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2026年4月18日,一夜细雨,悄然落在伊犁河谷,落在伊宁县萨地克于孜乡的土地上。这场春雨,洗去浮尘,浸润大地,也唤醒了整个村庄的生机。
雨是什么时候停的,我已记不清。夜里睡得沉,只隐约听见檐水断断续续滴答,像远处有人轻弹都塔尔,调子慵懒而绵长。待到窗外微亮,披衣起身,推开门的刹那,一股清气扑面而来——那是泥土、草木、花香、牛粪与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湿漉漉、甜丝丝,直往肺腑里钻。雨后的空气湿润清冽,深吸一口,通体舒畅,仿佛置身天然氧吧。
院子里的葡萄架,一夜之间换了模样。昨日还是星星点点的嫩芽,紧紧蜷缩,似不肯轻易吐露心事;今早再看,藤蔓早已抽出新叶,满架翠绿舒展,叶片嫩得透亮,边缘挂着水珠,风一吹,簌簌落下。嫩生生、翠盈盈,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带着昨夜的雨意,晶莹剔透。
葡萄架下的花架上,臭梅花、海棠枝繁叶茂、花团锦簇,法师叶片饱满、形态各异,给这个院子增添了无限生机。
我在葡萄架下伫立片刻,水滴打湿肩头,凉丝丝的,却不觉寒意。此时、此刻、此景,让人清醒,让人真切地感受到生命的张力,感受到自己是活着的。
院里的小菜园,是父母最上心的地方。韭菜、蒜苗、芹菜、辣椒、西红柿、茄子、豆角,一行行排列整齐。经一夜雨水滋养,仿佛一夜之间蹿高了一截,叶片舒展,精神抖擞。在我们萨地克于孜人家的院子里,一方小菜园从不缺席,春种夏长,秋收冬藏,不求大富大贵,只求自家吃得新鲜放心。这小小的菜园,藏着农家最朴素的期盼,也藏着一家人踏实安稳的日子。
院子东北角的花池里,刺梅花去年冬天修剪得利落,我曾担心剪得太狠。如今枝头已是枝叶茂密,米粒大小的花苞若隐若现,有的已微微透出粉红。蜜蜂未至,蚂蚁已在枝间爬上爬下,忙忙碌碌。院门口的核桃树、柳树,花絮落了一地,毛茸茸的。杏树开花早,枝头已缀满指甲盖大小的青杏,透着勃勃生机。
漫步乡间巷道,邻居家树田里的苹果花、李子花开得正盛,白的、粉紫的小花簇拥枝头,香气随风飘散,浓而不烈,清而不淡,弥漫在每一个角落。耳边是此起彼伏的鸟鸣:近处乌鸫、新疆歌鸲清脆婉转,远处布谷声声悠远,像是催促农时,又像是迎接盛夏。
邻里院落里,公鸡啼鸣,大鹅欢叫,偶尔几声家犬轻吠,羊圈里传来咩咩声响。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没有城市的喧嚣,只有乡村独有的安宁,听着就让人心头踏实。
站在巷口向南望去,天山巍峨矗立,山顶白雪皑皑,在云层间若隐若现。天空中乌云与白云交替翻涌,阳光时而穿透云层洒落,给村庄镀上一层柔光。时而又被云层遮掩,天地间多了几分朦胧诗意。雪山、田园、村庄、炊烟,构成一幅宁静的画卷,萨地克于孜就静静依偎在大自然的恩泽里,安稳又温暖。
巷子南头,是连片的农田。玉米早已播下,这场雨来得正是时候。蹲下身,轻轻扒开湿润的泥土,种子吸饱了水分,胀得鼓鼓的,有的已顶破种皮,露出嫩白的胚根。用不了几日,便会破土而出,长成一排排嫩绿的秧苗。这片土地向来慷慨:你播下一粒种子,它还你一片庄稼,你赠予一场春雨,它回馈一季丰收。
清晨的村庄,最是烟火动人。家家户户炊烟袅袅,轻柔飘向空中,与薄雾、花香融为一体。勤快的妇人在厨房忙碌,烧一壶热茶,煮一顿早饭。男人们拿起扫帚,清扫院落巷道,把雨水打落的花瓣、枝叶一一归置整齐。邻里相遇,笑着招呼一声,顺手搭把手,没有虚浮客套,只有真诚暖意,浓浓的人情味,在一言一行间静静流淌。
回到家中,妻子在葡萄架下打理着她的盆花,母亲已烧好了奶茶,炉火上的水壶咕嘟作响,翻滚着热气。餐桌上摆着凉拌三丝、邻家柴火馕、自家炸的油香。一家人围坐桌前,吃着简单却可口的早饭,新的一天,就这样温暖开启。
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四十三载春秋,故乡早已融入血脉。年少时也曾向往远方,渴望见识外面的繁华,也曾离开、奔波,自认为见了些世面。可走得越远,越是牵挂这片土地。人到中年才渐渐明白:真正能安放心灵的,从不是灯红酒绿,而是这方熟悉的庭院,是父母在堂、家人相伴,是一草一木皆亲切,一言一行皆温情。
父母一辈子守在这里,习惯了田园劳作,习惯了邻里相处,习惯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们守着老屋,守着菜园,守着这份简单踏实,也守住了我们一家人最温暖的根。
萨地克于孜是多民族聚居的乡村,回族、汉族、维吾尔族、哈萨克族群众世代相邻,亲如一家。这里的人爱干净、讲整洁,热情好客,庭院收拾得清爽利落,待人真诚实在。尤其是我们这条巷子,十几户人家做了几十年邻居,谁家冷暖,彼此都记挂在心上。
春天种菜,你送我几棵苗,我给你一把籽;夏天瓜果成熟,这家端一盆杏子,那家提一篮葡萄;节日里,馓子、油香、特色美食相互赠送,老少结伴走动,说说笑笑,其乐融融。冬天下雪,你帮我扫门前,我帮你铲路雪,都是不起眼的小事,却把人心紧紧连在一起。
这里的人们勤劳善良、淳朴厚道,不追名逐利,不勾心斗角,凡事讲和气、重情义,邻里互帮互助、团结和睦,像石榴籽一样紧紧抱在一起。
有时也会想,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些什么?图钱,钱多烦恼多!图名,名大是非多!图权,权重忧患多!想来想去,终究还是图一个心安。心安之处,便是故乡。
萨地克于孜,就能给我这份心安。在这里,我不必端着、不必装着、不必算计、不必防备。我就是我,一个普普通通的乡里人,种几畦菜,栽几枝花,陪父母说说话,看日出日落,听风雨鸟鸣。
在这里,日子慢而有序,简单却充实。没有职场焦虑,没有世事纷扰,守一方庭院,侍几亩薄田,侍奉父母,照看家人,春种秋收,寒来暑往,内心始终安稳平静。春雨润万物,清风拂人心,花香伴朝夕,鸟鸣入梦来。这片土地给予我的,不仅是安稳生活,更是无尽的温暖与力量。
一场春雨,满目生机。一缕炊烟,满心温情。
我爱萨地克于孜,爱这里的草木山川,爱这里的烟火日常,爱这里各族乡亲的善良淳朴,爱这份与世无争的恬淡、团结和睦的温暖、热爱生活的热忱。
这里是我的故乡,是我的根,是我一生眷恋、一生守护的地方。愿岁月静好,故乡常春;愿家人安康,邻里和睦。在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上,守着初心,安稳度日,温柔向上。
窗外,春天还在悄悄生长。
明天清晨,葡萄架又会抽出新叶,菜苗又会蹿高一截,刺梅花苞又会饱满一分,种子更会顶破土壤。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不急不躁,安安静静,却又满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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