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乡村校园,藏着一段如今想来既荒唐又心酸的往事。彼时的乡村初中,没有琳琅满目的文娱活动,没有四通八达的消遣去处,一到周末与夜晚,偌大的校园便被无尽的冷清与寂静包裹。备课、批改作业,成了我们这些乡村教师日复一日的课后日常,漫长的时光,在枯燥与单调中缓缓流淌,总想寻一点乐子,驱散这份独属于乡村校园的孤寂。

我师范毕业初到乡村任教时,对麻将全然陌生,别说亲手把玩,就连麻将的模样都未曾见过,脑海里对这项娱乐的认知,是一片彻彻底底的空白。学会打麻将,是我入职第一年的深冬,那段日子,严寒席卷乡村,漫天大雪是常态,厚厚的积雪封住了所有道路,别说是去镇上逛街散心,就连踏出校门都难如登天,我们彻底被围困在寂静的校园里。

当时住校的,除了我们几个刚分配来的年轻教师,还有家在西河镇的教导主任。漫漫长夜无处消遣,主任便在狭小的办公室里,组织我们烤火、打桥牌。起初,这份简单的玩乐还能带来些许新鲜感,可日复一日重复同样的玩法,再有趣的游戏也变得索然无味,我们渐渐没了兴致。看穿了我们的倦怠,教导主任提议改换玩法,打麻将解闷,给这冰封的寒夜添点热闹。

同行的几位老师都深谙麻将玩法,唯有我一窍不通,满心都是好奇。看着他们熟练地摆弄着一块块麻将牌,听着清脆的牌面碰撞声,我心底的尝试欲愈发强烈。恰逢桌上三缺一,游戏无法开局,他们便围着我热心撺掇:“特别简单,我们手把手教你,一学就会。”终究是抵不住好奇的驱使,也想打发这难熬的长夜,我点头答应。从认牌、摸牌,到熟记每一条游戏规则,他们耐心教导,我很快便掌握了技巧,也从此,与麻将结下了一段荒唐的缘分,甚至渐渐沉溺其中。

自那以后,但凡课后有空闲,我们便围坐在一起,在小小的办公室里搓起麻将。起初,我们只是纯粹的娱乐,不带分毫彩头,几块方桌,一圈好友,只为在寒冷的冬夜里抱团取暖,打发乡村校园里漫无边际的长夜。可时间一长,单纯的玩乐失去了趣味,不知是谁率先提议,添上小额彩头,让游戏多几分劲头。那时我们工资微薄,输赢不过几块钱,所有人都未曾将其视作赌博,只当是枯燥生活里的一点小调剂,是苦中作乐的无奈之举。

后来我成家立业,周末偶尔也会与同事们凑在一起,打几圈小麻将,依旧是浅尝辄止的娱乐,从未想过,这份简单的消遣,会引来一连串的风波。九十年代初,乡里设立了派出所,不知从何时起,所里每学期都会来学校收取治安管理费。彼时学校经费本就紧张,校长时常找理由推脱,一来二去,便得罪了派出所所长,被视作不给面子。

自此之后,派出所民警便隔三差五在夜晚来校园巡逻,说是巡逻,实则是紧盯老师们的住处,伺机抓赌。几番突袭之下,学校里再也没人敢在夜晚打麻将,生怕惹上麻烦。那时我已担任学校总务主任,一日上午,我去拜访一位懂电工的村民,想请他到校检修频繁短路的线路,推开门却见他还在酣睡。我笑着打趣,大白天为何还不起身,他却一脸苦涩地道出缘由,让我又好笑又心酸。

原来前一晚,他带着自己打猎用的猎枪,去田野里打了两只野兔,想着校长平日里对他儿子读书多有关照,便想趁夜送去致谢。偏偏遇上前来学校巡查的民警,不由分说便将他带回派出所,不仅没收了猎枪,还将他关进铁笼。半夜里,民警勒令他拔兔毛、烧兔肉,等他们喝酒吃肉尽兴后,才又将他锁回笼中。他在冰冷的铁笼里又冷又饿,受尽委屈,直至清晨七点才被释放,只能白天回家补觉。听着他的遭遇,我忍不住发笑,心底却满是同情,也对这般蛮横无理的行径愤懑不已。

还有一年,快到寒假的周末,学校一位年轻女教师结婚,我们一众同事前去赴宴。席间突降大雨,天色渐晚,路面湿滑难行,我们几个青年教师便就近去到一位同事家中,打麻将打发时间,打算等雨势减小再返校。

正当我们玩得投入时,大门突然被“咣当”一声粗暴踢开,冰冷的雨水伴着寒风灌进屋内,我们几人瞬间被惊得手足无措。抬头望去,竟是乡派出所的几位民警,进门便直言我们聚众赌博。我们与他们皆是同乡,平日抬头不见低头见,连忙解释,是因大雨被困,无法返程,只是打小麻将娱乐,绝非赌博。可民警全然不听,一口咬定有人举报,执意要搜身查证。

我平日里教授初三学生《法律常识》,深知随意搜身是违法行为,当即忍不住发飙反驳:“第一,我们是来吃喜酒的,桌上的喜糖便是最好的证明;第二,派出所无权随意搜身,此举已然违法!”许是被我的话驳得无言以对,几位民警悻悻离去,临走前还撂下话,让我们周一上午前往派出所。

周一清晨,我正拿着课本准备去上课,一名协警前来传话,说是所长邀我去所里一趟。我当即告知,当下正有课程要上,等课后再去,对方也未多加阻拦。下课后,我径直前往派出所,所长倒是一改此前的强硬态度,客气地让我落座,随后询问当晚赌博一事。我再次将事情原委细细说明,所长表示已向其他老师核实,随后便让我回去,这件事最终不了了之。

后来我才从旁人口中得知,他们真正的目标,并非我们这些普通教师,而是想借机抓住校长的把柄,以此逼迫校长乖乖缴纳治安管理费。

如今时隔多年,再回想起这段往事,只觉得荒唐又不可思议。在那个物质匮乏、文娱空白的年代,乡村教师的一点点消遣,竟成了被人拿捏的借口,裹挟着人情世故与无端刁难。那段寒夜里的麻将声,早已消散在岁月中,却也成了刻在心底的,属于九十年代乡村教育者,一段无奈又真实的旧时光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