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繁站在二十八楼的落地窗前,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被新上任的女总裁连着折腾了三个月,最后会在年会上,被奶奶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句“这孙媳妇满意吗”彻底掀了底。
窗外灯火通明,城里最热闹的那片商圈正好落在他眼底,车流像发亮的河,霓虹一层一层叠上来,玻璃上就映出他那张被加班熬得有点发青的脸。
身后办公室门开了。
高跟鞋踩在地砖上,节奏很稳,不轻不重,却让人一听就知道是谁。
陆繁没回头,太阳穴倒是先绷了一下。
果然,下一秒,那道冷淡得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就落了下来。
“陆主管。”
“明早九点前,我要看到华东市场下半年投放计划重做版,还有你对上月渠道转化率异常的分析报告。”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纸质版,手写。”
陆繁闭了闭眼,差点笑出来。
又是手写。
别人汇报不满意,最多重改两页PPT,到他这儿,就像专门练他命一样,方案改了八版不够,分析写了六千字不够,非得手写,非得当天,非得她一句话说出来,别人连劝都不敢劝。
他转过身,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女人。
沈清澜,嘉林集团新上任的总裁,二十八岁,履历漂亮得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国外回来的,手里拿过几个硬项目,老总裁突然退休之后,她直接空降总部,坐上了最上面那个位置。
人也确实生得好看。
肩背挺直,脸部线条利落,珍珠白西装把她整个人衬得像块没温度的玉。公司里私底下有人叫她冰山,有人叫她女魔头,叫法不一样,意思倒差不多——不好惹,别靠近。
偏偏她这把火,不知道为什么,就冲着陆繁一个人烧。
“沈总,”陆繁压着脾气开口,“今天下午我刚交过一版新的。”
“那版我看过了。”沈清澜淡淡抬眼,“所以才让你重做。陆主管,你不会觉得我是在和你商量吧?”
她说话不大声,甚至算得上平静,可就是这种平静,最磨人。
陆繁喉结滚了一下,最后还是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知道了。”
沈清澜看了他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后点头,转身走了。
雪松味的香气在空气里淡淡散开,又很快散掉。
门重新合上,办公室恢复安静。
陆繁站在原地没动,过了一会儿,才低低骂了句脏话。
这已经不是第一回了。
说起来,从沈清澜上任第一天开始,他就觉得她看自己的眼神不对。
那天是高管例会,会议室气压很低,谁都知道新官上任三把火,可谁也没想到这把火会烧得这么快。
陆繁代表市场部做季度汇报,准备得很足,行业数据、用户画像、竞品分析,一个点一个点往下说,思路也清楚。说到一半的时候,他抬头翻页,正好撞上沈清澜的目光。
她本来在低头看平板,听到他说某个本地化投放策略时,突然抬了头,视线就那么落在他脸上。
那目光不是普通上司审视下属的那种看法,太直接,也太复杂。
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压着什么。
陆繁那会儿只觉得莫名其妙,汇报完了就下去了,也没往深处想。谁知道第二天开始,日子就难过了。
他的方案总被驳回,理由还都很充分。
数据不够扎实,逻辑不够闭环,落地性不足,传播路径需要重构,品牌调性和用户认知之间的连接不够自然。
每一句都说得对,可每一句都像针,扎得人没脾气。
起初陆繁还怀疑是不是自己最近状态真出了问题,于是咬着牙改,反反复复地改。后来他才发现,不是状态问题,也不是能力问题,是沈清澜根本不打算轻易放过他。
她会在部门会上当众点他名字。
“陆主管,这个数据你自己看得过去吗?”
也会在跨部门复盘时,把本来并非由他主责的锅轻飘飘扣过来。
“沟通是市场部先发起的,结果没落地,责任当然也不能摘干净。”
语气永远平,表情永远冷,搞得别人连插句嘴都像是在找死。
没多久,风言风语就传开了。
有人说陆繁是不是以前在什么地方得罪过沈清澜,有人说肯定是他能力不过关,只是之前领导宽松,换个厉害的,一下就现原形了。还有人更损,说这叫撞枪口上了,认命吧。
陆繁听过,也懒得解释。
解释什么呢,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如果非要说有哪里不对,那就是她对别人严归严,对他像是额外上了强度。那种针对感,太明显了,明显得他夜里躺在床上都忍不住想,自己到底在哪儿招她了。
可他翻来覆去想,也想不出来。
他和沈清澜从前根本没见过。
至少,在他的记忆里是这样。
所以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陆繁每周最盼着的,就是周五晚上回奶奶家。
奶奶杨玉娥住在老城区一条小巷子里,院子不大,墙根底下种着薄荷和葱,窗台上摆着几盆长得热热闹闹的茉莉。房子旧归旧,却被她收拾得特别干净,木桌擦得发亮,饭菜永远热着,锅里总炖着汤。
陆繁父母走得早,是奶奶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的。
她年轻时候做过绣活,也给人缝过衣裳,靠着那点手艺和一股子硬撑出来的劲儿,把陆繁供到大学,又看着他一步一步进了大公司。
别人都说他现在体面了,有出息了,奶奶也总跟着笑,可陆繁知道,她最在意的不是他挣多少钱,而是他每天回家时那张脸,是不是还松快。
可最近这段时间,他显然松快不起来。
奶奶看得出来。
有次吃饭吃到一半,她把排骨往他碗里夹,冷不丁来了一句:“你们公司是不是换领导了?”
陆繁一愣:“您怎么知道?”
奶奶看他一眼:“你最近回来,吃饭都比以前快,像心里头一直压着事。能把你逼成这样的,八成不是活儿多,是人难应付。”
陆繁失笑,低头喝了口汤,没接话。
奶奶又问:“男的女的?”
“女的。”
“年轻?”
“……挺年轻。”
“长得好不好看?”
陆繁抬头:“奶奶,您问这个干吗?”
奶奶一脸理所当然:“我看看是个什么样的人,能把我孙子折腾成这样。”
陆繁本来还有点烦,被她这么一问,反倒笑了。
“是挺好看的。”
奶奶点点头,像记住了什么,没再继续问。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开口:“要求高不是坏事,说明她有本事,也想做事。可要是故意为难人,那就另说了。”
陆繁心里微微一酸,还是说:“没事,我应付得来。”
“你应付得来,我知道。”奶奶拍了拍他的手背,“可应付得来,跟受不受委屈,是两回事。”
这话一下就戳到他心口上了。
他没说什么,只低头继续吃饭。
奶奶也没逼他,起身去厨房给他盛汤,背影很瘦,动作却稳。陆繁看着她,忽然觉得那些压了许久的火气和疲惫,好像真没地方说,也就只能回家来,借着这点饭菜热气慢慢散一散。
可他没想到,更大的事还在后头。
年会前一周,最终流程总算定下来。陆繁忙得脚不沾地,整个人都快转成陀螺了。下午他刚把供应商名单核完,秘书就过来叫他,说沈总让他上去一趟。
他心里立刻咯噔一下,拿着笔记本就去了。
总裁办公室冷气开得有点足,沈清澜坐在办公桌后,桌上放着一叠请柬。
“年会主桌名单你看一眼。”她把其中一张递给陆繁,“确认没问题后,今天之内交回行政。”
陆繁接过来,低头扫了一遍。
前面没什么特别,无非是董事、合作方、几个重要客户,直到最后一行,他目光突然定住了。
杨玉娥。
后面还标着一行小字:特邀嘉宾。
陆繁抬头:“这是我奶奶?”
“是。”沈清澜神色没变,“你邀请她来参加年会,坐主桌。”
陆繁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她说,“集团对优秀员工家属有感谢环节,今年由你这边安排。怎么,有问题?”
问题大了。
陆繁第一个反应就是拒绝。
他一点都不想让奶奶来公司这种场合,更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在沈清澜手底下是怎么被挑刺、被点名、被当众压着的。奶奶年纪大了,腿脚也没那么利索,真来了,一晚上坐那儿听那些场面话,反倒受累。
更何况,以沈清澜这三个月的作风,她突然来这么一出,陆繁压根不信是什么“感谢”。
他握着请柬,语气尽量平稳:“沈总,我奶奶身体一般,不太适合这种场合,要不换个人吧。”
“不能换。”沈清澜看着他,“已经定了。”
“可是——”
“陆主管,”她打断他,声音还是冷的,“这是工作安排。你只需要执行。”
陆繁顿住,胸口那团火猛地窜了起来。
他不是没脾气的人,之前一直忍,是觉得没必要硬碰硬,也知道跟上司撕破脸对自己没好处。可这次不一样,她把手伸到他奶奶这儿来了。
他盯着沈清澜,半天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得厉害。
过了几秒,沈清澜又缓了缓语气:“会有专车接送,也会有人全程照顾。你奶奶不用操心别的。”
陆繁扯了下嘴角,笑意一点没有。
“您安排得还挺周到。”
这话里的刺很明显。
沈清澜听出来了,眼神微微一顿,却没发火,只是说:“请柬你带回去。”
陆繁拿着请柬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脸色难看得连秘书都不敢多问。
那天晚上他回奶奶家,比平时还沉默。
吃完饭,奶奶坐在灯下剥花生,看他坐那儿半天不吭声,干脆把手擦了擦:“说吧,又出什么事了?”
陆繁叹了口气,把请柬拿了出来。
“公司年会,让我带一位家属去。”
奶奶接过去,戴上老花镜仔仔细细看,嘴里还念了两句:“哟,还是大酒店。”
陆繁低声说:“主桌。”
奶奶抬眼:“让我坐主桌?”
“嗯。”
“你们那位年轻女总裁安排的?”
陆繁沉默了一下,点头。
奶奶把请柬放下,没急着说话,反而盯着纸面看了好一会儿,像是想起了什么。屋里灯泡有点旧,光线发黄,她眼角细细的纹路在光底下都显得格外柔和。
“繁繁,”她忽然问,“她是不是对你特别严格?”
陆繁笑了下,带点无奈:“这都不叫特别严格了,这叫专盯着我。”
奶奶听完,竟然没生气,反而慢吞吞笑了一下。
“那我去。”
陆繁愣住:“您去?”
“去啊。”奶奶把请柬收好,“人家都把请帖送上门了,我不去,不是不给你面子吗?”
“可那场合太闹了,我怕您累。”
“再累能累到哪儿去,坐着吃个饭而已。”奶奶看着他,“你是不是怕我看见你受委屈?”
陆繁一时没接上话。
奶奶轻轻叹了口气:“傻孩子。你是我带大的,你什么样,我最清楚。你能忍到现在,说明你心里有数,也说明那位沈总不全是胡来。真要是个只会压人的,我也不答应。”
“可她——”
“我去看看。”奶奶打断他,语气很平常,“你别想太多。”
说完她就起身去柜子里找衣服了,像这事儿已经定了一样。
陆繁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奶奶今天有点不对劲,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可那种笃定的劲儿,像是她心里早有打算。
年会当天,酒店里热闹得不像话。
大厅金碧辉煌,吊灯亮得晃眼,来的人一个比一个收拾得正式。陆繁从下午开始就在会场里来回跑,确认流程、盯音响、看签到,忙得连水都没顾上喝两口。
奶奶是公司派车接来的,到了以后有专人陪着。她穿了身深紫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特意别了根旧发簪,整个人看上去干净又精神。
陆繁远远看她坐在主桌那边,心里还是不踏实。
尤其在他看到沈清澜进场之后。
她今晚没穿平时那种冷硬的套装,而是一身酒红长裙,肩颈线条衬得很漂亮,灯光落下来,整个人像被细细打了一层光。美是真的美,就是那股拒人千里的劲儿,也一点没少。
她走到主桌前,脚步略微停了下。
陆繁看得清楚,她看了奶奶一眼。
不是那种随便扫过,而是实实在在地看了一眼。
随后,她很轻地朝奶奶点了点头。
奶奶也冲她笑了笑。
那一瞬间,陆繁心里咯噔一下,直觉告诉他,这里面有事,而且不是小事。
年会前半场照常进行,致辞、颁奖、节目,一个环节接一个环节。陆繁站在侧台协调,偶尔抬头,就能看见沈清澜坐在主位,神情平静,和旁边的人说话时带着那种刚刚好的分寸感。
可再仔细看,又会发现她今天有点心不在焉。
视线总会绕回来,像是总要确认什么似的。
到了晚宴进行到一半,主持人突然加了个流程。
“接下来,我们有请一位特别嘉宾上台,为大家送上新春祝福。她就是陆繁主管的奶奶,杨玉娥女士。”
陆繁脑子一下空了。
流程表里根本没有这个环节。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看向主桌。
沈清澜没看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搭在桌沿,脸色看上去比刚才还白了几分。
奶奶已经起身了。
她没让人多扶,只借了一下胳膊,慢慢走到台上,接过话筒的时候,台下已经安静了下来。
灯光打在她身上,把她照得很清楚。
她先笑眯眯地跟大家问了个好,又说了两句过年吉利话,语气不紧不慢,带着老人家独有的那种安稳劲儿。大家本来还以为她就是简单说两句,谁知道下一秒,她话锋一转,直接看向了主桌。
“其实啊,我今天上来,主要是想问沈总一句话。”
全场瞬间更静了。
陆繁心里猛地一沉。
奶奶拿着话筒,笑得那叫一个和气,问出来的话却像一道雷直接劈进了宴会厅。
“这孙媳妇,你满意吗?”
整个会场一下就炸不起来了。
不是热闹,是彻底卡住了。
所有人都愣了。
连端着酒杯准备碰杯的人都停在半空里,目光齐刷刷往台上、往主桌、再往陆繁这边转。
陆繁人都木了。
那几秒钟里,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这阵子累过头,出现幻听了。
可奶奶就站在那儿,笑盈盈的,一点不像说错话。
而更离谱的是,沈清澜居然没立刻否认。
她坐在原位,背脊还是挺直的,可那张一贯冷淡的脸上,明显出现了裂痕。她眼睛睁大了些,耳根和脸侧一点点泛红,像是被这一句戳中了最不设防的地方。
她没说话。
也正因为没说话,全场才更震惊。
如果奶奶是在胡说,正常人第一反应早该站起来解释了。可沈清澜只是坐着,唇抿得很紧,呼吸都乱了一瞬。
陆繁脑子里像塞了团乱线,怎么也理不顺。
奶奶倒不慌,接着往下说了。
“大家别误会,我老婆子不是上台乱认人。是有缘由的。”
她的声音不高,却很稳。
随后,她就把很多年前那件旧事慢慢说了出来。
那会儿沈清澜还小,跟着父母路过他们那边,车半路坏了,又赶上下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是奶奶把他们领回家里,给煮了热粥,让他们在屋里躲雨。小姑娘怕生,又哭得厉害,奶奶就从一堆碎布头里翻出缝给陆繁玩的那只小布马,塞到她手里哄她。
沈清澜听到这里,眼神明显动了。
奶奶接着说:“她那时候就抱着不撒手,走的时候都还抓着。她妈妈说这孩子跟我有缘,我就顺嘴开了个玩笑,说以后长大了,给我当孙媳妇吧。”
台下有人已经开始倒吸凉气。
这可不是临时起意,这是真有旧事。
“本来就是句玩笑话。”奶奶笑了笑,“谁知道这么多年过去,我孙子回家老说公司来了个厉害得很的女总裁,名字一报,我就觉得耳熟。后来一看人,我心里差不多就有数了。”
她顿了顿,看着沈清澜,目光忽然变得特别软。
“丫头,你还记得吧?”
这一声“丫头”,直接把那层总裁和员工之间的距离撕开了一道口子。
沈清澜抬起头,眼圈已经有些红了。
她向来最会控场,也最会藏情绪,可在那一刻,什么都压不住了。
过了好半天,她才轻声开口:“记得。”
声音很轻,却足够让全场听见。
“奶奶,我一直记得。”
“那只小布马,我也记得。”
这话一出来,气氛彻底变了。
不是看热闹那种变,是所有人都意识到,之前那些传得沸沸扬扬的“陆繁被总裁针对”,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原来这里头绕着一段这么久远的旧缘分。
原来沈清澜那种说不清的“特殊”,背后不是恶意,是她自己都处理不好的在意。
陆繁站在台侧,心跳快得厉害。
他一下想起这三个月里所有那些莫名其妙的细节——她总盯着他看,挑剔归挑剔,却从没真往死里压;会把最棘手的项目丢给他,嘴上嫌得不行,资源倒一点没少给;甚至有几次他被别的部门甩锅,她当场说得狠,事后却把责任又划了回去。
那时候他只觉得她反复无常,现在再回头看,很多东西突然就顺了。
不是针对,是别扭。
是想靠近,又不知道怎么靠近。
是想看清他,又偏偏只会用最笨、最硬的办法。
奶奶说完那番话,被人扶着下台时,还专门绕到了陆繁跟前,低声来了一句:“愣着干什么,回神。”
陆繁张了张嘴:“奶奶,您这也太——”
“太什么太。”奶奶拍了拍他胳膊,“窗户纸不捅破,你还打算让人家姑娘一直冻着?”
陆繁一句话没接上来。
年会剩下的流程,大家都在一种诡异又兴奋的氛围里继续走完了。表面上还算正常,私底下眼神早就乱飞了。谁看见陆繁,眼里都带点新的意味,像是想问又不敢问。
散场后,沈清澜让秘书带话,说让陆繁去楼上酒廊找她。
陆繁过去的时候,酒廊里人不多。
靠窗的位置上坐着沈清澜,她已经换了件外套,长发散下来,脸上的妆没之前那么精致了,反而显得更真实。面前只放了杯白水,她手搭在杯子边,听到脚步声,抬眼看了过来。
“坐吧。”
陆繁坐下,两个人一时都没出声。
最后还是沈清澜先开口。
“今晚的事,我很抱歉。”
陆繁看着她:“您指的是哪件?让我手写报告,还是让我奶奶上台认孙媳妇?”
沈清澜被这话噎了一下,耳根立刻红了,过了几秒才说:“都算。”
气氛本来有点紧,这一下反倒松了点。
她低头看着水杯,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把话说开。
她确实很早就认出了奶奶,也查到了陆繁的身份。刚回总部时,她看到他的资料,看到籍贯,看到奶奶名字的时候,心里就已经不平静了。
小时候那段记忆对她来说太深了。
她父母忙,家里看似什么都不缺,可真正陪她的人没有几个。那个雨天,那碗热粥,那只被太阳晒得暖乎乎的小布马,还有奶奶抱着她轻声哄的样子,她其实一直都没忘。
所以后来确认陆繁就是奶奶的孙子,她整个人都乱了。
“我本来只想看看你。”她说这话时,声音很低,“可越看越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靠近,也不知道那句小时候的玩笑,到今天到底还剩下多少分量。更重要的是,陆繁是她的下属,她越在意,就越怕自己失分寸。
可她又做不到完全不在意。
“所以你就用工作折腾我?”陆繁问。
沈清澜闭了闭眼,像是认命了:“是我处理得很差。”
“我起初只是想多看你两眼,想知道奶奶带大的孙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后来……我发现自己越想公事公办,就越控制不住。”
她说到这儿,停了停,像有点难堪,又不得不承认。
“我不喜欢你对别人也那样从容。也不喜欢你在我面前只是下属的样子。”
这话说出来,空气一下就不一样了。
很轻,但分量很重。
陆繁喉结动了动,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她总盯着他,为什么对他严得近乎刻意,为什么有时候明明是在为难他,眼里却又藏着压不住的复杂。
说白了,就是她慌了。
一个平时什么都能掌控的人,偏偏在他这儿乱了分寸。
沈清澜抬眼看向他,眼底有点疲惫,也有点认真的歉意。
“这三个月让你受委屈了,是我的问题。你要是怪我,应该的。要是你因为这事想换岗位,或者想离职,我也不会拦你。”
她说得很平静,可陆繁听得出来,她并不是真的平静。
她在等他的回答,也在怕他的回答。
窗外夜景一片亮,玻璃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挨得不算近,可也不远。
好一会儿,陆繁才开口:“那只小布马,后来呢?”
沈清澜愣了下,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我一直留着。”她慢慢说,“后来搬家,以为弄丢了,还哭了一场。”
陆繁笑了笑:“怪不得奶奶一提,你脸都变了。”
“很明显吗?”
“很明显。”陆繁看着她,“沈总,您平时装得挺像那么回事,可一提奶奶,提那只小马,就没那么像了。”
沈清澜没反驳,只轻轻笑了下,那笑里有点无奈,也有点松气。
“所以呢,”陆繁又问,“以后还让我手写吗?”
“工作没做到位的话,”她看了他一眼,“还是要改。”
“那万字检讨呢?”
“看情况。”
“看来您还是没打算放过我。”
“陆繁,”她声音轻下来,“我以后不会再拿这些故意折腾你了。”
她说这句的时候,眼睛很认真。
认真到陆繁原本还剩的那点气,也慢慢散掉了。
他其实早就不是二十出头那种一点委屈都吞不下的人了。工作里吃过亏,也扛过事,知道很多时候别人没义务顺着你。更何况现在弄清楚前因后果,很多原本咽不下去的东西,突然就有了答案。
荒唐是荒唐,可也确实……有点说不出的可爱。
想到这儿,他自己都觉得离谱。
明明前几天还在心里骂她,现在居然会觉得她可爱。
沈清澜见他半天不说话,眼神微微沉了些,像是误会了。
“你如果实在介意——”
“我没说介意。”陆繁打断她。
她一怔。
陆繁看着她,声音放缓了点:“我是有点气,也是真觉得你做事挺折磨人的。但现在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至少不用再猜自己到底哪儿得罪你了。”
沈清澜安静地听着。
“再说,”陆繁顿了顿,“如果真要走,我早走了,也不会熬这三个月。”
这话一出来,沈清澜眼里那点紧绷明显松了一些。
“那我们现在算什么?”她问得很轻,像是随口,可其实每个字都带着试探。
陆繁被她问住了。
算什么?
上司和下属?当然还是。
可光是这个,好像又不够了。
小时候一句玩笑,隔着这么多年,居然真的把两个人兜到了一起。再加上这三个月那些误打误撞、硬碰硬似的纠缠,说彻底公事公办,谁都知道不可能。
最后还是沈清澜自己给了台阶。
“如果你愿意的话,”她看着他,“我们先重新认识一下。”
“不是总裁和主管,也不是奶奶一句玩笑里的什么关系。”
“就只是我和你。”
陆繁看了她很久,点了点头。
“好。”
那一瞬间,沈清澜是真的笑了。
不是年会上那种社交场合里的笑,也不是平时工作里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客气,而是那种很轻很真、压都压不住的松快。
像一层冰终于裂开了条缝,底下暖意一点点透出来。
从那之后,公司里的人都发现了一件事——沈总还是那个沈总,标准一点没降,会议照样犀利,项目照样卡得严,可她不再有事没事把陆繁拎出来磨了。
反过来讲,有时候她看陆繁的眼神,还会让人品出点微妙来。
不是偏袒,也不是放水,而是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熟悉感。
当然,大家私下里也不敢乱说太多,毕竟八卦归八卦,命还是要的。
陆繁这边也逐渐适应了这种变化。
工作上他们确实更默契了,很多时候一个方案递上去,沈清澜甚至不用多说,直接在关键点上给两句意见,就能把整件事顺下来。她看问题比一般人都快,很多细节抠得细,却不是为了压人,而是真能把事情往好里推。
陆繁不得不承认,撇开那三个月的私人情绪不谈,她确实是个很厉害的人。
而厉害的人一旦不把矛头对准你,甚至开始和你站在一边,事情就顺多了。
私下里,两个人也开始慢慢有了联系。
起初只是消息里多说几句,后来偶尔加班晚了,会一起下楼,在便利店门口吃点热乎的。沈清澜口味比他想象中清淡,不太能吃辣,却很喜欢甜的。有次她盯着收银台旁边的红豆面包看了半天,最后没买,陆繁转头顺手拿了一个递给她,她愣了两秒才接过去,说谢谢的时候,耳朵都红了。
再后来,奶奶也开始时不时提起她。
“清澜这孩子,工作归工作,人倒是实诚。”
“就是心思重,什么都藏着。”
“你别老跟人家硬对着,她那样的人,能把话说出来已经不容易了。”
陆繁每次听着都觉得,奶奶这心偏得没边。
可偏偏他还说不出什么。
因为连他自己都慢慢发现,自己对沈清澜的感觉,已经不是最开始那种单纯的烦了。
有次周末,他陪奶奶去公园遛弯,远远就看见湖边长椅上坐了个人,穿着浅色风衣,腿上放着本书。
走近一看,还真是沈清澜。
她看见他们,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起身打招呼:“奶奶。”
奶奶笑得那叫一个意味深长:“巧啊,出来看书呢?”
“嗯,随便坐坐。”
“那正好,一块儿走走。”
说完根本不给人拒绝的机会。
三个人沿着湖边走了一圈,奶奶一路都在说话,从早市哪家豆腐新鲜,说到楼下谁家猫生了几只崽,什么都能聊。沈清澜居然也听得很认真,时不时接两句,不敷衍,也不端着。
阳光落在她侧脸上,风把她鬓边一点碎发吹起来,整个人显得柔和很多。
那一刻陆繁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没有办公室,没有上下级,没有那些绷着的分寸感,就只是很普通的一段路,三个人一起慢慢走。
年后有一回,奶奶翻箱倒柜找旧衣服,找出来一个蓝布包。
打开一看,里面居然是只旧得掉色的小布马。
蓝棕拼色,缝得歪歪扭扭,一只眼睛高一只眼睛低,样子笨拙得很。
陆繁一看就乐了:“这就是您当年拿去哄人的那个?”
“是啊。”奶奶摸了摸,“那孩子走的时候落下了,我想着哪天或许还能还回去,没想到一放这么多年。”
她把小布马包好,递给陆繁:“下回见着清澜,带给她。”
陆繁接过来,心里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东西很轻,可拿在手里,总觉得沉甸甸的。
后来沈清澜第一次来奶奶家吃饭,陆繁就把这个布包给了她。
那天她穿得很简单,米色毛衣,头发也没像平时那样一丝不乱地盘起来,看着一下年轻了好几岁。奶奶给她盛饭夹菜,她一开始还有点拘束,后来被奶奶催着多吃两口,居然也慢慢放开了。
饭后,奶奶借口去厨房洗碗,把客厅留给了他们。
陆繁把布包拿出来时,沈清澜明显没反应过来。等她一层层打开,看见里面那只小布马,整个人都怔住了。
好半天,她都没动。
然后才很轻很轻地伸手,把小马捧起来。
像捧着一段早就失而复得无望的旧时光。
下一秒,她眼圈就红了。
不是那种强忍着的红,是彻底控制不住的红。眼泪掉下来时,她自己都像没料到,赶紧偏了下头,可还是来不及。
陆繁一下就有点慌。
“你别哭啊。”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笨。
沈清澜吸了吸鼻子,抱着那只小马,低声说:“我以为真的找不回来了。”
“奶奶一直留着。”陆繁说,“说总得物归原主。”
沈清澜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那只小马,手指一下下摸着上面粗糙的针脚。过了很久,她才抬头看向陆繁,眼睛湿漉漉的,像是被什么重新洗亮了一样。
“陆繁。”
“嗯?”
“下周末……你有空吗?”
“怎么了?”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有个展,我想去看。你要是没别的安排,一起吧。”
说完她就看着他,明明平时那么利落一个人,这会儿却显出点不太自然的紧张来。
陆繁看着她怀里那只旧布马,又看了看她。
灯光很暖,厨房里传来奶奶洗碗时轻轻碰着瓷器的声音,窗外隐约有小孩跑过的笑闹声,一切都很日常,很平静。
可就是在这样平静的时刻,他心里那点一直没彻底说清的东西,突然就清楚了。
他对她,已经不是单纯的理解、原谅或者心软了。
他想和她继续往下走,想看她在工作之外更多的样子,也想知道他们之间这条线,到底还能牵多远。
于是他点了点头。
“有空。”
沈清澜眼里的光一下亮了。
那种亮不是刻意装出来的,是真高兴。
她抱着那只小马,嘴角弯起来,笑得很轻,却让人一眼就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开心。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奶奶大概是听见了什么,故意清了清嗓子,过了会儿才慢悠悠走出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似的问:“聊什么呢,这么安静?”
陆繁还没说话,沈清澜先站了起来,耳朵有点红,却还是很认真地回了一句:“奶奶,我们在商量下周出去。”
奶奶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有点长,脸上的笑都快压不住了。
“出去好,年轻人就该多出去走走。”
她说完,又看了陆繁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陆繁无奈地笑了笑。
窗外风不大,天色正好,老院子里那几盆花开得热闹,屋里饭菜余温还没散。那只兜兜转转好多年的小布马,终于又回到了它原来的主人手里。
至于之后会怎么样,谁也没急着往死里下定义。
反正路已经开始往前走了。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冷着脸拿他开刀的女总裁,他也不再是那个一见她就头疼的市场主管。很多事情摊开之后,反倒没那么难了。
缘分这个东西,有时候就是怪。
早些年随口一句玩笑,隔着那么多年风风雨雨,居然还能慢慢落回现实里。不是一下子轰轰烈烈地砸下来,而是一点一点,绕了很久,最后又走到彼此面前。
奶奶那晚睡前还乐呵呵地说:“我这辈子别的不敢说,看人还是准的。”
陆繁给她掖被角,笑着问:“您准在哪儿了?”
奶奶半眯着眼:“准在那姑娘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也准在我孙子嘴上不说,心里头早软了。”
陆繁没反驳,只是替她关了灯。
院子外头巷口那盏旧路灯还亮着,光晕昏黄,却暖洋洋的。风吹过树梢,发出轻轻的沙沙声,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慢慢翻书。
而属于他和沈清澜的这一页,显然才刚刚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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