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人民政协报)

转自:人民政协报

跟随全国政协组织的考察团来到平遥,已经是我们第二天的行程。之前在晋中召开了座谈会,听了有关方面关于历史文化名城、街区、村镇保护与活态传承情况的介绍,考察团团长代表考察团捐赠了图书。后又乘车赴太谷区考察无边寺、孔家大院,以及麦秆画、太谷饼制作、晋剧等非遗项目。一路走一路感叹。春日暖暖,街道上人流如织。山西这片土地与别处不一样,随处都是古老的历史气息和传承的文化因子。人也像历史的一部分。站在一家民居二楼的平台上,映入眼帘的是残段青砖瓦舍,一看就久无人居。想主人建设时的心心念念,屋檐下有一家人暖洋洋的憧憬。时代行进的速度总是超出人们的想象。他们把梦想砌入砖石缝隙,不容回眸,便成了一辈古人。就是这样的感觉。历史的回声在古老建筑的肌理中作响,静下心来我们能听到。

△图片来源:平遥古城景区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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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平遥古城景区微信公众号

令人惊叹的还是乔家大院、曹家大院这些保存完好的建筑群。经常被那些绝美的砖雕工艺或门楣上的楹联感动。我在那座高耸的青灰色的门楼下站立良久,层层叠叠灰砖斗拱的缝隙长了青苔,若是有夏天的雨水,该是亮晶晶的绿色。眼下它们还黯淡着,睡了长长的一个冬天。但我知道它们会醒来,春风已经在召唤了。也有叫不出名字的野草像旗帜一样在高高地飘。是那种根本无需命名的草,一根细细的茎,长着柳叶样两枚瘦长叶片。不知在冬天里怎样打熬,依然在风中挺立。它们寄居在古老的建筑上,不知源于怎样的选择。来来往往的游客很少能注意到它们。归来多日,我仍会想起那个门楼,那根细弱的草茎在高处栉风沐雨,旋律像背景音乐从空旷处弹出,却是山西经典民歌:“桃花来你就红来,杏花来你就白,爬山越岭我寻你来……”说不出的一股子苍凉意味,倔强而又柔软忧伤。即使它们开满山巅,在太行山脉绵延不绝,亮闪闪地映行人的眼,仍是柔软忧伤。这种感受在别处没有。历史与现代这样的反差彼此映衬,历史撼动人心。

我不是第一次来平遥,是第一次住进平遥饭店。晚上围绕门前的一座建筑转了很久,但没想到是大型实景剧《又见平遥》的演出现场。三年前我住进平遥古城是一个雨天,淅淅沥沥下了一宿。梦里总听见有人在院子里行走,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大家子几十号人。脚步匆忙,往来穿梭,映出遥远历史中的某些景象。瓜皮帽下,拖着油亮长辫的账房先生在称银两,天底下都是哗啦啦雪花银滚动的声音——原来是雨越下越大了。

转天一早又出来转,才恍然看清眼前的景物。那一晚在拥挤的人潮中,走遍了虚拟世界的很多街巷。一股古旧的陈年味道,从镂刻精细的围栏和门围子上散发出来,就像从遥远的地心深处诱发出的回响,便不由生出惊奇的心:这样的时刻,会不会有古人也在谛听观看?这是他们的故事,被现代人演绎编排。阔大,豪迈,悲壮,苍凉。这是底色。这片土地和人文的底色,配得上这样的大词。他们现在都在哪里?眼下偌大的场地安静异常,只有一两个人像道具一样移动。我在这里站了很久,身旁是用来经营的商业用房,写着“炒冰激凌”等各种字样。都是匆匆过客。他们是,我们也是。昨天是,今天亦是。只是我又一次有机缘来这里,便有了某种会意的成分。行程在这里打结,很难说是巧合还是定数。我们从全国各地聚到这里,考察,也倾听。历史有话要说,我想是这样。

我不是第一次来平遥,亦不是第一次被平遥感动。早些时候我在云南,客栈老板是山西人。他说没做客栈以前是《又见平遥》大型实景剧中的一名演员。我问为什么不演了?他说每次排练过后都想嚎啕一场,“心软的人根本受不了那个,太虐心了。”那个细瘦的青年我至今都还记得,眉宇间有股恬淡的忧愁,那是源于见识了大的悲喜吧!“心软的人根本受不了。”他喃喃地说。从晋中到长治。在走过了各家“大院”以后,在见识了建筑上的恢宏或微观上的精美绝伦以后,在穿行了平遥的大街小巷目睹了(也是)昔日的繁华盛景以后,会让人想起“大的悲喜”这几个字。山西之地,是产生大的悲喜之地。继而会觉得恍惚,生出从哪来、到哪去之类的想法。会有今生来世之类的念头。一切都亦真亦幻,虚虚实实。漫步在人流中,会觉得这也许就是两百年前的场景,大家都是戏里人物。卖布的,卖酒的,卖面的,卖太谷饼的,时空交错满城烟火,背后都有荡气回肠的故事,一定是这样。大家都是参与者。山西这片土地,怎样书写演绎都不为过。实在是,眼前的一切太触目,太奇绝,太不可思议。

站在城墙上俯瞰平遥城,黑漆漆的一片瓦脊沉默着,像夜幕下一眼望不到边的海,隐藏了多少血泪故事,哪里能书写得完。它实在是一座让人震撼的城市,存在过,又完整地保留了下来,成了今天的世界文化遗产。纸的灯笼在平行的街巷上挤眼睛,似回味着昨日,又似等待着明天。我在岑寂的空旷中看到了一个“和”字,然后又看到了一个“义”字。前者是和气生财,后者是义薄云天。商贾之路皆是江湖凶险,前者讲品格,后者讲信誉。走传统中的正道,路会越走越宽。

最大的景观是寺庙。从无边寺到双林寺镇国寺、观音堂,都是无法言说的震撼与美。以观音堂为例,60平方米的殿堂内,现存大约500尊明代泥彩悬塑,汇聚儒释道三教的代表人物。房间里看似密密麻麻,实则井然有序。从墙壁到屋顶、梁架、门窗顶部,都是各色彩塑作品。用多种手法营造出层次丰富繁而有序的艺术效果,色彩纷呈。三教人物互相交融。释迦牟尼、老子、孔子并列而坐,殿内还有佛教的菩萨罗汉,道教的玉皇大帝、八仙,儒家的七十二弟子等等。明代工匠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世人,神仙不只是高高在上,也可以在狭小的地方毗邻而居,像人类世界一样。这样的寺庙不止一处。稻谷壳里做道场,也是一种地域气质和人文精神。

(作者系全国政协委员、天津市作家协会原主席)

作者:尹学芸

文字编辑:郭海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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