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年上高中时,遇到一个已经复读了4年的女生,该女生是大高个,皮肤黑黄无光泽,一看就是一个家庭条件很差的学生。但是,她是全校最有毅力的人,连老师都佩服她的坚韧,年年落榜年年考,考分很低,几乎看不到希望,但她仍然坚持着。
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课桌腿晃得厉害,她用碎砖头垫了半截,砖头表面磨得发亮。课本边角卷成了筒,数学笔记写在泛黄的毛边纸上,字挤得密,连行间都填了批注。
每天清晨六点,她第一个推开教室门,把冻得硬邦邦的搪瓷缸子放在煤炉上,倒上半缸子水,等水开了泡上半块咸菜饼。饼是前一晚蒸的,硬得能硌牙,她掰的时候能听见咔嚓的脆响。
班里同学私下叫她“老复读”。有人说她爹妈重男轻女,逼她考大学给弟弟换彩礼;有人说她脑子笨,读十年也白搭。这些话飘到她耳朵里,她从不抬头,只是把笔握得更紧,指节泛出白。
班主任姓王,五十多岁,总往她桌洞里塞东西。有时是两个白面馒头,有时是一本翻旧的语文课本。王老师找她谈过三次,每次都坐在她晃悠的课桌前,叹着气说:“丫头,别硬扛了,找个活计干,不比耗在这强?”
她不说话,只是把王老师塞的馒头装进布包,布包打了三个补丁,边角磨得线都散了。她把馒头留着,中午和咸菜饼一起吃,掰成小块,慢慢嚼,像嚼着什么稀有的东西。
高考前最后一次模拟考,她的分数比去年还低了二十分。王老师把成绩单拍在她桌上,声音压得低:“你到底图啥?”
她拿起成绩单,指尖划过那串数字,然后叠成小方块,塞进校服口袋。校服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她抬手扯了扯领口,没看王老师,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那天下午,天阴得沉,操场边的白杨树叶子落了一地。她坐在树底下,从布包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穿着洗干净的蓝布褂,笑得露出豁牙。她用拇指蹭着照片上的小男孩,一下一下,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高考那三天,她和应届生坐在一个考场。进考场前,她把准考证攥在手里,手心出了汗,把纸洇出了印。考试时,她盯着卷子,前面的选择题会写,却故意涂错了答题卡;作文题是《我的梦想》,她写了三行,就停了笔,趴在桌上,直到考试结束。
出考场那天,她没回教室,直接收拾了东西。布包塞得鼓鼓的,里面是那本语文课本、几张成绩单,还有那张黑白照片。她走到教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的课桌,砖头还垫在腿下,碎砖头的棱角磨得圆润。
没人送她。同学们忙着估分,忙着讨论去哪所大学。王老师在办公室改卷子,听见她走的消息,只是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
这一别,就是二十年。
02年的同学聚会,有人提起她,说听说她回了老家,嫁了邻村的男人,生了个儿子。有人撇嘴:“果然,读那么多年书还是回农村。”
王老师没说话,端着酒杯,手指在杯壁上蹭了蹭,蹭掉了一层薄瓷。
聚会散场,王老师回了老家的村子。村口的小卖部,一个大高个女人坐在小板凳上,正给孙子缝虎头鞋。女人皮肤还是黑黄,头发白了大半,扎着简单的马尾,手里的针线走得稳,针脚密得像她当年的笔记。
王老师走过去,喊了一声:“桂英。”
女人抬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揉皱的毛边纸。她起身,从柜台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递给王老师。糖纸是红色的,印着卡通图案,和她当年的搪瓷缸子一样,都透着旧时光的暖。
“王老师。”她的声音有点哑,却很稳。
王老师看着她,又看了眼她手里的虎头鞋,鞋面上的老虎眼睛绣得亮,像当年她攥在手里的照片里小男孩的眼睛。
“当年,你为啥非要复读?”王老师问。
桂英低头,把虎头鞋放在孙子的小脚上,孩子咯咯地笑,伸手抓她的头发。她抬手拨开孙子的手,指尖划过孩子的脸蛋,动作轻。
“我弟,叫小柱。”她开口,声音还是哑,“82年,他才八岁,在河里摸鱼,没了。”
她顿了顿,从柜台下摸出那张黑白照片,递给王老师。照片上的小男孩笑得豁牙,和她当年坐在树底下蹭的一模一样。
“我爹妈哭着求我,说小柱成绩好,要是能考上大学,就能跳出农门。”她拿起针线,继续缝虎头鞋,“我答应了。”
“可你分数那么低。”王老师说。
桂英笑了,嘴角扯出一道浅纹:“我知道我考不上。小柱的分数,比我高一百多分。我只是……想替他把书读完。”
她把针插进鞋底,拔出来,再缝下去:“每年坐在教室里,我都觉得他就在旁边,和我一起读书。我故意写错题,就是怕真考上了,他在底下不答应。”
王老师看着她,看着她黑黄的脸,看着她手里的针线,看着柜台里趴着的小男孩。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的白发上,晃得人眼睛疼。
桂英把缝好的虎头鞋递给孙子,孩子抱着鞋跑开了。她抬头,看着王老师,没再说话,只是拿起搪瓷缸子,给王老师倒了一杯水。缸子上掉了块瓷,露出里面的铁,锈迹斑斑。
王老师接过缸子,水是温的,像当年她泡的咸菜饼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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