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把我吓得够呛,当时我才十九岁,刚出校门,哪里懂什么女婿不女婿的。可后来想想,人生的路就是这么歪打正着,一句话可能就定了后半辈子。

那年我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家里托关系在镇上的农机站找了个临时工的活。女同桌也没考上,她爸在隔壁县城的供销社当副主任,给她安排了个仓库保管员的差事。我们俩在学校关系就不错,她坐我前面,经常回头跟我借橡皮借尺子,有时候也抄我作业。毕业后各回各家,本来以为就这么散了,没想到她写信给我,说她们家那边有个水库,夏天凉快,让我去玩两天。我正闲着没事,骑了三十里自行车就去了。

她家在供销社家属院,一排排红砖瓦房,她爸个头不高,瘦瘦的,戴副眼镜,说话嗓门大,笑起来哈哈的。她妈在厨房忙活,炒了好几个菜,还炖了一只鸡。我那时候瘦得像竹竿,穿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裤子上还有补丁,坐在她家沙发上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她爸问我家里几口人,父母做什么,在哪儿上班,像查户口一样。我一五一十答了,我爸在村里种地,我妈在砖瓦厂搬砖,我在农机站当临时工,一个月四十二块钱。我说完自己都觉得寒碜,可她爸不但没嫌弃,反而眼睛越来越亮,拍着我肩膀说,小伙子老实,我喜欢。

吃完饭她爸让我陪他下象棋,我不会下,他就教我。他一边下一边跟我聊,问我有没有对象,我说没有。他又问我觉得他闺女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在学校学习好,人也和气。他哈哈笑起来,说那你就做我女婿吧,我看你行。我当时手里拿着个棋子,差点没掉地上,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话。女同桌在旁边洗衣服,听见她爸这话,脸也红了,使劲搓衣服,一句话没说。

晚上她爸让她妈收拾出小房间让我住,我躺在那个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乱得很,一方面觉得她爸是看得起我,我一个农村穷小子,人家是供销社副主任,能看上我是我的福气。另一方面我又觉得压力太大,我什么都没有,临时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转正,拿什么娶人家闺女?再说我跟女同桌虽然关系不错,但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突然被人点破,心里反而别扭起来。

第二天一早我就说要走,她爸不让,说好不容易来一趟,多住两天。又拉着我下棋,又带我去供销社门市部转悠,逢人就介绍说这是我家小闺女的同学,小伙子精神得很。我能看出来,他是真喜欢我,不是客套。可我越待越不自在,总觉得自己像个被摆在货架上的商品,被人挑挑拣拣。临走的时候她爸把我送到门口,又叮嘱了一句,回去跟你爸妈商量商量,我等你的信。我骑上车头也不敢回,蹬得飞快。

回去以后我跟谁都没提这事,自己闷在心里想了很久。后来她爸托人带话给我爸妈,说想安排两家见个面。我爸妈高兴坏了,觉得攀上了高枝,催着我去。我心里其实挺矛盾的,说不上喜欢还是不喜欢女同桌,但被她爸这么一搞,好像这事就定了一样,根本没给我考虑的时间。我找了个借口,说农机站忙,请不了假,拖着没去。女同桌后来写信来,也没提这事,就说说她那边的工作和生活,语气淡淡的,但我看得出来她有点失望。

拖了大概两个月,她爸亲自跑到我们镇上来找我了。他提着一兜苹果,找到农机站,当着同事的面说来找女婿。我那时候正在修拖拉机,满手油污,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倒是不在乎,拉着我去旁边小饭馆吃饭,开门见山跟我说,他已经帮我联系好了,隔壁县的农机公司要招人,他可以把我调过去,转正式工,还能分宿舍。他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说他就一个闺女,不想让她嫁远了,我这个人他信得过,只要我点个头,工作房子都不用愁。

那天晚上我又是一夜没睡。说实话,我动心了。不是动心她闺女,是动心那份工作和房子。我那时候在农机站当临时工,不知道猴年马月能转正,爸妈种地供我读书已经欠了一屁股债。她爸开出的条件,对我来说就是天上掉馅饼。可我又觉得别扭,这算什么?卖身?为了工作娶一个自己说不上喜欢的人?我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最后做了一个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决定——我拒绝了。

我跟她爸说,谢谢您看得起我,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配不上您闺女,等我混出个人样再说吧。她爸听了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说行,你有志气,我不勉强。后来他走了,女同桌再也没有给我写过信。我听说她第二年就嫁了人,是她爸单位的一个同事,条件比我好得多。

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我后来考了驾照,开过货车,跑过长途,自己做点小生意,日子过得不好不坏,娶了隔壁村的一个姑娘,生了孩子,普普通通地过到了现在。有时候喝多了酒,或者半夜睡不着,会想起八六年那个夏天,她家的红砖瓦房,她爸的笑声,那盘没下完的象棋。我常常想,如果当初我点了那个头,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会不会比现在过得好?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一年她爸看我的那个眼神,是真的觉得我是个好后生。我辜负了他的好意,可那时候的我,是真的怕。怕自己不够好,怕担不起那个责任,怕人家闺女跟着我受苦。现在想想,也许那都是借口,说到底就是年轻,没胆量。

前几年听说她爸走了,我托人随了份礼,没敢去。去了也不知道说什么,总不能说,当年您让我做女婿我没做,现在来给您磕个头吧。说这些都没意思了。只是有时候路过那个县城,我会特意绕一下,看看那条街,那个家属院。院子还在,墙刷了新漆,门口坐着的老人我一个都不认识。我就远远看一会儿,然后开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