄一边往卧室走。经过晓芬身边时,她停了一下,轻声说:"晓芬,妈不是不心疼你,是真的有心无力。"
晓芬别过头去,没应声。
那天晚上,张秀兰在卧室里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传来儿子儿媳压低声音争吵的动静,听不清说了什么,但那股火药味顺着门缝都能闻到。
她摸着自己酸疼的腰,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块水渍,心里翻江倒海。
三
初八一早,晓芬没吃早饭就带着大宝回了深圳。周明留了下来,坐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
"妈,晓芬她就是嘴硬心软,您别往心里去。"
张秀兰蹲在院子里晒被子,拍了拍棉絮上的灰:"我不怪她。生孩子养孩子,哪个女人不难?我当年生你的时候,你奶奶也没帮过一天忙,我不也熬过来了?"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涩:"可我那时候才二十八,现在五十八了。你爸的病,每天光药就七八种,我记个药名都费劲。"
周明掐灭烟头,半天没说话。
后来是周明的表姐出了个主意——让张秀兰出钱,周明两口子再添一些,请个住家保姆。平时保姆带孩子、做饭,晓芬产假在家也能搭把手。张秀兰每个月再补贴三千块生活费。
张秀兰咬咬牙,把存折上仅剩的积蓄又取了三万出来,凑成五万块递给儿子。
周明接过钱的时候,眼眶红了:"妈,委屈您了。"
张秀兰拍了拍儿子的手背,笑了一下,那笑容像冬天院子里晾的白床单,干干净净,却带着皱褶。
后来晓芬打来电话,语气软了许多:"妈,上回的话我说重了,您别生气。"
张秀兰端着电话,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周国强慢吞吞散步的背影,轻声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把身子养好,把孩子生下来,比啥都强。"
挂了电话,她擦了擦眼角,回厨房给老伴熬药去了。
药罐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响着,满屋子都是苦涩的中药味。她搅了搅药汤,忽然想起自己年轻那会儿,也是一个人带着孩子,一手揽着家务,一手挣着生计,从没向谁伸过手。
可她不想让儿媳妇也走那条路。
只是有些事,不是不愿意,是真的做不到了。
人这一辈子,年轻的时候拼命往前冲,觉得什么都扛得住。到了五十八岁才明白,有些担子放下来,不是自私,是诚实。
而真正的体面,不是打肿脸充胖子,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把最好的那份心意递过去——哪怕它看起来只是一个红包,只是一句"妈有心无力"。
日子还长,药还在熬,太阳照在院子里的被子上,暖烘烘的,带着肥皂的清香。
张秀兰想,日子嘛,哪有不苦的?熬过去就是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