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在厨房炖排骨汤,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骨头汤的香味。

门铃突然响了。

我擦了擦手上的油,打开门一看——表舅李德发站在门口,五十来岁的人,头发乱糟糟的,身上那件灰夹克皱巴巴的,手里还拎着两箱牛奶。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表舅,平时过年都不来走动,今天突然上门,还拎着东西,准没好事。

"小芸啊,表舅来看看你。"他搓着手,脸上堆着笑,眼神却躲躲闪闪的。

我把他让进屋,倒了杯茶。他坐在沙发上,屁股像长了钉子似的,扭来扭去。

果然,茶还没喝两口,他就开了腔:"小芸,表舅遇到点难处,想跟你借十万块钱。"

十万。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表舅,您这是……"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

"我儿子小磊,你知道的,在外头做生意。"他叹了口气,"欠了点钱,人家催得紧,说再不还就要上门闹。你表舅妈急得觉都睡不着,血压都高了。"

我放下茶杯,看着他。

小磊我当然知道。打小就不学好,初中没毕业就跑出去混,前几年说是做什么网络生意,排场搞得大,逢人就吹自己年入百万。去年过年回来,开着一辆黑色轿车,在村口按喇叭按了半天,生怕别人不知道。

后来听我妈说,那车是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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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舅,我也不是不想帮您。"我斟酌着措辞,"但是这十万块,我真拿不出来。"

这不是假话。我和老公在县城开了家小五金店,起早贪黑,一年到头也就挣个十来万。去年刚给儿子交了大学学费,家里存款满打满算也就七八万。

"不用十万,五万也行啊!"他一下子站起来,眼睛亮了,"小芸,你表舅这辈子没求过人,要不是实在走投无路……"

说着,他眼眶竟然红了。

我心里一阵发酸。但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件事——三年前,我爸住院做手术,急需用钱,我妈挨个儿给亲戚打电话。打到表舅那里,他说:"哎呀,嫂子,我这手头也紧,实在没办法。"后来我爸手术费,是我跟老公找银行贷的款。

我深吸一口气:"表舅,小磊欠的钱,到底是什么钱?"

他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就是……做生意周转。"

"是不是赌博欠的?"

他脸色一变。

我早就听街坊说过,小磊根本没做什么生意,整天泡在手机上赌球,输得底朝天。他爸妈把老家的房子都抵押了,还是填不满那个窟窿。

"表舅,赌博的窟窿,是填不满的。"我站起来,声音有些发硬,"今天我借您五万,明天他又输了,您是不是还要再来借?"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他脸涨得通红,声音也大了起来,"一家人,亲戚之间帮个忙怎么了?你开着店,日子过得好,借点钱都不肯?"

这话把我点着了。

"表舅,我爸住院那会儿,我妈给您打电话,您怎么说的?"我盯着他的眼睛,"您说您手头紧。我爸在病床上躺了一个月,您连个电话都没打过。"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这牛奶您拎回去。钱,我没有。"

我打开门,冷风灌进来,灶上的排骨汤还在翻滚,咕嘟咕嘟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表舅铁青着脸,拎起牛奶,摔门走了。

当天晚上,我妈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你怎么把你表舅赶走了?他给我打电话,说你连门都不让他进!"

"妈,我让他进了,茶也倒了。是他自己走的。"

"他好歹是你表舅!借不了钱,你好好说不行吗?把人赶走,传出去别人怎么看咱家?"

"妈,您忘了爸住院那阵子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是那,这是这。"我妈的声音低了些,但还是嘟囔着,"做人不能太绝,亲戚之间……"

"妈,小磊是赌博欠的债。今天我借了,明天他还来。到时候还不上,亲戚也做不成了。"

我妈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长叹一口气:"你这孩子,心太硬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心硬吗?

我想起我爸住院那阵子,我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响。我翻遍了手机通讯录,该借的人都借了,能开口的都开了口。

那时候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在你难的时候,不是所有亲戚都是亲人。

日子是自己过的。钱是自己挣的。谁也别指望谁。

后来听说,表舅到处借钱,东拼西凑了一些,给小磊还了一部分。但没过两个月,小磊又输了,这回欠得更多。表舅妈气得住了院,表舅一夜之间白了头。

我妈后来再没提过这事。

有一回她来我家住,吃饭时突然冒了一句:"你做得对。那个窟窿,谁填得满呢。"

我夹了块排骨放进她碗里,什么也没说。

窗外飘着小雨,厨房里热气腾腾的。日子就是这样,不是所有的心软都是善良,有时候,拒绝才是真正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