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的下邳城,残阳把白门楼染成一片滴血的红。吕布的头颅被高高悬挂,城楼下的曹军士兵发出山呼海啸的欢呼,唯有一个身影混在乱军之中,像孤狼般隐入了城门外的密林。
那是臧霸。
三天前,他还在兖州的战场上,领着泰山子弟把夏侯渊逼得丢盔弃甲,甚至要擒了这位曹操麾下的虎将。可转眼间,吕布授首,他从一方将领变成了朝廷通缉的叛贼。
腰间的大刀还留着曹军士兵的血,父亲的叮嘱却在耳边响起:“宣高(臧霸字),乱世之中,活下去,才是对为父最大的孝。”
十五年前,泰山郡大牢的那场劫杀,早已把他的命运钉在了“叛贼”的柱子上。为了救被狱吏刁难的父亲,十七岁的臧霸带着十几个同乡,提着菜刀就冲进了县衙。刀光闪过,狱吏的头颅滚落在地,他背着父亲一路狂奔,身后是官府的通缉令。
从那一天起,他成了泰山群寇中的一员,凭着一身武艺和讲义气的性子,慢慢拉起了自己的队伍。
吕布入主徐州时,曾派人送来厚礼,说“臧霸是条汉子,跟着我,不会亏待你”。他信了,可如今,吕布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他成了丧家之犬。
“臧霸兄,别藏了,曹公找你。”密林深处,传来孙观的声音。臧霸握紧了刀,却看到孙观身后跟着的不是曹军士兵,而是曹操的贴身侍卫。
曹操的大帐里。臧霸低着头,等着那一刀落下。可曹操却亲自起身,为他解开绑绳,端来一杯热酒:“宣高救父,是孝;为吕布尽忠,是义。这样的汉子,我杀了,岂不是寒了天下人的心?”
他愣住了。曹操接着说:“青徐之地,豪强林立,我若派官吏去,只会激起民变。不如,就让你继续镇守此地,我给你琅邪相的官职,你的人,还是你的人。”
臧霸抬起头,看到曹操眼中的深意。他知道,这不是信任,是交易。曹操需要他稳住东方,他需要曹操给的名分。于是,他单膝跪地:“臧霸,愿为曹公效命。”
这一跪,就是二十年。
官渡之战时,袁绍派人送来密信,许诺他徐州牧的职位,只要他在曹操后方起兵。臧霸把密信原封不动地送给了曹操,还派了三千精锐北上支援。
曹操笑着对荀彧说:“臧霸这是把心交给我了。”可只有臧霸自己知道,他不是忠于曹操,是忠于自己的承诺——当年吕布败亡时,他答应过吕布,要保全徐州的百姓。
建安十三年,孙权率十万大军围攻合肥。张辽以八百人破敌,名震天下,可很少有人知道,正是臧霸在广陵一带牵制了东吴的水军,让孙权无法全力进攻。
最凶险的那一次,是在逢龙山下。暴风雨夜,东吴的船队趁着夜色偷袭,臧霸带着敢死队,划着小船冲进了东吴的船队。刀光在雨幕中闪烁,喊杀声与雷声交织。
臧霸亲手斩杀了东吴的先锋官,看着孙权的座驾狼狈逃窜,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守住青徐,就守住了父亲的故土。
曹操在世时,臧霸是青徐二州说一不二的“土皇帝”。官吏任免、军队调度,全凭他一句话。曹操从不过问,只是偶尔派人送来赏赐,说“宣高辛苦了”。
可曹操一死,一切都变了。
建安二十五年,洛阳传来曹操病逝的消息。臧霸的军营里,士兵们开始躁动。有人说:“曹公不在了,我们为什么还要听曹丕的?”有人说:“不如反了,让臧霸做徐州牧!”
臧霸看着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兄弟,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一旦起兵,青徐之地必将生灵涂炭。可如果放弃兵权,他和兄弟们的下场,恐怕不会比吕布好多少。
洛阳的曹丕,也在盯着青徐。他一边派人送来镇东将军的印绶,加封臧霸为武安乡侯;一边暗中让曹休率领大军进驻汝南,虎视眈眈。臧霸看着手中的印绶,又想起了当年在白门楼的情景。他最终选择了妥协。
“兄弟们,时代变了。”他对着军营里的士兵们说,“曹公有恩于我,我不能背叛他的儿子。”
交出兵权的那天,臧霸站在徐州城墙上,看着自己一手建立起来的军队被曹休接管。孙观、吴敦等人已经先后离世,曾经的泰山兄弟,只剩下他一个人。风吹起他的白发,他想起了十七岁那年,背着父亲在山林中奔跑的情景。
黄初三年,曹丕三路伐吴。已经年迈的臧霸被任命为镇东大将军,作为曹休的副手出征。在风雪交加的濡须口,东吴的军队再次来袭。
曹休有些慌乱,臧霸却笑着说:“将军别怕,当年我在泰山,比这更大的雪都见过。”他亲自率领一队骑兵,冲进了东吴的阵营。
雪地里,他的刀依然锋利,他的吼声依然响亮。东吴的士兵看到他的身影,竟然吓得纷纷后退。
那是他最后一次上战场。
回到洛阳后,臧霸被任命为执金吾,成了一个有名无实的高官。他常常独自一人站在洛阳的城楼上,望着东方的青徐之地。那里有他的故乡,有他的兄弟,有他的一生。
临终前,他把儿子叫到身边,说:“我这一生,对得起父亲,对得起兄弟,对得起百姓。唯一对不起的,是我自己。”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
后记:
臧霸谥号“威侯”,史书上寥寥数语,记载着他的一生。可只有青徐的百姓还记得,曾经有一位将军,用他的刀,守护了这片土地二十年。他是孝子,是义士,是诸侯,也是英雄。他的一生,是乱世中无数小人物的缩影,在历史的洪流中,留下了属于自己的一抹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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