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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藤是懂得“藏”的。它不似桃花,急急地把一树的艳丽都捧到人眼前;也不像荷花,亭亭地站在水中央,生怕你看不见。紫藤总是先搭起一座架子,或者寻着一棵老树,然后才不慌不忙地,把那些细碎的、沉静的花,一串串地挂下来。你得走到它底下,抬起头,才能窥见那一整个紫色的、梦幻般的天空。

紫藤的花穗,密密地垂着,像一挂挂紫色的帘幕,又像少女额前覆着的、齐齐的刘海。你站在外面,隐约能看见里面的光影斑驳,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却总也看不真切。非得你拨开那花帘,走进去,才能知道其中的妙处。里面是另一个世界。阳光被滤成了柔和的、带着青绿和淡紫的光,洒在地上,像些碎掉的宝石。空气里满是那甜得发腻的香气,浓得仿佛要凝成蜜,粘在你的发上、衣上。蜜蜂的“嗡嗡”声,在这里也显得格外地响,格外地急切,像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盛大的法事。世界忽然就静下来了,不是没有声音,而是那些扰攘的、俗世的声响,都被这厚厚的花叶屏障给隔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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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过临水而种的紫藤。长长的花穗垂下来,几乎要触到水面。风来时,花穗便轻轻地摇,水里的倒影也跟着摇,虚实相映,像是两个世界在相互致意。水面上偶尔会漂着几片落下的花瓣,随着水波一荡一荡地,慢慢地流向远方。那一刻,你会觉得这紫藤也沾染了水的灵性,变得流动起来,柔媚起来。比起那些种在旱地里、显得有些干枯的紫藤,它更多了一份楚楚的风致。

其实,中国的文人,似乎是偏爱紫藤的。他们爱画它,爱写它,但笔下的紫藤,往往又不是单纯的花。那盘曲嶙峋的老干,是书法的笔意,是篆隶的筋骨;那潇洒披拂的花叶,是水墨的韵味,是草书的流畅。他们画的,是一种姿态,一种精神。紫藤的“藤”,比它的“花”更耐人寻味。那花是热闹的,是当下的,是青春;那藤却是寂寞的,是过往的,是岁月。花开花落,不过一月;而那藤,却要在风雨里一年年地长,沉默地、坚韧地盘结。

紫藤开过之后,会结出长长的豆荚,毛茸茸地挂着,一直留到秋天。那又是另一番景象了。花是柔的,荚却是硬的;花是艳的,荚却是素的。这一柔一刚,一艳一素,恰是紫藤的完整生命。那豆荚老了的时候,会“啪”地一声爆开,种子便落在地上,等待下一个春天。生命就这样循环着,在紫藤身上,你看不到终点,只能看到生生不息的轮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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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渐浓了。那紫色的花穗,在朦胧的光线里,几乎要溶成一片,看不分明了。只有香气,还在晚风里静静地飘着,比白天更清,更远。我慢慢地走出来,回头望时,那架紫藤已经成了一团模糊的、浓得化不开的影子,静静地蹲在角落里,像一个紫色的、还未醒来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