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哥没了。昨天晚上的事儿。

凌晨三点多,堂嫂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语音,哭声震得人耳朵发麻。我没点开听第二遍,但那条语音一直躺在手机里,我不敢删,也不敢听。我爸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说“你平哥走了”。我愣了好几秒,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哪个平哥?然后就反应过来了,还能有哪个平哥,就那个从小到大年年过年给我压岁钱、我高考前偷偷塞给我两千块钱、总爱拍着我肩膀说“弟啊,你要争气”的平哥。

他才刚过完42岁生日没几天。上周末我还刷到他朋友圈,一家三口围着一个蛋糕,他闺女给他头上戴了个寿星的皇冠,他笑得跟个弥勒佛似的。谁能想到呢,这才几天。

我跟我哥其实不是亲兄弟,是堂兄弟。他爸是我爸的亲大哥,但我们两家住得近,小时候基本就是在一个院子里长大的。我哥大我八岁,我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他已经是个初中生了。那时候他住校,每周五晚上回来,周日下午又走。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东西,有时候是学校小卖部的辣条,有时候是他吃食堂省下来的一个鸡蛋。我妈说你别老要你哥的东西,他就不吭声,把东西往我手里一塞,说“拿着吃”。

他学医这件事,说起来还挺有意思的。我大伯是镇上的赤脚医生,家里有一柜子药,我小时候去他家玩,总闻到一股子碘伏味儿。我哥可能就是从小闻着这个味儿长大的,高考填志愿的时候,全报了医学院。他成绩其实一般,最后去了本省一个二本的临床医学,五年制。那时候农村出个大学生不容易,我大伯高兴得摆了十几桌。

大学毕业以后,我哥回了我们市里的医院,从一个住院医熬起。别人我不知道,但我亲眼见过他有多苦。有一年过年,我住他家,大年三十晚上他还在写病历,手机响了七八个都是病人的事。我嫂子在旁边剥橘子,一边剥一边叹气说“你哥这人,心里只有病人”。我哥就嘿嘿笑,说“那可不,病人就是上帝”。

他是消化内科的医生。我们那边喝酒的人多,胃出毛病的也多,他每天看的病号少说也得七八十个。我记得有一回他跟我聊天,说最怕的就是那种四五十岁的老爷们儿,肚子疼得受不了了才来看,一查就是胃癌晚期。“你说早干嘛去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又气又心疼的表情,“我说了一万遍,四十岁以后要做胃镜,没人听。”

他自己倒是有胃病,老胃病了。常年吃饭不规律,动不动就胃疼,抽屉里永远备着奥美拉唑。我嫂子让他去查查,他说“我自己就是医生,我心里有数”。这话现在想起来,我真想抽他。

去年他跟我说胃不舒服,吃完东西总觉得堵得慌。我说哥你去做个胃镜啊,他说做了做了,就是个胃炎。我当时信了,后来才知道他压根没去做。他是不敢做,还是没时间做,我不知道。一个消化内科的医生,给别人开了十几年的胃镜单子,自己一次都没躺上那张检查床。

今年过完年,他开始瘦。瘦得特别快,三个月掉了快三十斤。我们都说他减肥成功了,他还挺得意,说“少油少盐多运动,你看效果多好”。他哪儿运动了,他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有时间运动。那是癌性消耗,学医的他能不知道吗?他知道的。他只是不想知道。

五月份的时候,实在扛不住了,他同事硬拉着他做了个CT。结果出来以后,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待了一下午。后来我嫂子跟我说,他回家以后什么都没说,就抱着她哭了。那是她嫁给他十几年,第一次见他哭。

肝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扩散了,门静脉有癌栓,没有手术机会。

消息传开以后,家族群里炸了锅。我大伯快八十的人了,从老家坐了两个小时的车赶到医院,看见我哥躺在病床上,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就坐在床边握着我哥的手,坐了一整天。

我哥自己倒是很平静。我去看他的时候,他还跟我开玩笑,说“弟啊,你看我这是不是典型的医不自医”。我笑不出来,他反而来安慰我,说“没事没事,我配合治疗,说不定还能再撑个三五年”。

他没有撑到三五年。从确诊到走,不到四个月。

他走的那天白天还发了朋友圈,是一张病房窗外的天空,配文说“今天的云很好看”。底下有人评论说“哥你好好养病”,他回了个“嗯”和一个笑脸。谁能想到那是他最后一条朋友圈。

昨天晚上七点多,他开始大量呕血。食管胃底静脉曲张破裂出血,肝癌晚期的常见死因。他同事拼了命地抢救,输血、止血、插管,但是出血量太大了,根本止不住。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心电图变成了一条直线。

一个救了无数人的医生,最后没能救自己。

今天白天我去他家帮忙,看见他闺女,今年才十一岁,上五年级。她好像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或者知道了但不完全懂,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翻她爸的手机,翻到那条“今天的云很好看”的朋友圈,翻来翻去地看。我嫂子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还要招呼来吊唁的人,往人家杯子里倒水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水洒了一桌子。

我在他书房里待了一会儿。桌上还摊着几本医学期刊,有一本翻到中间,折了个角。电脑没关,屏幕上是个没写完的论文,关于基层医院消化道早癌筛查的。文档最后一行写的是“因此,加强基层医疗单位的早期诊断能力,对于提高患者生存率至关重要”。他写了那么多关于早诊早治的话,自己却拖到了没法治的那一天。

书柜里有个相框,是他去年生日拍的全家福。照片里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搂着闺女,笑得特别灿烂。那个笑容我现在闭上眼都能看见。可这个人已经没了,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以后他的微信号再也不会更新了,他的手机号会变成空号,他的办公桌会被别人接管,他的病人会被分给别的医生。

我有时候想,他这一辈子值吗?从十八岁考进医学院到四十二岁,整整二十四年,他救了那么多人。有一年我们老家一个老太太消化道大出血送来,人都快不行了,硬是他给拉回来的。老太太的儿子跪在地上给他磕头,他赶紧扶起来,说“别别别,这是我应该做的”。他应该做的。他做了那么多应该做的事,却忘了对自己做一件应该做的事——哪怕去做一次胃镜,去查一查自己那个不舒服了很久的胃。

我还在想一个问题。他给无数病人说过“要定期体检,要早发现早治疗”,但为什么轮到自己就不行了?我后来想明白了,不是他不明白这个道理,他是太忙了,忙得把自己排在了所有事情的最后面。病人的电话要接,病历要写,手术要做,论文要改,闺女要接送,父母要照顾。他自己的胃疼,忍忍就过去了。

我们这些人啊,总觉得时间还长,总觉得来日方长。可有些人的来日,一点都不长。

我不知道该怎么结尾。我脑子里全是他的样子,过年的时候一边剥花生一边跟我说医院里的奇葩事,给我闺女看病的时候哄她说“不怕不怕叔叔在”,喝多了酒红着脸跟我吹牛说他当年追我嫂子的事。这个人以后只活在我的记忆里了。

如果你看到这里,如果你也是那种总把自己的身体排在最后的人,听我一句劝:去做个检查吧。去约个胃镜,去查个CT,去抽个血。别等到来不及。

我哥来不及了。

愿他来生不做医生。或者,做个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