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延桐诗歌研究系列之六十三至六十五】
发生学语境下的“很有效地去发生”
——谭延桐组诗《向谁讨要诗句》赏析
史传统
谭延桐在编辑部
【譚延桐简历】
谭延桐,哲学家,书画家,音乐家,教育家,编辑家,毕业于山东大学文学院,先后做过《山东文学》《作家报》《当代小说》《出版广角》《红豆》等报刊社的文学编辑,现为香港文艺杂志社总编辑、香港书画院院长、《人文科学》编委会主任、《中国诗人·国际版》总监、山东大学诗学高等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中国散文诗创作研究中心顾问、中国现代诗高峰创作笔会名誉主席。
中学时代开始发表诗歌、散文、小说、评论、剧本、报告文学、歌曲、书画等,著有诗集、散文集、诗论集等共二十部,主要著作有《夏天的剖面图》《民国大艺术》《一城浪漫》《笔尖上的河》《时间的味道》《遍开塔树花》《和火苗慢慢切磋》等。入选《中国散文家代表作集》(作家出版社)、《名家名篇获奖散文》(人民日报出版社)、《21世纪中国经典散文》(内蒙古文化出版社)、《当代散文随笔名家名篇》(青岛出版社)、《当代散文精萃》(中国文联出版社)、《当代散文精品》(延边大学出版社)、《新散文百人百篇》(人民文学出版社)、《中国当代散文排行榜》(漓江出版社)、《当代散文精品》(广州出版社)、《新世纪优秀散文选》(花城出版社)、 《1999中国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0中国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3年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2004中国散文年选》(花城出版社)、《2004中国年度散文》(漓江出版社)、《2005年中国随笔精选》(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年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中国年度杂文》( 漓江出版社)、《2007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散文百家精华》(河北教育出版社)、《中国散文家大辞典》(作家出版社)、《大学语文》(高等教育出版社)等三百余种选本,部分作品被译为英、法、德、意、俄、荷、韩、波兰、亚美尼亚等多种文字。曾获“第二十一届百花文学奖”、“第五届金青藤国际诗歌奖”、“广西政府第五届铜鼓奖”,以及《人民文学》《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诗选刊》《星星诗刊》《诗潮》《时代文学》《广西文学》《西湖》等颁发的文学奖或编辑奖,并荣获“山东省十佳青年诗人”、“十佳华语诗人”、“中国十大杰出诗人”及“超吟游诗人”、“全国十大为学精神人物”等称号。散文《家是地球的中心》《决斗》《不画别人的风景》《对面的茑萝》《樱桃树下》《石头里藏着雕塑》等,被用作全国各地中高考语文试题,引起广泛影响。三十年前,中央电视台著名节目主持人倪萍曾采访过。
多次参展,并举办个人书画展。三百余幅书画作品,见诸报刊。一千余幅书画作品,被中外各界人士收藏。
发生学语境下的“很有效地去发生”
——谭延桐组诗《向谁讨要诗句》赏析
引言
谭延桐的组诗《向谁讨要诗句》,兀自闪着独特的光芒。其光芒,尘埃再多,也掩盖不了。三首诗歌,既特质突出,也亮点纷呈,令人瞩目。在艺术表现上,谭延桐大胆突破传统诗歌创作范式,以独特的视角和新颖的手法重构诗学关系。《向谁讨要诗句》中,诗人打破常规思维,将“讨要诗句”这一看似荒诞的行为,转化为对自我与世界关系的深刻探寻,展现出非凡的创造力。《日子对我们是有要求的》运用精准且富有张力的语言,把时间具象化,让读者真切感受到时间如无形枷锁般的压迫,极具感染力。《词也有外面和外面的外面之分》则以层层递进的逻辑,引领读者在词语的迷宫中穿梭,挖掘出词语背后隐藏的丰富内涵。谭延桐的诗歌艺术特色鲜明,他善于融合哲学思考与日常经验,使诗歌既有深邃的思想深度,又贴近生活实际。其语言富有韵律感和节奏感,意象独特且富有张力,能瞬间抓住读者的心。在诗坛,谭延桐占据着重要地位,他的作品为当代诗歌注入了新的活力,拓宽了诗歌的创作边界,为众多诗人提供了宝贵的借鉴与启示,成为当代诗歌发展进程中不可忽视的独特力量。
向谁讨要诗句
谭延桐
向时间讨要诗句,不如向自己,也只有
自己所给予自己的,那些,才是带着自己的气血
以及气息的,而且,而且对于诗体的
温煦、濡养、调控、固摄、防御、化神、推动等等作用
才会说发生,就发生,大面积
很有效地去发生,重点发生,故曰:诗之所有者
血与气耳。哪怕,是少要一点儿
也要向自己:自己的眼睛、耳朵、鼻子、嘴巴
和五脏六腑,等等。自己,最懂得自己
最需要什么型号什么尺寸的诗句,除此
之外,任何一个人,任何一样东西
都不行,诗歌的脑袋有多大就须去戴多大的帽子
(帽子太大,眉眼甚至整个脑袋就全部遮住了)
诗歌的身材是怎样的就应该去穿怎样的衣服
(衣服太大,就会把诗歌的身影,全部捂住了)
只有自己,心里最清楚,除了自己
还是自己,不可能会是急匆匆地在赶路的那些人
他们,连自己的影子都给遗忘了,又有什么
是他们不能遗忘的?若是
细数一下的话,那,可就多了,比如他们已经忘了自己的名字
比如他们已经忘了几乎所有的过去,致使
现在,和过去,已经是完全模糊,完完全全
模糊了!诗句,又怎么可能会看好他们?
即使诗句像一个个皮球,接二连三地滚在了他们的脚下
也会被他们,迅速地踢开,踢烂了
也说不定——你,还不赶紧回来
修理修理你的语象,拾掇拾掇你的诗篇?
即使,你是真心实意地在向鸟儿讨要诗句,你也应该
首先成为,那只仪态万方、风情万种的鸟儿
即使,你是向万物讨要诗句,你也应该懂得
万物,只不过是,从你的“旷野的呼告”上所引出的
一条又一条道路,或一束又一束光芒
【赏析】
将万物放在自己的心上
谭延桐的诗歌始终游走于哲学、美学与日常经验之间,《向谁讨要诗句》以独特的诗学建构与深邃的哲学思辨,在当代诗坛投下一枚震撼心灵的诗性霹雳。这首诗以诗句讨要为隐喻载体,通过解构传统诗歌创作范式,重构了诗人与自我、时间、万物之间的诗学关系,完成了对存在本质的诗意叩问。在谭延桐的笔下,诗歌创作不再是被动接受灵感馈赠的偶然事件,而是诗人通过自我觉醒实现精神突围的必然选择。
"向谁讨要"瞬间撕开传统诗歌创作的认知帷幕。诗人直言不讳地指出:"向时间讨要诗句,不如向自己",这种决绝的否定性判断,实则是对诗歌创作本质的深刻洞察。"修理修理你的语象,拾掇拾掇你的诗篇"将创作主体从被动接受者转变为主动建构者。这种转变在即使诗句像皮球滚在脚下,也会被迅速踢开的残酷比喻中达到高潮,揭示出现代人普遍存在的精神失语状态。当个体丧失自我认知能力时,即便面对诗意降临也会本能排斥。谭延桐以诗为刃,剖开当代诗歌创作的精神困境,完成了从他者给予到自我生成"的诗学转向。谭延桐的诗歌始终保持着对存在本质的敏锐洞察。诗歌通过自己最懂得自己的强调,将诗歌创作升华为存在确认的仪式。诗人将五感器官眼睛、耳朵、鼻子、嘴巴与内在脏腑并置,构建起身心合一的认知体系,暗示真正的诗意必须源自生命本体的真实体验。这种体验在血与气耳的断言中达到哲学高度。当诗歌承载着诗人的气血时,便获得了超越语言符号的生命力。
诗中对赶路人群体的批判,展现着存在主义哲学的深刻烙印。那些忘了自己名字、模糊过去现在的群体,实则是海德格尔笔下"沉沦于常人"的存在者。谭延桐通过诗句看不好他们的残酷判断,揭示出现代性困境中人的异化状态。个体丧失自我认知能力,面对诗意降临也会视而不见。最富哲学深度的当属万物从旷野呼告引出道路的意象建构。这里暗合现象学回到事物本身的认知原则,诗人通过首先成为鸟儿的主体置换,实现了主客体的诗学融合。这种融合不是简单的物我合一,而是通过旷野的呼告建立起的诗意通道,诗人以存在本体的姿态发出呼告,万物成为回应这种呼告的诗行。
谭延桐的诗歌艺术呈现出鲜明的实验性特征。诗歌通过讨要与给予的语义反转,解构了传统诗歌创作的灵感神话。诗人将诗句物化为可以讨要的实体,又通过血与气的生物学隐喻,重构起诗歌创作的生命机制。这种解构与重构在帽子与衣服的意象群中达到巅峰,诗人用服饰的尺寸问题隐喻诗歌创作的本体论困境。如果创作脱离自我本体,必将陷入形式与内容的严重割裂。
诗中大量运用的矛盾修辞法,彰显着谭延桐独特的语言魔法。大面积发生与重点发生的并置,温煦与防御的碰撞,在语义张力中构建起诗歌的能量场域。最令人惊叹的是皮球意象的创造性转化。诗人将传统诗歌中珍贵的灵感比作皮球,通过滚在脚下与迅速踢开的戏剧性场景,完成对现代人精神状态的辛辣讽刺。
谭延桐的诗歌意象系统具有独特的哲学编码特征。诗歌构建起以自我本体为核心的意象矩阵:血与气构成生命本体,五感器官代表认知本体,帽子衣服象征形式本体,皮球诗句暗喻灵感本体。这些意象通过讨要与给予的动词连接,形成完整的诗学逻辑链,从本体认知到形式建构,从灵感获取到创作实现,每个环节都烙印着存在哲学的深刻印记。
诗中旷野的呼告意象最具开创性。这个源自《圣经》的典故,在谭延桐笔下被赋予新的诗学内涵。诗人将呼告从祈祷行为转化为存在确认的仪式,诗人以本体姿态发出呼告,万物成为回应这种呼告的诗行。诗人通过主体置换打破主客体界限,在仪态万方的自我观照中,实现从诗歌接受者到创造者的身份转变。
谭延桐为当代诗歌创作提供了重要启示。在碎片化阅读时代,谭延桐通过自我觉醒的诗学宣言,为诗歌守护着精神深度的最后防线。真正的诗歌必须扎根于存在本体,任何脱离自我认知的创作都将成为无根的浮萍。谭延桐的诗歌实验证明,当代汉语诗歌完全有能力在解构中重建新的坐标。他通过"声学诗学""行走美学""沉默诗学"等理论建构,为诗歌创作提供了多元的可能性路径。诗歌以其深邃的哲学思考、独特的诗学建构和震撼的艺术表现力,在当代诗坛树立起一座新的里程碑。
日子对我们是有要求的
谭延桐
手握权柄的日子,对我们
是有要求的,总会有这样
或那样的一些要求,因此它
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在没有商量地
要求着我们,拉扯或裹挟着我们
一步一步,往前走,我们不得不
走啊……一旦停下了,正在赶路的这些句子
以及正在翩舞的这些歌,就会跟着
也停下(类似紧急刹车),而
只有日子,旁若无人地在继续往前走
像是在追赶或追捕什么似的
多少年后,我们这些人
就都被甩下了,并且,甩得越来越远
时针和分针,尽管
看上去确确实实是很苗条,却一直
都在推搡着我们,或是干这
或是干那,我们,是必须要干的
我们,是必须要干的啊,否则
就会惹得它们以及它们的
叫做秒针的孩子,很不高兴
不高兴的结果,便是将我们剪得越来越碎
谁,我们也得罪不起
一旦得罪了,我们就会步履维艰
既艰于步履,也并听策杖,甚至
不得不令一个个影子护卫扶之
谁,我们也不想去得罪
除了那些我们必须要去得罪的
不得罪拦路虎和绊脚石,这
这个,是根本就不可能的
【赏析】
以手术刀般的精准
《日子对我们是有要求的》是一首充满哲学思辨与生命痛感的现代诗。诗人以手术刀般的精准,剖开时间的表象,暴露出其背后隐藏的权力结构与生存困境。这首诗既是对时间暴政的控诉,也是对生命尊严的捍卫;既是对现代性困境的深刻揭示,也是对诗意栖居的执着追寻。在机械复制的时代,谭延桐用诗歌为我们保留了一片抵抗异化的精神飞地,让我们在时间的碾压下依然能听见生命拔节的声音。
"手握权柄的日子,对我们/是有要求的"。这种要求不是温和的请求,而是没有商量地强制执行。"每时每刻,每分每秒"的叠加强调,构建了一个无孔不入的时间监控系统。诗人用拉扯或裹挟的动词,将时间具象化为具有物理力量的实体,暗示现代人已成为时间的囚徒,被其推搡着向前,失去了自主选择的能力。"正在赶路的这些句子/以及正在翩舞的这些歌,就会跟着/也停下(类似紧急刹车)",艺术创作这一人类精神活动的象征,在时间面前显得如此脆弱。时针与分针的意象群,构建了一个精密的时间机器。"尽管/看上去确确实实是很苗条,却一直/都在推搡着我们",这种形体与力量的反差,暗示时间暴力的隐蔽性。秒针作为孩子的出现,使时间暴力具有了代际传递的特征。最微小的计时单位反而成为最残酷的执行者。"不高兴的结果,便是将我们剪得越来越碎"这一意象,堪称现代性困境的完美隐喻。在工业化与数字化的双重碾压下,人的完整性被解构,成为可以随意拼接的碎片。这种碎片化不仅体现在时间被切割成秒,更体现在生命被异化为工具,失去了内在的连贯性与意义。
诗歌后半部分转向对反抗的探讨。"谁,我们也得罪不起"与"除了那些我们必须要去得罪的"构成张力结构,揭示出存在困境的双重性,既不能完全顺从时间暴力,又无法彻底挣脱时间枷锁。这种悖论性在"不得不令一个个影子护卫扶之"的意象中达到极致。影子作为自我分裂的象征,暗示反抗本身可能成为新的压迫形式。"不得罪拦路虎和绊脚石,这/这个,是根本就不可能的"这一宣言,打破了启蒙主义关于理性自主的幻想。诗人揭示了一个残酷真相,在时间结构预先设定的轨道上,所有反抗都不过是系统内部的微调,真正的突围几乎是不可能的。
谭延桐敏锐地捕捉到了时间与权力的隐秘关联。诗中的时间不再是中性的物理量,而是具有主观意志的统治者。手握权柄的日子这一表述,将时间拟人化为专制君主,其要求具有法律般的强制性。这种时间权力化,与福柯所说的"生命权力"形成跨时空对话,现代权力是通过时间管理来实现对主体的规训。秒针作为孩子的意象,揭示了权力运作的微观机制。最底层的权力执行者往往具有最大的破坏力,因为他们直接作用于个体存在。这种洞察与齐泽克的"暴力微政治学"不谋而合,将诗歌的思想深度提升到社会批判层面。
"我们,是必须要干的啊"暴露出自由意志的虚幻性。诗人通过推搡、剪碎等暴力意象,解构了启蒙主义关于理性自主的神话。当存在被时间预先格式化,所谓的选择不过是既定轨道上的微调,自由成为一种表演性的姿态。这种思想深度在"多少年后,我们这些人/就都被甩下了"的预言中达到高潮。诗人揭示了一个存在主义式的困境,在时间洪流中,所有存在终将成为被抛弃的残片,生命的价值在时间的碾压下灰飞烟灭。
诗人构建了以时间意象为核心的多维意象群。权力意象:"手握权柄的日子""时针分针的推搡"暴力意象:"剪得越来越碎""追赶或追捕"存在意象:"赶路的句子""翩舞的歌""影子护卫"。这些意象通过动词的连接形成动态网络。"拉扯/裹挟""推搡/剪碎""追赶/追捕"等动词矩阵,使静态意象获得运动能量。特别是"剪"这一意象,将时间对存在的解构过程可视化,制造出强烈的视觉冲击。
诗人通过句式长短变化控制诗歌节奏。短句制造压迫感:"我们,是必须要干的啊";长句延伸思考空间:"多少年后,我们这些人/就都被甩下了";重复句式强化主题:"谁,我们也得罪不起/谁,我们也不想去得罪"。这种节奏控制与诗歌内容形成同构关系,短促句式对应时间压迫,延长句式对应存在反思,重复句式对应困境循环。特别是"走啊……"的省略号运用,既模拟了时间的绵延,又留下了喘息的空间,使节奏成为表达主题的重要手段。
诗人将抽象时间转化为具象暴力场景,秒针的孩子手持剪刀的意象,使时间压迫获得视觉冲击力。这种视觉化策略与本雅明"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理论形成对话,揭示出在时间工业化进程中,人类如何沦为时间机器的零件。追赶或追捕的拟人化描写,将时间转化为猎手,人类成为逃亡的猎物。这种生存图景的构建,比任何抽象论述都更能唤起读者的共鸣,使诗歌具有了社会批判的力度。"正在赶路的这些句子/以及正在翩舞的这些歌"的意象,将诗歌创作过程本身纳入时间暴力的范畴。当艺术创作成为时间追逐的对象时,诗人暗示了现代性困境中艺术救赎的虚妄性,连诗歌都无法逃脱时间异化的命运。然而,诗歌的声学结构构成了抵抗。重复的句式、顿挫的节奏,形成了一种抵抗性的话语实践。这种声学表达证明,即使在最严酷的时间暴力下,语言依然可以保持其反抗的姿态。
谭延桐成功地将海德格尔"此在"理论、福柯权力微观物理学等复杂哲学思想,转化为可感知的诗歌意象。这种转化是通过日子、时针、影子等日常意象,使存在哲学获得血肉之躯。诗歌中被甩下的意象,对应着海德格尔所说的"沉沦"状态;必须得罪的宣言,呼应着萨特"存在先于本质"的存在主义命题。这种哲学与诗学的融合,提升了当代汉语诗歌的思想深度。
面对时间暴力的语言异化,诗人通过悖论性语言、陌生化修辞等策略,构建起抵抗语言暴力的诗学堡垒。这种抵抗是通过语言创新实现的精神突围,为当代诗歌提供了新的美学范式。剪得越来越碎的意象,既是对时间暴力的控诉,也是对语言破碎化的反抗。诗人用破碎的语言记录破碎的存在,在语言的裂痕中透出希望的光芒,实现了审美与批判的统一。
词也有外面和外面的外面之分
谭延桐
那外面,还有外面,什么样的外面?
外面的外面,众多的外面,我一概不知
你不要问我,究竟是为什么,这个
“为什么”,是最能闯祸的。不想去知道那么多
知道得越多,就越是……
也不知道,我小心翼翼地这样说,究竟是对
还是不对,于是我就赶紧收回了我的目光
继续,把我的目光,牢牢地拴在了一个词的上面
而不是一个劲儿地在云山雾海里
做各种各样的打捞。这个词,显然
已经是有些儿松动了,就像松动了的那些
比如老年人的牙齿,比如老化了的时间……
特别是,越来越多的
除了骨头,你说,还会有什么?
松动了,我才更要去
拴,把它拴得紧紧的,就像非常多的看不见的东西
把我们,把一切,把所有,拴得越来越紧一样
我只拴我的词,不拴别人的目光,尽管
越来越多的目光,已经是
早已涣散了。不该拴的,我一样也不拴
一直以来,我都是这样的
好像,词,也是有外面和外面的外面之分的
这,在我的意料之中
不要紧,就请允许我,慢慢地
来吧,拴得多了,经验自然也便丰富了,可是
经验,越是丰富,就越是……
我是不敢做一个经验丰富的人的,于是
我便笨拙地,也可以说是比笨拙还要笨拙地,继续
拴,把词,和我,紧紧地拴在一起
这个拴词的活儿,你是不用来嫉妒的,我
是这么地笨拙,你还嫉妒什么?
不是白白地浪费你的时间吗?
其实,我是完全可以什么也不干的
干得越多,就越是……后面的,你帮我填空
你看,可不可以?如果,你真的是个好心人
并且也愿意,就请帮我这样一个忙吧
【赏析】
于词之内外遍寻
《词也有外面和外面的外面之分》以其深邃的哲思、精妙的艺术架构和独特的语言韵律,在当代诗坛闪烁着别样的光芒。这首诗以“词”为核心意象,展开了一场关于认知、经验、自我与世界的深刻对话,引领读者在词的世界里穿梭于内外之间,探寻生命的真谛与诗性的栖居。
“那外面,还有外面,什么样的外面?/外面的外面,众多的外面,我一概不知”抛出一个充满悬念与困惑的问题,瞬间将读者带入一个充满未知与探索欲望的语境之中。这里的外面并非简单的空间概念,而是象征着人类认知的边界、未知的领域以及生活的复杂多面性。诗人以一种谦逊且略带惶恐的姿态,承认自己对外面的外面的无知,这种无知是一种对无限未知的敬畏,为全诗奠定了一种深沉而内敛的基调。
“不想去知道那么多/知道得越多,就越是……”诗人在此处戛然而止,留给读者无尽的遐想空间,蕴含着深刻的哲理。在信息爆炸的时代,人们往往热衷于追逐更多的知识、更多的体验,却忽略了过多的认知可能会带来的负担与迷失。诗人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选择将目光收回,聚焦于一个词的上面,这体现了他对简约、纯粹生活的追求,以及对在纷繁复杂的世界中寻找生命本真的渴望。
“这个词,显然/已经是有些儿松动了,就像松动了的那些/比如老年人的牙齿,比如老化了的时间……”诗人将词的松动与老年人的牙齿、老化的时间相类比,赋予了词以生命的质感。词的松动象征着传统、规则、秩序的动摇,暗示着时代变革中人们内心的迷茫与不安。然而,诗人并未因此而放弃,而是坚定地表示“松动了,我才更要去/拴,把它拴得紧紧的”,这种对词的执着坚守,实则是对文化、对信仰、对内心秩序的捍卫,展现了诗人在动荡时代中坚守自我、守护精神家园的决心。
“我只拴我的词,不拴别人的目光,尽管/越来越多的目光,已经是/早已涣散了”进一步深化了主题。诗人不被外界的喧嚣与纷扰所左右,专注于自己的内心世界,坚守自己的精神追求。在当下物欲横流、人心浮躁的社会里,这种独立自主的精神显得尤为珍贵。诗人通过拴住自己的词,实现了与自我的对话,找到了生命的归宿与诗性的栖居。
诗歌在探讨词之内外的过程中,蕴含着对认知、经验与自我的深刻反思。“经验,越是丰富,就越是……”再次以省略号引发读者的思考。丰富的经验本应是人类宝贵的财富,但诗人却似乎对其持一种警惕的态度。这或许是因为过多的经验会让人陷入固定的思维模式,失去对新鲜事物的敏感与好奇心,从而阻碍个人的成长与进步。诗人拒绝成为一个经验丰富的人,选择以一种笨拙的姿态继续拴住自己的词,这体现了他对传统认知模式的突破,对创新与探索的追求。
“其实,我是完全可以什么也不干的/干得越多,就越是……后面的,你帮我填空/你看,可不可以?如果,你真的是个好心人/并且也愿意,就请帮我这样一个忙吧”这段看似轻松幽默的话语,实则蕴含着诗人对生活意义的深刻思考。在现实生活中,人们往往为了追求功名利禄而忙碌奔波,却忽略了生活的本质。诗人提出“干得越多,就越是……”,暗示着过多的功利性行为可能会让人迷失自我,失去生活的乐趣与意义。他以一种谦逊的姿态邀请读者参与填空,不仅增加了诗歌的互动性与趣味性,更引发了读者对自身生活状态的反思,使诗歌具有了更广泛的思想内涵。
“词”是这首诗的核心意象,诗人围绕“词”展开了一系列的联想与想象,赋予了“词”丰富的象征意义。词既是诗歌创作的素材,又是文化、信仰、精神的载体;词的松动象征着时代的变革与内心的迷茫,拴住词则象征着对文化、信仰、内心秩序的坚守。除了“词”之外,诗人还运用了“老年人的牙齿”“老化了的时间”“涣散的目光”等一系列意象,这些意象相互关联、相互映衬,共同构建了一个充满沧桑感与时代感的艺术世界。老年人的牙齿和“老化了的时间形象地表现了岁月的流逝与生命的衰老,与词的松动相呼应,强化了诗歌的主题;涣散的目光象征着人们内心的迷茫与浮躁,与诗人专注拴住自己的词形成鲜明对比,突出了诗人独立自主的精神品质。
谭延桐的诗歌语言简洁明快,蕴含着深刻的思想与丰富的情感。“那外面,还有外面,什么样的外面?/外面的外面,众多的外面,我一概不知”,以简单直白的语言开篇,却迅速营造出一种神秘而困惑的氛围,吸引读者的注意力。诗歌在句式上长短结合,错落有致,形成了独特的节奏感。“这个词,显然/已经是有些儿松动了,就像松动了的那些/比如老年人的牙齿,比如老化了的时间……”,长句的运用使诗歌的叙述更加舒缓、深沉,便于读者深入思考;“我只拴我的词,不拴别人的目光”等短句简洁有力,掷地有声,突出了诗人的坚定态度。此外,诗歌中多次运用省略号,不仅增加了诗歌的含蓄性与神秘感,更使诗歌的节奏富有变化,给读者留下了更多的想象空间。
诗歌开篇便提出那外面,还有外面,什么样的外面的问题,设置了第一个悬念,引发了读者对“外面的外面”的好奇与想象。随后,诗人又多次使用省略号,如知道得越多,就越是……、经验,越是丰富,就越是……、干得越多,就越是……,这些省略号犹如一个个未解之谜,不断激发读者的好奇心,促使读者深入思考诗歌的内涵。悬念的设置使诗歌具有了一种强烈的吸引力,让读者在阅读过程中始终保持着高度的注意力,仿佛跟随诗人一同在词的世界里探索未知。
“后面的,你帮我填空/你看,可不可以?如果,你真的是个好心人/并且也愿意,就请帮我这样一个忙吧”这段话是诗歌的一大亮点,诗人以一种幽默、谦逊的方式邀请读者参与诗歌的创作,打破了传统诗歌单向传播的模式,增强了读者的参与感。这种互动性设计不仅使诗歌更加生动有趣,更让读者在与诗人的对话中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使诗歌的主题得到了更广泛的传播与深化。
结语
谭延桐的《向谁讨要诗句》(组诗)蕴含着深刻的思想,展现出非凡的价值意义。从思想深度来看,这三首诗歌层层深入,直抵人心。《向谁讨要诗句》是对自我存在与创作根源的深度叩问,促使诗人与读者共同反思创作的本质与意义。《日子对我们是有要求的》揭示了时间背后隐藏的权力结构,控诉了时间对人的异化,唤起人们对生命尊严的珍视。《词也有外面和外面的外面之分》则引导人们思考认知的局限与无限,探索生命的真谛与诗性的栖居。谭延桐的诗歌价值重大。在艺术层面,他以独特的创作手法丰富了诗歌的表现形式,为诗歌创作提供了多元的可能性。在思想层面,他的作品如同一面镜子,映照出时代的困境与人们的精神状态,激发人们对生活、对世界的深入思考。在文化层面,他坚守诗歌的精神高地,传承和弘扬了诗歌的优秀传统,为当代文化的繁荣发展贡献了力量。谭延桐的诗歌,无疑是我们这个时代最为宝贵的艺术黄金。是的,他用诗歌,创造了一个自己的“时代”,这个“时代”的超越性,不言而喻。
诗歌,是谭延桐的文学底子,正因这底子是优质的,他的散文、随笔、小说、评论、报告文学等才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尤其是散文和评论,和他的诗歌一样,是当代中国最好的组成部分。这样的诗人,是不可多得的。不可多得之处,还在于,他是一位“风骨诗人”。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画论》《谭延桐诗歌美学》《谭延桐散文艺术》《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录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评选的“优秀作家”等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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