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为虚构情感故事,请勿对号入座。
会议室里一下静了。
许昶把那份解除任职通知推到裴承砚面前时,动作很轻,语气也很轻,像怕惊动谁似的。
“裴总,从今天起,您不用再来公司了。”
那一瞬间,我就在隔壁的小会议间里。
门没关严,外头那句我听得清清楚楚。说实话,我当时手指都僵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黑点,半天没动。
我是温知夏。
十分钟前,这份通知是我点头放出去的。
可真正听见许昶把那句话说出口,我心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闷得慌。
裴承砚没问理由,也没碰桌上的笔。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份纸,把工牌摘下来,放在桌上,然后起身,往外走。
我隔着一道半开的门缝,看见他侧脸很平,平得像这件事和他没多大关系。可我太清楚他了,他越这样,越说明他心里已经凉透了。
许昶在后面还想补一句什么,被他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会议室里那些平时一口一个“裴总”的高层,一个都没说话。
人就是这样。真到出事的时候,谁都先顾自己。
我在里面站了两秒,拿起那份早就准备好的股权转让意向书,直接下楼。
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人。
他刚出大楼,手里拎着资料盒,人还没走到台阶下,我就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投资人和几个管理层。
我知道这个场面很难看。
可有些话,只能当着这么多人说。
不然留不住他。
我快步走过去,把股权书塞进他怀里,声音不高,却足够让门口那一圈人都听见。
“承砚,复婚吧,公司也还给你。”
那一瞬间,连风都像停了。
有人低头,有人假装看手机,没人敢出声。
裴承砚垂眸看着那份文件,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两秒,忽然笑了。
不是高兴,也不是嘲讽,就那种很淡、很冷的笑。
然后他把股权书慢慢折回去,重新塞回我手里。
“不要。”
他看着我,语气平得几乎听不出情绪。
“脏了。”
那两个字落下来,我手心一下就凉了。
我还想说话,他却已经绕开我,直接上了车。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份被他退回来的股权书,耳边全是门口压得很低的呼吸声。
许昶站在我后面,低声叫了一句:“温总。”
我没理他。
我只看着那辆黑色的车开出去,连头都没回。
那天门口很安静,可我知道,从那一刻起,很多事都已经回不去了。
一
我和裴承砚,离婚三年。
外人都以为,我们是因为感情淡了。
这话也不算全错。可感情这种东西,不会是一天淡的。真要细说,就是那些说不清的小事一点点磨,把人磨累了,磨得不想再往前走了。
刚结婚那几年,我们其实挺好。
公司还没起来,叫“栖和医疗”也只是写在计划书上的四个字,办公地点租在旧写字楼九层,电梯总坏,夏天中央空调也不好使。每次客户来,我都提前半小时把小风扇藏起来,怕人家看见寒酸。
裴承砚那时候从一家医院信息化公司辞职,跟我一起做这件事。
说是一起,其实更多时候,是他把我的想法一件件落到地上。
我会讲故事,会拉融资,会在饭桌上把一件八字没一撇的事说得像明天就能开业。可真到了门店怎么跑、设备怎么接、护理系统怎么建、院区晚上报警了谁来兜底,这些我不行。
他行。
第一家康复院区开业前一个月,系统连着崩了三次,我都快急哭了。他在机房蹲了一整夜,第二天眼睛都红了,还能坐在电脑前继续调。
有回护理端资料对不上,老人用药信息出了岔子,差点出大事。那天我在外面见投资人,手机一直震,手心都是汗,饭局还得笑着撑下去。等我赶回去,天已经亮了,他靠在护士站外面的长椅上,手里还拿着半瓶凉透了的咖啡。
我那时候真觉得,这个人是能跟我过一辈子的。
不是因为他多会说,不是因为他会哄人。恰恰相反,他这个人其实挺闷的,话不多,也不爱表功。可你只要一回头,就知道他在。
那种“在”,很难形容。
像房子里那盏总亮着的小灯,你平时不怎么注意,可一旦灭了,整个屋子都空了。
我们公司头两年很难,账上最紧的时候,现金流只够撑两个月。我白天跑投资,晚上回来对着报表发呆。有次我实在撑不住,坐在出租屋地上哭,他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盒炒粉和两罐啤酒,看到我哭也没说“别哭了”,就先把筷子拆开,放到我手边。
他说:“吃两口再哭,胃空着更难受。”
我那会儿边哭边吃,炒粉都咸得发苦。
可后来想起来,记得最清楚的反而就是那一幕。
所以离婚的时候,很多人都不信。
连我妈都问我:“承砚那样的人,你都能离?”
我当时没法回答。
因为真不是一句“他不好”就能说清的。
二
公司做起来以后,很多东西就慢慢变了味。
最先变的,是别人看我们的眼神。
以前大家都知道我是创始人,很多场合也是我出面,项目是我谈,钱是我拉,路演是我讲。可公司真跑顺了,院区一个个铺开了,底下人碰到问题,第一反应不是找我,是找裴承砚。
设备接口错了,找裴总。
系统炸了,找裴总。
合作医院卡着不松口,还是找裴总。
甚至有些我还在会议上说着话,底下的人已经先偷偷给他发信息了。
我不是没看见。
一次两次,我能当没事。
次数多了,心里那根刺就扎住了。
尤其是有一回,董事会上讨论新院区扩张,我刚把方案讲完,一个董事转头就问裴承砚:“裴总,你怎么看?你点头,这事我就放心。”
那天我面上还在笑,手指却把笔捏得死紧。
会后我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帘都没拉。
裴承砚进来,以为我还在看资料,站了一会儿,问我要不要吃点东西。
我抬头看着他,突然问:“你是不是觉得,公司现在离了谁都能转,唯独离不了你?”
他当时愣了一下。
那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
不是生气,是没反应过来。
他说:“我没这么想。”
“可别人都这么想。”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知夏,底下人习惯了先找我,是因为很多事现在确实压在我这边,不是因为——”
“不是因为你更重要,是吗?”我打断他。
我那时候语气挺冲的,现在想想,其实已经有点不讲理了。
他看着我,半天没说话,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最近太累了。”
就是这句,让我更堵。
人一旦心里有了结,再平常的话听起来都像敷衍。
后来类似的事越来越多。
有时候我跟他一起去院区,护理部主任先迎过去,叫的是“裴总”;合作方过来谈事,和我寒暄两句,真正想等的人还是他;甚至有些老员工当着我的面都敢说:“这事裴总拍板就行。”
他们不是故意打我脸。
可越不是故意,越让人难受。
那说明在很多人心里,这已经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回家以后,我也不想说。
说了像小气,像争功,像我这个做妻子的容不下丈夫出头。
可不说,心里又闷。
有阵子他回家越来越晚,不是出去应酬,是院区有问题、系统有问题、项目有问题,反正总有事。我一个人坐在餐桌边等,等到菜都凉了,听见门锁响,再听见他在玄关处低声打电话,说的全是我白天开会已经听过一轮的事。
我有时候真挺烦的。
不是烦他忙,是烦我们回到家里,还是像在公司。
有一晚我煮了面,一直等到十一点多。他回来后只看了一眼,说不吃了,胃不舒服。然后进书房开电脑,继续处理系统报错。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两碗已经坨掉的面,突然就不想说话了。
那种感觉挺难形容。
也不是说他做错了什么。可你就是会觉得,这个家里,你在不在,好像没那么重要。
三
离婚不是突然提的。
是拖了很久,谁都没真去处理,拖到最后,像一根绷太久的线,啪一下,断了。
最先开口的人,是我。
那天晚上他刚从院区回来,衬衫袖子卷着,领口也没整齐,脸上全是疲惫。我本来想等他洗完澡再说,可话到嘴边憋不住了。
我说:“要不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吧。”
他站在餐桌边,手里还拿着杯温水,听见这句,人都没动。
过了几秒,他问:“什么意思?”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的水果刀,脑子里其实挺乱的。想说的很多,可最后说出口的只有一句:“我觉得我们现在这样,没什么意思。”
他说:“是因为公司?”
“也不全是。”
“那是因为什么?”
我没回答。
有些话真要细说,就太伤人了。比如我不喜欢所有人把你看得比我重,比如我越来越受不了在自己创的公司里,还像要从你身后绕过去才能说话,比如我明知道你没做错什么,可看见别人围着你转,我还是会难受。
这些话太碎,太拧巴,说出来也不好听。
而且说到底,听起来都像我在嫉妒自己的丈夫。
他那晚坐在我对面,很久都没说话。
后来只问了一句:“你想好了吗?”
我说:“想了挺久了。”
他说:“如果我不同意呢?”
我抬眼看他。
他很少那样看我,眼睛里没什么火,也没什么情绪,就像一夜没睡的人,连发脾气的力气都没有。
我忽然心虚了一下,可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再退回去也没意义。
我说:“承砚,我们现在的问题,不是同不同意。”
他听完,靠回沙发上,闭了闭眼。
那天我们没大吵。
甚至安静得有点过分。
第二天他照常去公司,我也照常开会。中午他让助理把离婚协议放到我桌上,条款干净利落,没有多拿,也没有多争。
我看着那份协议,心里空了一下。
说实话,那一刻我不是没想过,要不算了。
可人有时候就这样,明明心里还有东西,也还是会往前走。因为你已经不想回头去收拾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了,太累。
我们离婚对外处理得很体面。
没闹,没撕,连朋友圈都没发。
可离了婚以后,他还是留在公司。
不是我求的,是他自己没走。
他说现在院区在扩张,系统也在关键期,他突然抽身,公司会乱。
我当时听了这话,心里不是不感激。
可感激里,也掺着别的东西。
我会想,这家公司明明是我的,可为什么连你走不走,都像是你在替我决定。
这种念头很不好,可它就是会长。
而且越长越密。
四
许昶是两年前来的。
一开始只是总裁办一个助理,做事很细,记性也好。我开会随口提过的细节,他都能在第二天整理成表发给我。外面那些又耗人又没什么技术含量的人情往来,他也替我挡了不少。
说白了,我那时候太需要一个只对我负责的人了。
公司里很多老员工都是裴承砚带出来的,不是不尊重我,可真到了关键事上,他们下意识更信他。许昶不一样,他进公司晚,关系简单,所有立场都系在我这边。
慢慢地,我开始把一些原来不经过他的事,也交给他。
比如权限梳理,比如人员汇报线,比如几个新院区的信息归口。
裴承砚不是没察觉。
有回开完会,他在走廊上叫住我,说:“南城院区的底层接口,别轻易让别人接手。”
我当时心里正烦,回得很硬:“别人总得学,你不可能一直管。”
他说:“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些东西不是学不会,是一旦出问题,补起来很麻烦。”
我说:“那也不能一直捏在你手里。”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重了。
可我没收。
他站在那儿,静了两秒,最后只说:“随你。”
现在回头看,很多裂缝都是那时候一点点出来的。
不是谁一下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就是你一句我一句,谁都不肯往后退半步,日子久了,关系就硬了。
而真正让我动了“切割”念头的,不是感情,是公司要上市那年。
上市前审计进场,查到公司历史权限集中、旧系统接口归属不清,这本来就麻烦。再加上外面已经有投资人私下问过我:“栖和如果以后进一步扩大,核心决策到底是在温总手里,还是在裴总手里?”
这话我表面带过去了,回去却失眠了两晚。
我知道他们什么意思。
他们不是问谁更辛苦,他们问的是谁才是这家公司真正说了算的人。
对资本来说,夫妻关系最不可靠。
前夫前妻更是隐患。
如果“栖和”要继续往上走,裴承砚这个人,无论从感情还是从结构上,都必须被放到一个更模糊的位置。
这是许昶最先提醒我的。
那天晚上他把一叠材料放到我桌上,低声说:“温总,上市前这种历史结构不处理,后面会更难。尤其裴总现在和您已经不是婚姻关系,外面会有很多解读。”
我翻着那几页纸,半天没说话。
他又说:“再拖下去,您以后会越来越难做。”
我抬头看他:“你的意思是,让他走?”
许昶停了停,没把话说死:“至少不能再像现在这样。”
这句话像把我心里一直不肯正视的东西,终于摁到了桌面上。
之后那段时间,我其实一直在犹豫。
真要说感情,我不是一点都没有。
我甚至很清楚,公司真离了他,一定会出问题。
可我还是往前推了。
因为那时候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这家公司不能永远站在他的影子里。
哪怕这个影子,本来也是他自己一手搭出来的。
五
我没有想到,他会那么快看穿。
更没想到,他会把“复婚”和“股权”这两件我以为还有回旋余地的事,看得那么透。
那天晚上,我去了他离婚后住的公寓。
门一开,屋里很空,沙发上随手扔着件外套,厨房台面干干净净,连点烟火气都没有。
我把股权书放到茶几上,尽量让自己语气平一点。
“承砚,现在这个节点本来就敏感。审计、尽调、上市,哪一环都不能出错。董事会一直有人盯着你手里的权限和旧系统,你继续挂在明面上,只会让事情更难看。我先把你摘出来,是为了后面好处理。”
他说:“法务那份离岗确认函,谁先签的?”
我愣了下:“流程走到那里,自然——”
“权限混乱那份材料,谁让许昶整理的?”
我心口一紧,还是撑着:“承砚,现在不是抠这些细节的时候。”
“那八百万呢?”他看着我,“财务什么时候打的?是我出会议室之前,还是你下楼堵我之前?”
我一瞬间不知道怎么接。
因为他说得全对。
那些流程,确实是我提前安排好的。
我以为他会愤怒,会质问,会摔东西,甚至会在楼下当着所有人的面和我撕破脸。可他没有。
他只是静静看着我,那眼神让我后背都发凉。
他说:“你不是想复婚。你是怕我今天真把这口气咽不下去,怕我把手里的旧资料、旧系统,还有那些跟着我做事的人一起带走。你得先把我稳住,让我回来,把你眼前最难熬的这一段替你顶过去。等公司真稳了,再慢慢收口。是不是?”
我站在那里,脸上一阵热一阵冷。
说实话,我不是完全没这个心思。
可也不全是。
至少那一刻,我是真的不想把关系闹到彻底不能回头。
我说:“我承认我有公司的考虑,可我也没想把你彻底逼死。裴承砚,我今天在楼下已经把话说到那一步了,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他听完,忽然笑了。
“你最会的,就是把别人替你吃过的苦,算成你自己的委屈。”
这句话扎得我半天没出声。
我想解释,说不是那样。可很多事情到了那一步,解释已经没用了。你前面那些动作是真的,后面再说自己其实也有心软,听起来都像补救。
他走到玄关,把钥匙放在柜子上。
“这套公寓月底前我会搬空。公司后面的事,不用再联系我。那份股权书,我不会碰。还有——”
他回头看着我。
“复婚两个字,以后别再提。”
我那天站在他门口,突然有点慌。
不是怕公司,是那种更具体、更难看一点的慌。
我意识到,这个人可能真的不会再回头了。
我问他:“你真打算就这么算了?”
他说:“我不是算了。”
“我是嫌脏。”
门关上以后,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脚下的感应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我手里那份股权书,边角都被我捏皱了。
六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
事情没坏到底之前,总觉得还能补。
真坏了,才知道原来很多东西早就补不上了。
裴承砚走后的第三天,南城院区先出了问题。
夜班和白班排班撞了,护理部从半夜改到早上,还是没捋顺。紧接着资料库迁移报错,新收的客户档案挂不上系统。设备组那边又来电话,说三楼两台康复机数据串不上,院区里乱成一锅粥。
这些事拎出来都不算天塌。
可凑到一起,就是一串火星子往干草堆里落。
以前也不是没乱过。只是以前乱到这个程度的时候,后头总有人把它按住。
现在那个人不在了。
我一整天都在开会、接电话、签字,连水都没顾上喝几口。许昶在旁边忙得脸色发白,嘴上还硬撑着,说技术部两天就能修完,问题不大。
我听着都烦。
晚上九点多,合作医院那边发函过来,催接口数据。
我看完那封邮件,眼睛都发酸。
回办公室的时候,整层楼已经没几个人了。保洁阿姨在外面拖地,拖把一下一下地擦过瓷砖,声音空得厉害。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第一反应竟然是想给裴承砚打电话。
号码拨出去,才想起自己已经被拉黑了。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换了办公室座机打。
通了。
是他接的。
我张嘴的时候,嗓子都有点干。
“承砚。”
那边安静了一下,才传来他很淡的一句:“有事?”
就这两个字,我心口就沉了。
他以前不这么和我说话。
至少不会这么生。
我压着情绪说:“院区现在有点乱,很多数据接口只有你最清楚。你能不能回来一趟,或者把权限交接再补完整一点?”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他说:“不是说我是历史遗留风险吗?”
我一下没声了。
他又说:“风险清掉了,怎么你们反倒转不动了?”
我想解释,说不是那个意思,说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
最后我只低声说:“公司毕竟也是你一手……”
他直接挂了。
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我把电话放下,坐在办公室里半天没动。
桌上的文件摊着,电脑屏幕还亮着,右下角的时间一分一秒往前跳。我忽然觉得特别累,累得连发脾气的劲都没有。
有时候你不是不知道自己错了。
可真到了要低头的时候,又会被现实和面子一起拽住。
那一晚我一直待到凌晨一点才走。
停车场空荡荡的,车灯照在水泥柱上,冷得厉害。
我坐进车里,没急着发动车。手机屏幕黑着,我盯着自己映在上面的影子,忽然很想起很早以前,我们还住在旧小区的时候。
那会儿公司刚起步,他经常半夜回来。
我也会像这样坐着等。
只是那时候,等来的是一个会把炒粉放到我手边的人。
现在不是了。
七
真正让我慌起来的,不是公司乱,而是外面的态度开始变了。
尽调延期一次,我还能说是流程调整。
延期第二次,连董事会里一向最给我留面子的那位都问我:“知夏,你这边到底稳不稳?”
我说稳。
可我自己心里一点都不稳。
更糟的是,安衡那条线也开始冷。
那是我这两年一直想搭上的资源口,我知道一旦碰进去,“栖和”就不只是上市那么简单,后面的路会宽很多。
以前我一直觉得那条线只是门槛高,不是不可能。
现在我才发现,不是我没到门口,是门根本不认我。
许昶替我约了个中间人,约了三次,对方都没见。最后一次,秘书只传回来一句话——
“栖和的事,我们只认裴先生。”
那句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明白。
我当场脸色就变了。
许昶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他这阵子日子也不好过。下面的人对他意见越来越大,觉得他把裴承砚“请”出去以后,什么都接不住。可他是我提上来的,这时候我也不可能当场把他踢开。
说白了,很多错是一起犯的。
谁都摘不干净。
那天下午,我接到一个消息,说城南会所有个闭门局,安衡那边的人会到。
我几乎没犹豫,换了衣服就过去。
我知道自己有点急了。
可那时候也顾不上体不体面了。我得见到人,我得把局面拉回来一点,哪怕只是一点。
我推开包厢门的时候,心里甚至已经想好了开场的话。
可门一开,我整个人都顿住了。
裴承砚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秦牧川,对面还有两个我一直想见却没真正见到的人。
他穿着黑衬衫,袖口挽着,神色平静得像只是来吃顿饭。
我站在门口那一秒,真有种被人迎面打了一下的感觉。
不是疼,是懵。
我脑子里第一个反应竟然是: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淡得很。
我走进去,努力把声音压稳:“你故意的?裴承砚,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今天这场局?”
他没回答,反而问我:“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查我爸的?”
那一瞬间,我后背都凉了。
有些事,你自己心里知道是一回事,被对方直接点出来,是另一回事。
我下意识说:“你在说什么?”
他说:“离婚前,还是离婚后?楼下那句复婚,是想留我,还是想先把我按回去,替你把最难的时候熬过去?”
包厢里没人说话。
我知道这时候再装已经没意思了,可我还是本能地想把局势拉回来一点。
我说:“你既然早就知道一些事,这些年为什么一句都不说?裴承砚,你到底是在防我,还是一直把我当外人?”
他看着我,问:“温知夏,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自己有资格绕过我去碰那条线的?”
这句话太重了。
重到我胸口一下就硬了起来。
我说:“如果不是你一直占着那个位置,很多事我早就该知道了。公司是我一手做起来的,我陪着栖和走到今天,凭什么那些门只认你,不认我?”
我说完就知道,自己已经等于承认了。
可那一刻我顾不上了。
委屈是真的,不甘也是真的。
我不是没出过力。我一路撑着公司走到今天,喝过的酒、受过的气、低过的头,一样不少。凭什么到了最后,门只认他,连我这个创始人都像个借光的?
我那时候心里就一个念头:我不服。
可裴承砚看着我,只说了一句:“所以你承认了?”
我没办法再退。
我盯着他:“我承认我想把公司做大,我承认我不想永远都只能借着你,才能碰到更上面的东西。裴承砚,我有什么错?”
他说:“你没错。你只是太急了。”
然后,他把一页纸推到了我面前。
上面是接触记录。
时间、地点、人,清清楚楚。
我越看,手越冷。
因为那上面不只是我查过、试探过、绕过去碰过的那些痕迹。最下面还有一行备注,短短一句,像把我所有藏着掖着的心思都钉死了。
——建议切割裴承砚后,再行推进。
我看到这句的时候,脸一下就白了。
那不是我亲手写的,但意思确实是那个意思。
我抬头看着他,第一次是真的慌了。
“你什么时候查到这一步的?”
他说:“从你开始绕过我去碰那条线的时候。”
八
那顿饭后来怎么散的,我都记不太清了。
我只记得包厢里空调开得很足,可我手心一直是凉的。
裴承砚没跟我大吵,也没借机羞辱我。他甚至没有咄咄逼人地追问每一个细节。可就是他那种很平、很淡的语气,让我比挨一顿骂还难受。
他说:“你不是想和我一起往上走。你是想把我踢出去,再自己接过去。你最怕的,从来不是我分你的权,是只要我还在,那扇门就不会只朝你一个人开。”
我那时候想反驳。
可张了几次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说得太准了。
至少,准了一大半。
人的心思有时候很复杂,不会黑白分明。我不是从一开始就想算计他,也不是一开始就冲着那些去的。可公司做大以后,我确实越来越不甘心,越来越想证明,没有他,我也能把所有门推开。
这种想法一旦有了,就会把你往前推。
推到你开始合理化很多事。
比如切割是为了上市,比如让他退场是为了公司结构更清楚,比如先稳住他再说复婚,是为了让局面别太难看。
这些说法我都讲得出口,而且讲着讲着,自己都快信了。
可到了那间包厢里,我才发现,原来我心里最深那层东西,他早就看见了。
我从城南会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司机问我要不要回公司,我说回。
路上堵车,车窗外霓虹一片一片地滑过去。我靠在后座,胃里一阵阵地发紧,想起刚创业那会儿,我和裴承砚也是这么晚从外面回来。那时候车都没有,打车回去,司机嫌旧小区路窄不好开,嘴里一直念叨。
我在后座困得睁不开眼,他就让我靠着他睡一会儿。
现在同样是夜里回去,旁边空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到公司已经快十点了。
整层楼灯还亮着,技术部、运营部、法务都有人没走。大家看见我,纷纷起身叫“温总”,样子倒是还恭敬。可那种恭敬里,有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
像在等。
等我收拾局面,等我给说法,等我证明自己还压得住。
我走进办公室,门一关,世界就安静了。
桌上堆着几份待签文件,最上面一份是合作医院的重新评估函。我看了两眼,忽然不想看了,直接扔到一边。
许昶敲门进来,声音很低:“温总,今晚系统那边——”
我抬头看着他,突然有点烦。
不是一天两天的烦,是很多天压在一起,终于冒出来。
我问他:“那份切割建议,是你先提的,还是我先点头的?”
他愣住了。
显然没想到我会突然问这个。
过了几秒,他才说:“温总,现在追究这些,意义不大。最重要的是先把公司稳住。”
我笑了一下。
“你倒是会说。”
他没接。
我看着他那张小心翼翼的脸,忽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说白了,他也是看准了我的不甘,顺着推了一把。可真走到今天这一步,谁也不会替谁承担后果。
我说:“你出去吧。”
他站着没动:“温总——”
“出去。”
门关上以后,我坐了很久。
外面有键盘声,有电话声,有人轻手轻脚走来走去。以前我会觉得这是一家还在往前冲的公司该有的样子。那天晚上却只觉得吵。
我把抽屉拉开,里面还放着一小串旧钥匙,是很早以前第一间办公室的钥匙。钥匙扣上有个很旧的小木牌,还是当年开业时随手挂上的。
我拿起来看了两眼,又放回去。
手指碰到抽屉最里面一张照片。
那是很早的一张合照,旧办公室里,我们几个人站在一起,背景是还没贴平整的公司logo。我站在最中间,笑得特别用力。裴承砚站在我旁边,没怎么笑,可人是放松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眼睛有点发酸。
那时候我们都没想到,会走到今天。
九
后面的事,掉得比我想的还快。
董事会要问责,投资方要解释,合作方重新评估,新院区那边也开始有客户投诉。不是大乱子,可细碎得很,像鞋里进了沙子,走一步硌一下。
最先被推出去的是许昶。
这不意外。
权限材料是他梳理的,流程是他跑的,切割的话也是他说出去的。真到要有人背锅的时候,他最合适。
我没有保他。
也保不住。
那天他站在我办公室里,脸色很难看,低声问我:“温总,真的只能这样了吗?”
我低头签字,没看他。
说实话,我那时候不是一点愧疚都没有。可你要问我后不后悔用他,我也说不上来。事情走到那一步,本来就不是某一个人的错。只是总得有人站出来,去接那一层火。
他又说:“我当时也是按您的意思在做。”
这话一出来,我才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我大概有点冷。
因为我忽然明白,连他也开始给自己找后路了。
我说:“许昶,你按谁的意思做,不重要。重要的是,事成了是你的本事,事砸了就得有人认。”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我却觉得整个办公室都空了一下。
许昶走后,总裁办的人换了一轮,很多原来跟着我的人都小心起来。说话还是客气,做事也还是照做,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他们看我,是往上看。
现在他们看我,像在确认我还能不能站稳。
这种变化,比明着吵一架还伤人。
公司没倒。
但那口气确实伤到了。
尽调继续搁置,合作医院暂停深度接入,上市计划往后推,外面传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是前夫妻内斗,有人说是创始团队失和,还有人说栖和的管理底子本来就有问题,只是以前被遮住了。
这些声音,我全听见了。
可我没力气一个个去压。
因为很多时候,解释越多,越像心虚。
更让我难受的是,那条我最想碰的线,彻底断了。
后来秦牧川通过别的人递过来一句话,说旧线那边已经给了态度,以后不会再放我的名字进去。
那句话很短,我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看完以后,我把手机屏幕关了,坐在办公室里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声音不大。
我忽然想起离婚那年,有一次我和裴承砚回老房子收东西,也下着这样的雨。那时候我们关系已经不太好了,开车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到了楼下,他还是先把伞撑到我这边,自己半边肩膀都淋湿了。
我当时还想,这个人怎么这样,明明都要散了,还做这些干什么。
现在想想,大概他那时候也没彻底死心吧。
只是我没接住。
十
裴承砚后来回公司处理最后一份交割文件时,我在走廊尽头看见了他。
他瘦了一点,黑衬衫穿得很利落,手里只拿着一个文件夹。法务和律师跟在旁边,几个人说话都压着声音。
他其实没什么变化。
可就是和从前不一样了。
以前他走在这条走廊上,别人会停下来和他说话,会有人拿着资料追上来问一句“裴总这个怎么定”。现在没人敢靠近,远远看见他,都下意识让开。
像他已经不是这里的人了。
又像大家都知道,他为什么不是这里的人。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在会议室里签字,看着他把笔放下,把文件递回去,整个人安静得过分。
我本来准备了很多话。
想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想说公司的交割款如果有问题可以再谈,想说那天楼下我不是只在做戏,哪怕有算计,至少也不全是假的。
可等真看见他,我一句都说不出来。
因为我突然觉得,说这些都晚了。
他签完字出来,正好和我对上视线。
走廊里很安静。
他看了我一眼,神情很平,没有恨,也没有别的。那种平静反而更让人难受。像一口井,连回声都没了。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叫了一声:“承砚。”
他停了停。
我问:“你最近……还好吗?”
说完我自己都觉得这话很空。
他嗯了一声。
就一个字。
我站在原地,忽然有点狼狈。很多年了,我很少有这种不知道该把手往哪放的感觉。
我说:“那套股权书,我后来没动。”
他没接这句。
我又说:“公司现在虽然难一点,但我会想办法撑下去。”
这句更像说给我自己听。
他依旧没说什么。
我心里有些急,想再往前一步,可脚像被钉住了。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温知夏。”
“嗯。”
“以后公司的事,按流程找律师。”
他说得很平。
我一下就明白了。
不是赌气,不是故意冷我,是他真的不想再跟我有一点私下牵扯了。
我喉咙发紧,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好。”
他转身往外走。
玻璃门外天光很亮,照得人眼睛有点发涩。我看着他的背影,一直看到门重新合上。
那一刻我脑子里空空的,没有什么很大的道理,也没有什么突然醒悟的时刻。
我只是很清楚地知道,这个人是真的走了。
不是从公司走,是从我这儿走了。
十一
后来的日子,其实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
公司还得继续开会,项目还得继续跑,账还得继续算。员工的工资要发,院区的问题要盯,外面的关系该维持还得维持。
我还是每天按时到公司。
早上八点半进办公室,晚上经常十点以后才走。
有时候人一忙,情绪像被压住了,觉得自己也没那么难受。可一停下来,那种空就会出来。
比如以前我开完会,会下意识拿手机想给他说一句今天哪个院区又出幺蛾子,打了几个字才想起来,已经没有那个聊天框了。
比如晚上回家,冰箱里只剩矿泉水和几盒酸奶,我站在厨房里发愣,忽然想起他以前总会在里面塞点吃的,哪怕只是速冻馄饨。
再比如有一阵子我胃不舒服,秘书给我买了药放桌上。我拆开药盒的时候,突然想到以前创业最难那几年,我应酬喝多了胃疼,是他半夜起来给我煮小米粥,一边煮一边嫌我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
这些都不是大事。
可就是这些小事,最磨人。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我没那么急,没那么拧,会不会不是这个结果。
可这种念头也就一闪。
人总不能老困在如果里。
我妈后来来过我家一次,看我一个人吃着外卖,忍了半天还是问:“你跟承砚,真一点可能都没有了?”
我低头夹菜,筷子在塑料盒里拨了两下,没抬头。
我说:“没有了吧。”
她叹了口气,也没再劝。
说到底,大人之间的事,走到这一步,谁都明白,不是靠一句“再试试”就能拉回来的。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回来,路过公司楼下那家便利店,鬼使神差进去买了两罐啤酒和一盒炒粉。
提到家里,我把炒粉放在餐桌上,打开一看,已经有点坨了。
我坐下来吃了两口,咸得发苦。
就跟很多年前那一晚一样。
我忽然没忍住,眼泪掉进塑料盒里,砸得很轻。
其实也不是多大的痛,就是堵。
堵了很久,终于掉下来了。
十二
再后来,我偶尔会听见裴承砚的消息。
不是刻意打听,是总有人会说起。
有人说他在帮朋友做项目顾问,没再碰原来那种太重的管理岗;也有人说他出去待过一阵子,又回了南城,住得离市区有点远,清净。
我听见这些,通常只是点点头。
有一次在行业论坛上,我远远看见过他一眼。
场子不大,人也不多。他穿着件浅灰衬衫,站在会场后面和人说话,神情很松,和以前在公司那种随时绷着一根弦的样子不太一样。
我没过去。
他大概也看见我了,但只是很自然地把视线移开。
那一刻我心里有点涩,又有点说不上来的轻。
好像终于承认了,我们已经是彼此人生里翻过去的那一页。
不是彻底忘了。
是翻过去了。
有些东西还在,比如我现在看到旧系统架构图,还是会想起他当年怎么一页页教人;比如楼下停车场那个位置空着时,我还是会下意识觉得像少了辆熟悉的车;比如抽屉里那串旧钥匙,我到现在也没扔。
但也就这样了。
日子还是得过。
公司后来慢慢稳住了一点,虽然不再像以前那样一路往上冲,可至少没再继续往下掉。我学会了很多以前不愿意碰、也碰不明白的细节,学会了听不懂也要硬着头皮听,学会了有些事不能再指望谁从背后替我兜着。
说实话,挺难的。
有时开完会回到办公室,我坐在那儿,连包都不想放下,就想安静一会儿。外面有人敲门,我还得立刻抬头,说“进”。
人一旦坐在这个位置上,很多软弱都不能露。
可我现在也慢慢明白了,能不能露,和心里难不难受,是两回事。
那天整理旧文件,我又翻到我们离婚前后那段时间的材料。上面有裴承砚手写的批注,字很稳,习惯还是和以前一样,关键位置会轻轻画一条线。
我看着那些字,坐了挺久。
后来秘书进来,问我这份是不是还要留。
我停了停,说:“留着吧。”
她应了一声,抱着文件出去了。
门关上后,办公室又安静下来。
窗外有点起风,百叶窗轻轻晃了两下。我低头把那张夹在里面的旧便签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抽屉。
便签上是他很多年前随手写的一句:
“晚上别等我,先吃饭。”
字写得不怎么好看,纸也已经有点黄了。
我把抽屉推回去,坐了一会儿,起身去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水汽慢慢往上冒,玻璃上映出我有点模糊的影子。
外面还有人走动,还有电话,还有文件等着我签。
风过去了,日子也还得往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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