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刘梦龙
在全球把目光聚焦在中东的时候，中日两国其实也在不那么引人注目地进行着默契的双向奔赴。中国在持续推进对日本篡改侵略历史、复活军国主义的批判，连篇累牍、越发严厉，话已经快要说尽了；而日本宁可顶着现实层面的民生危机，突出一股子哪怕搞苦难行军也要坚决抗中到底的昭和精神。
直白地说，中日两国的国家意志都在为彼此的冲突做准备。这是两国宿命般的碰撞，无可避免，而且时间越来越近，已经是指日可待的程度。
对于中国要碰一碰日本，我想绝大多数中国人是完全可以理解和赞成的。从战略博弈的角度说，控制得宜的中日冲突确实可以有效推动台海博弈的进程，并避免中美之间的全面冲突。无论是基于历史恩怨、民族主义、地缘政治、产业矛盾，甚至是宣泄内部压力，国人都可以理解中日之间有打一场的必要性。
中国社会在对日冲突的问题上无疑动机很足，但现实中的行动又格外慎重，甚至是迟疑。尤其是，把这场冲突控制在怎样的范围内，中国社会对此的认知至今还很不一致，并非常担心冲突的失控。
这不仅是顾忌到美国人可能的干预，更是战略防御了几十年、和平发展了几十年的中国社会前所未有的关键性战略转折。对当代中国，哪怕再小的主动性外部冲突，释放出的信号，对内部的冲击也是滔天的。开头容易，但应该如何收尾，不要说担忧失败，甚至连如何对待胜利，要追求什么样的胜利，中国社会也存在广泛分歧。
相比中国社会的谨小慎微，日本社会对待双方潜在冲突的态度要激进并轻佻得多。如果说中国社会对双方潜在冲突扩大化的准备，类似于才开始备孕，已经买好学区房了。日本则是都开始备孕了，就起个名字还不分男女，连奶粉钱都还没凑齐。
面对中国这样的超级强敌，迄今为止，日本社会对双方潜在的冲突，主动性很强，有民意基础，有实质动作，但对很可能出现的冲突扩大化，其准备并不充分，作秀成分很重。
对日本社会这种激进轻佻的态度，中国社会往往认为是日本人赌性重，或者仗着身后有美国人撑腰。但日本社会其实未必是这样认知的。
我们客观地说，日本社会有没有相信一打就赢、对华有巨大优势、除了决心以外不需要作过多准备的人？是有的，还不少。受刻板印象和过时宣传影响，被困在信息茧房中，有这种认识的人是很常见的。不要说在日本，就是在我国，这种人也广泛存在。
日本是老牌资本主义强国，是亚洲第一个发达国家。特别是上个世纪末，全盛期的日本作为顶级发达国家，引领技术和文化潮流，留给所有人以深刻印象，其残影至今依旧徘徊在很多人的脑海之中。
但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后期，世界早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当代世界，只有中美两个超级大国，日本的海空力量更多被视为美国在亚洲的附属力量，而不是一个能够和中国对等比较的对象。
然而，人们对于这种变化并没有一个实感。毕竟中国也没有真刀真枪大打一场，就像美国人崛起，先是当初痛打西班牙以开疆拓土，然后大白舰队环球航行一样。最近能体现这种压倒性变化的，都是一些间接事件，比如印巴空战，中式武器所取得的压倒性战果。
即使中国已经在很大程度上转变了长期的宣传政策，展出了一整套领先世界的高科技装备体系；中国的工业产品已经在中高端领域实现反超，正在全球范围内攻城略地，打到老牌资本主义国家溃不成军；中国提供的天量工业产品，在最近几场战争中已经深刻改变了当代世界军事斗争的样式。
但是，深信中国的高科技不过是虚张声势的宣传，中国的天量工业产能仅仅是大而无当的低端仿制，中国不过是劣化苏联，如气球般一戳就破，这样的人依旧可以说满坑满谷，信者恒信。
这很正常。对中国庞大工业体系和军事力量的劣化宣传至今还是诸多媒体的核心业务。中国威胁论和中国劣等论从来都是一体两面的。前者通过危言耸听来吸引观众，后者则为这些观众提供心理按摩。
强闯我使馆日本人携带的刀具曝光
作为一般人军事认知的主要来源，我们当代所见的影视文化作品更是普遍落后于时势的变化。中国自己不去主动宣传，西方更不会替中国宣传，在全球主流影视文化中，对中国军事力量的正面描述并不常见。中国不要说如美国那般耀武扬威，挽救世界，甚至混不上当初苏联那种掌握黑科技的大反派位置。
可以说，当代世界的一般人，尤其是中国之外的一般人，除非格外钟情于军事，否则几乎不会拥有中国军队已经远远走在时代前列这个概念，更谈不上刷新刻板印象。
不要说中日冲突，就是中菲冲突，都有广州市民担心菲律宾会炸到自己头上，而马尼拉也不乏自我感觉良好的市民，认为可以和中国人掰掰腕子。更要命的是，日本是一个技术、产品和信息都相当加拉帕戈斯化的岛国，身土不二的倾向很重，对中国工业所带来的压倒性冲击，普通人的感知要弱于欧美。
因此，在日本的一般人中，以为日本还是那个先进的日本，坐着打天下第二，美国老爹之下我最先行，俄国佬空有蛮力，中国人更不是对手的当然不在少数。
以上说法，无甚出奇，这类认知在很大程度上构成了当代日本民粹的基础，大家也不难理解。
但日本社会还有一大类人，要比普通老百姓认知高一些。他们因为种种原因，已经认识到中国具备物量上的绝对优势，但依旧寻求和中国一战，甚至比一般人更急于对华干上一场。
近代以来，日本人始终在不断收集中国资料，可谓不择手段，巨细靡遗。理论上，日本拥有的中国通恐怕是世界上最多的，双方文化相近，应该格外知华才对。但日本人历来在中国问题上得出的结论，只能说和中国人不在一个频道上。这种现象和日本人特殊的历史观和世界观是有关的。
一个标准日本人的历史观和由此形成的世界观是什么样的？小胜于大，动胜于静，主动性是驱动近代日本走向成功的关键因素。清国和沙俄都是庞然大物，但都被小而灵活的日本打败了。也就是说，在这种对比中，物量不是一个关键因素，主动性才是。正因为日本小，才更该主动寻求冲突的开始，争取先下手为强，敢做才有人为日本投资。
日本在近代的崛起是一个被放大的过程，它的关键是敢做事，做对事。日本能成功，是因为它得到了西方力量的增幅，本质是西方在东方的力量投影。但这种投资不是天生的，是由于日本的主动，就像猎犬敢于扑向虎豹一样，所获得的奖励。
对近代日本的所谓先进，也可以有不同的理解。中国人可以理解为当时的日本拥有更近代化的军政体系、财政体系。日本人也能理解为民族性、主动性、制度优势，甚至是单纯的傍大腿。
近代以来，日本精英在判断自身力量时有放大效应。他们对自己的估计往往叠加了阵营的加持，高估了所谓制度、文化、民族性等非物质因素层面的加成，而对周边却长期有贬低的倾向。
从这点来说，日本人确实和台独分子是一家。台独分子也笃信缺了自己世界就要完蛋，台海有事，全世界都会来救自己，习惯性地把美国人、日本人的东西都当作自己的东西来鼓吹壮胆，并贬低中国的一切东西，久而久之，还觉得理所当然。
从现实条件来说，日本是一个物资匮乏，自给能力很低的岛国，靠自身并不能维持较高水平的国民生活。对这样的国家来说，防御和消耗是没有太大意义的，战略上天然具备向外索求的冲动，要不然赢了抢一把，要不然输了换个老板，都比原地等死强。
在全球化逐渐崩解的情况下，日本无力改变这种趋势，拖得越久，日本社会就难以维持现状，民生危机会越来越显著。而日本要想长久维持，最起码的一点，统治阶层要积极向下让利。
但高度板结的日本社会，不但没有这方面的迹象，反而加紧对社会财富存量进行抽取。举个典型例子，在米骚动已经持续很久的情况下，日本农业还在搞所谓品质供应，拒绝主粮增产。
连米都不够吃的发达国家，还想指望国民为保护它而死，这不是发梦吗？这种情况下，就只能指望靠明确的外部威胁，用恐惧、愤怒、贪婪来勉强维持社会不内爆。但这样能支撑的时间终究是有限的，如果真的跌破所谓发达国家的体面，日本就不值钱了，就算战败也卖不出好价钱了。
既然日本社会上下同心，全民性质的歇斯底里就不可避免。但这场歇斯底里最奇妙的地方，就是整个社会格外起劲地呼吁冲突，同时却没有配套的社会动员。日本是一个停滞已久的社会，上下层都对彼此的把戏很清楚了，大家都厌倦了。没有真金白银的驱动，不造反已经是日本社会下层的极限，而日本社会上层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制造冲突来对内施加更大压力，逼迫下层榨出更多油水。
日本社会的这种歇斯底里，其实近乎做戏。就像你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不经过一场痛彻的失败日本社会也不会转向。而归根到底，在对华问题上，日本社会更多追求的是解套，至于解套的手段是胜还是负，倒在其次。
中国人是日本人寄托、宣泄恶意的对象，是被选定的受害者，是发梦的对象，但不是日本人产生恶意与绝望的根源。在一个被锁死，长期僵化已经濒临压力极限的社会里，团结向外施害，实际上是为了回避互害。
日本人所真正极力寻求的是一种越彻底越好的“出清”，这需要外力来解决。这也是日本人所谓赌性的根源，其实就是不在乎输赢罢了。在歇斯底里的氛围里，日本社会巧妙掩藏了自己真实的诉求，这很迂回，很日本。
从这个角度说，日本确实具备一种中国没有的底气，那就是敢于失败。赢了当然万事大吉，戳破了中国的纸老虎，从此海阔天空。要是和中国的海空冲突失败又如何？正好转入动员状态，加紧压榨社会财富，大家苦难行军，趁机还能清除一大批没啥用的老朽国民，大减负呢。这一点来说，日本社会普遍的信心底线，那就是美国人总不会允许中国登陆日本吧。
万一，中国不肯罢手，美国人真放弃日本了？那日本还抵抗什么？能投共的投共，不能投共的，抓紧刮完最后一波，带着家当跑路巴西和美国呗。这么多年，日本高度融入西方经济体系，大量购置海外资产，也不是没有退路。走之前，搜刮的干净一点，说不定中国人还要给日本送大米，送石油，解决粮食和能源危机，总不可能看着日本人都死于大饥荒吧。
至于说担心中国会对日本进行报复。日本的精英阶层对中国人和解放军到底是什么样子，又不是真的一无所知，也不缺乏沟通的上层渠道。日本人要说赌，不如说赌的是中国不和日本同类，而是日本认知里那个天朝上国。他们在赌中国社会拥有比日本社会普遍高的道德水平。中国社会对惩罚这件事还很生疏，中国对外的许诺是输出繁荣而非动乱，指望熬过这一阵子，日本又能赢得当橱窗样板的机会。
毕竟，日本人一直是知华的，那些离谱的判断更多来自主观因素。至于失败的代价，日本可不在乎献祭一些人，没本领跑路的家伙，就该有被献祭的觉悟。
作为一个资源贫瘠、周期性饥荒、内部矛盾长期激烈的岛国。局势有利时扩张固然可以缓解冲突，局势不利时通过自我消灭来减轻负担，同样是日本文化中不陌生的路径。
从本质上说，日本相对中国贫瘠太多，现在连粮食都不够，本就没有什么资源可以输给中国的。相反，中国就算拿下日本，依然要考虑让贫瘠的日本发挥作用，就不得不维持资源的输入。日本不怕败，但要败的早，败的巧，巧败如胜同样是日本人的重要经验。在彻底跌破发达国家底线之前，只要保留尽可能多的残值，通过灵活转向，轻装上阵后的日本一样可以从战败中解套并长久获利。
不怕面对失败的日本和不知如何对待胜利的中国，堪称当代的一对老冤家，好对手。双方的时间都有限，彼此奔赴，一个不在乎，一个没想好，以至于迟迟不能走出关键性的一步。
日本自近代以来，就是西方干涉东方的桥头堡，是东方世界的叛徒，这种离经叛道无疑需要清算。面对宿敌，经历了漫长的苦难，中国终于具备了强大力量，可以做些什么，也应该做些什么。但到底要做些什么？中国人该如何使用力量，去构建一个什么样的世界，由此对内外会产生怎样的影响？这是中国社会迄今为止犹豫不定，又不得不去探索的关键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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