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弦乐（瑞典语、英语译者）
2022年春天，乌克兰南部城市尼古拉耶夫（Mykolayiv）几乎成了一座死城，原因不言自明。
作为这场战争中的重要节点城市，从2月26日俄军抵达该市市郊，到4月8日撤至赫尔松，这座城市遭受到的炮火袭击不计其数，州行政大楼被袭击，众多平民死亡。那时整个城市街道漆黑而空旷，炸毁的楼房横七竖八。
更糟糕的是，饮用水极度匮乏。俄军炸毁了一条连接城市与第聂伯河淡水供应的主水管，他们认为这是迫使平民逃离的有效手段。事实也的确如此，整整三个月，人口锐减，从50万骤降到18万。
走投无路之下，市政府从河口抽取咸水通过自来水系统输送，认为这可以提供一些基本清洁和洗涤用水。但他们没想到，咸水腐蚀了几百公里的供水管道。
居民打开水龙头，里面流出的水又咸又黄，还散发着腥味，基本无法用来洗东西。人们只能去打井水。
2022年时被炸毁的一处居民区
城市和市民们本以没什么指望，而转机却竟地出现了。因为丹麦政府很快地"认领"了这座城市。此后几年，丹麦将对乌重建援助总额的60%都投向尼古拉耶夫。截至去年，累计投资接近2.5亿美元。
丹麦此举并非偶然。
一段被遗忘的历史
尼古拉耶夫坐落在南布格河与英胡列茨河的交汇处，距黑海不远。这里有天然的深水港，沿海而建的造船厂，其中最为人熟知的就是黑海造船厂。
18世纪末，沙皇叶卡捷琳娜二世下令在此建城，目的就是为了建造黑海舰队。从那时起，这座城市的命运就与造船业绑在了一起。苏联时期，尼古拉耶夫是整个帝国最重要的军舰制造基地之一。"莫斯科号"的前身、多艘航空母舰，都出自这里的船坞。
北欧的丹麦，造船与航运是其立国产业之一，与尼古拉耶夫一直有交流和往来。苏联解体后，乌克兰的造船业急剧萎缩，但尼古拉耶夫的工人技术和船坞设施仍吸引着北欧买家的目光。丹麦航运和海工企业长期在黑海地区布局，两国相关行业间越走越近。
战争爆发后，丹麦政府第一时间提出援助尼古拉耶夫，可以说是再自然不过的第一反应。
和美国很不一样
饱受战争摧残的乌克兰，很可能成为二战后马歇尔计划以来欧洲规模最大的重建工程。这将需要数千亿美元的援助和投资。
丹麦的援助理念和方式，与其他国家，尤其是美国很不一样。
它没有大张旗鼓地宣传，没有附加政治条件，也没有把重建变成商业推销。它选择了一种朴素的路径：找当地政府、找民间组织、找乌克兰本地的承包商，工人和农民，一起重建家园。
丹麦援助的事项包括：修复供水管网、为学校和医院安装太阳能电池板、在学校建防空洞、派排雷队清理农田等等。还有些听起来像是"闲事"的事，比如为游艇俱乐部的孩子们买了几艘帆船。
丹麦援助的重铺水管工程
丹麦人买帆船背后有个非常朴素的逻辑：让孩子在这里有事可做、有地方去，父母就更可能留下来，或者回来。
如今，尼古拉耶夫的人口已回升到47万，接近战前水平。街头不时可见丹麦国旗，那是当地人自愿挂上去的，因为这面小小的旗子让他们看到了希望，体会到了同为人类的温情。
当然，援助过程并不总是顺利。2023年，网上流传出一段视频，显示当地水务公司老总的女儿在敖德萨开着奔驰庆生，还从车窗里往外扔钞票。当地居民开始怀疑：丹麦的钱，是不是进了腐败者的口袋？
一向以清廉著称的丹麦政府立即推动了独立审计。审计没发现欺诈和贪腐，但指出了财务监管的漏洞。在公布了审计报告后，丹麦没有撤资，援助继续。
这种处理方式，本身就说明，丹麦政府无意给乌克兰的痼疾看病下药，但在它的援助项目里却不容污点，丹麦纳税人的钱每一笔都要用到实实在在的援助中去。
另一种重建方式
与丹麦模式同时存在的，是另一套逻辑。
特朗普政府提出了所谓"繁荣计划"：设立一个数千亿美元的基金，由私营部门管理，投资乌克兰的科技公司、数据中心和人工智能企业。资金来源包括欧洲冻结的俄罗斯资产和商业投资。据内部人士称，这一计划部分由资产管理巨头贝莱德参与起草。
这种方式把乌克兰定位成一个投资机会，这个出发点，也不能说全无道理，但问题在于优先级。
一座城市要吸引投资，首先得有干净的饮用水，有能上课的学校，有能开工的工厂，有能种地的农田。这些基础条件，不是数据中心能提供的。
一所中学学生在食堂打饭，整个学校都使用丹麦援助资金进行了重修
尼古拉耶夫州长维塔利·金的说法相对务实。他认为两种模式可以互补：丹麦式的基础援助打底，商业投资在后面跟进。他已经在向投资者推介当地的港口、农业和军事技术产业。"未来，我们不会全盘依赖无条件援助，而是与外国投资者共同创造财富。"
这句话，正是一个城市对自己未来的期待。
船坞能否重启？
说到尼古拉耶夫的未来，就不能不提造船业。
战争让船坞停转，工人流散，厂房受损。但作为传统的造船基地，工业底子还在，技术还在。
丹麦恰好有这方面的需求。作为全球重要的航运国家，马士基总部就在哥本哈根。
从纯粹的产业逻辑看，战后乌克兰需要大规模造船——重建港口设施、更新航运船队。丹麦企业有技术和资本，尼古拉耶夫有场地和工人。这种互补，在和平时期本来就是生意。战后重建，可以让这种关系在新的基础上重启。
当然，这需要时间。战争还没结束，前线依然存在。但尼古拉耶夫的案例证明，即使在炮声未停的情况下，有计划、有耐心的援助也能让一座城市重新运转。
能成为样板吗？
乌克兰的战后重建，规模可能超过二战后的马歇尔计划。数千亿美元的资金缺口，数以百万计的流离失所者，和数以千计座需要修复的城镇。
用丹麦援助资金新建的居民区儿童游乐设施
尼古拉耶夫的丹麦模式能否复制？
至少有几点值得肯定。
首先，一个国家专注援助一座城市，比多个机构分散撒钱更容易产生实质效果。责任清晰，资金去向可追踪，也更容易在出现问题时及时纠偏。
其次，不做表面文章，从水、电、学校——这些让人愿意留下来的基础设施入手，实实在在。否则，再大的投资计划都是空中楼阁。
最后，腐败不是终点。丹麦在援助资金遭遇腐败质疑时，没有撤退，而是引入审计、继续推进。这种韧性，在援助实践中极为重要。
当时，这种模式的局限也很明显。丹麦有钱，有意愿，有和尼古拉耶夫的历史渊源。不是每个城市都能有这样的运气。大规模复制这一模式，需要欧洲更多国家拿出类似的承诺，而不仅仅是在文件上签字。
丹麦援助的施工车辆
尼古拉耶夫的故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该市的饮用水预计本月底恢复正常供应。孩子们在学校里上学，在街角玩耍。不少建筑上的丹麦国旗还在飘。
"这并非一蹴而就，"当地官员说，"丹麦人付出了极大的努力。"
这句话，可能是对这种合作模式最准确的描述。没有奇迹，只有时间和耐心。
一座曾经造出航母的城市，正在用丹麦的援助，一根管道一根管道地找回正常生活。这算不上轰轰烈烈，但或许，这才是重建真正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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