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刺得人眼睛发疼,林晚又看了一眼家族群,确认自己没看错——赵远舟的头像不见了。
不是静音,不是免打扰,是整个人从群里消失了。
她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自己最后发的那句话还明晃晃地挂在屏幕上:“那当然啦,我男闺蜜最重要,老公都得排第二!”
发这句话的时候,她正窝在沙发上吃车厘子,汁水染红了指尖。姑姑在群里晒了姑父送的珍珠项链,二姨跟着炫耀老公订的度假酒店,气氛热闹得像过年。林晚被那气氛推着走,手指比脑子快,打完字还配了个龇牙笑的表情。
她甚至没意识到那天是结婚纪念日。
准确地说,她记得五月十七号是个什么日子,但手机日历没弹提醒,工作群又在疯狂@她,她就把那个模模糊糊的念头压下去了——大概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事吧。
赵远舟是什么时候退的群,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条消息发出去之后,他一定看见了。
因为她发消息的时间是晚上八点十二分,而赵远舟的微信步数从八点十三分开始就没有再更新过。他平时吃完晚饭会出去走一圈,雷打不动的六千步,像某种精密运转的仪器。但那天晚上,他的步数停在四千三百二十七步,时间是八点十三分。
林晚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久到车厘子的核含在嘴里忘了吐。
她给赵远舟发消息:“你怎么退群了?”
没有回复。
又发:“我说着玩的呀,家里人都在开玩笑,你怎么还当真了?”
还是没有回复。
她拨了电话,嘟了六声,转入语音信箱。再拨,这次只嘟了两声就被挂断了——不是无人接听,是主动挂断的。
林晚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客厅的电视还放着综艺节目,笑声罐头一阵一阵地响。她觉得这事有点荒唐,甚至觉得赵远舟小题大做。一个玩笑而已,至于吗?
她和赵远舟结婚四年了。
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刚好够两个人把彼此的棱角磨圆,又还没到能视而不见的地步。他们住在城东一个九十平的小三居里,房贷还有二十年,车是结婚时两家凑钱买的代步款,日子过得像大多数三十出头的夫妻一样,不穷不富,不好不坏。
林晚在一家广告公司做客户总监,赵远舟是建筑设计院的工程师。两个人的工作都忙,忙到有时候一整天说不上几句话,忙到冰箱里的菜买了又烂烂了又买,忙到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坐下来吃过一顿饭。
但林晚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她觉得这是正常的,成年人的婚姻不都这样吗?哪有那么多风花雪月,能各自安好就不错了。
男闺蜜这件事,赵远舟以前从没说过什么。
林晚的男闺蜜叫沈屿,是大学同学,认识快十年了。学广告的班上没几个男生,沈屿是唯一一个跟林晚分到同一组做毕业设计的,两个人对着电脑熬了无数个夜,革命友谊就这么结下了。毕业之后两个人又都留在了这座城市,沈屿去了家传媒公司,林晚进了广告圈,业务上偶尔还有交集,关系自然比一般同学更近一些。
近到什么程度呢?沈屿知道林晚所有前任的名字,林晚知道沈屿每一段感情的来龙去脉。沈屿失恋的时候会叫林晚出来喝酒,林晚跟赵远舟吵架的时候会找沈屿吐槽。他们之间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不管多晚,只要对方发消息说“有空吗”,另一个都会回一句“怎么了”。
赵远舟刚跟林晚在一起的时候,对沈屿的存在表现出了充分的包容。他甚至说过一句让林晚记了很久的话:“你能跟一个男生保持这么多年的纯友谊,说明你是个边界感很清楚的人。”
林晚当时觉得赵远舟真的很懂她。
后来她回想这句话,才意识到“边界感”三个字从赵远舟嘴里说出来,也许从来就不是夸奖,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他在确认那条边界到底在哪里。
而她没有给他一个让他安心的答案。
结婚纪念日被遗忘这件事,其实有迹可循。
五月十七号之前的那一周,林晚在跟一个难缠的甲方过方案,改了七版还没定,对方在微信上发了三十秒的语音方阵,每一条都是六十秒的满格。她每天加班到十点多到家,卸妆洗脸倒头就睡,连跟赵远舟说的最后一句话都是“帮我关下灯”。
五月十六号晚上,赵远舟破天荒地提前下班,去超市买了牛排和红酒,还把家里收拾了一遍。林晚到家的时候,他正把牛排从袋子里拿出来,围裙系得歪歪扭扭的。
“今天什么日子?”林晚换了鞋,随口问了一句。
赵远舟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没什么日子,就想给你做顿饭。”
林晚“哦”了一声,说今天好累,不想吃油腻的,点个沙拉算了。
赵远舟说好,把牛排放回了冰箱。
那天晚上他们点了两份沙拉,就着茶几吃了,电视里在播一个什么纪录片,谁都没认真看。吃完林晚就去洗澡了,赵远舟在厨房洗两个塑料碗,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盖住了所有可能说出口的话。
第二天早上,林晚出门的时候,赵远舟还在穿鞋。她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说“走了啊”,关门的声音轻快又干脆。
她不知道赵远舟在玄关站了多久。
后来她是从邻居王姐嘴里拼凑出那天的画面的。王姐说,那天上午在电梯里碰到赵远舟,他手里提着一个蛋糕盒,上面印的是林晚最喜欢的那家甜品店的logo。王姐笑着问他是不是谁过生日,赵远舟说不是,就是买个蛋糕。
“我看他心情挺好的呀,还跟我聊了几句天气。”王姐回忆道。
那个蛋糕后来去了哪里,林晚不知道。她那天到家的时候,餐桌上什么都没有,冰箱里也什么都没有,垃圾桶里倒是有一个被压扁的蛋糕盒,扔在最底下,上面盖了两层厨余垃圾。
林晚是在家族群里说起男闺蜜这件事的。
他们家的家族群叫“快乐一家人”,里面有林晚的爸妈、姑姑姑父、二姨二姨夫、表姐表弟,一共十几口人。赵远舟也在群里,是被林晚拉进去的,平时不怎么说话,逢年过节会发个红包。
那天晚上,表姐在群里晒了一张全家福,配文是“老公拍的,我老公最棒啦”。二姨紧跟其后,发了张二姨夫洗碗的背影,说“我老公也是,家务全包”。姑姑不甘示弱,发了姑父送的珍珠项链,说“结婚三十年,每年纪念日都有惊喜”。
林晚看着这些消息,莫名觉得有点好笑。她家的女人好像有一种奇怪的攀比心,比来比去都是比老公。她随手打了几个字:“那当然啦,我男闺蜜最重要,老公都得排第二!”
她以为这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在她的认知里,“男闺蜜”这个词是带着引号的,是一种社交货币,是她在家庭群里立的一个“洒脱大女人”人设。她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因为她从来没有真的拿沈屿跟赵远舟比过,从来没有。沈屿是朋友,赵远舟是丈夫,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赛道,不存在排第几的问题。
但她也知道,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的。
赵远舟退群之后,林晚的第一个电话打给了沈屿。
沈屿接得很快,声音里带着笑:“怎么啦,大晚上的?”
林晚把事情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委屈和不解:“你说他至于吗?我就是随口一说,他在群里也不说话,突然就退了,搞得好像我怎么他了一样。”
沈屿沉默了两秒,说:“你忘了他纪念日?”
林晚说:“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忙忘了。”
“那蛋糕呢?”
“什么蛋糕?”
沈屿又沉默了两秒,这次更长一些:“林晚,他买了蛋糕,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林晚张了张嘴,想说她确实不知道。她加班到八点多到家,餐桌上什么都没有,垃圾桶里倒是有一个压扁的蛋糕盒——她现在才想起来那个蛋糕盒上的logo,是她最爱的那家店。
她那时候以为是赵远舟自己吃的,没有多想。
“你怎么知道蛋糕的事?”林晚问。
“他发了朋友圈,仅你不可见的那种。”沈屿的语气很平,“他自己说的,他买了蛋糕,你没问,他也没提。他说他后来把蛋糕扔了,因为看着难受。”
林晚点开赵远舟的朋友圈,什么也没有,最新一条还是三个月前转的一篇建筑行业文章。但她知道沈屿说的是真的,因为赵远舟有一个习惯——他会在仅自己可见的备忘录里写东西,偶尔截个图发在朋友圈,设置成只有他自己能看见。他说那是他的树洞,林晚从没点进去看过。
“他现在在哪?”沈屿问。
“在家吧?”林晚说这话的时候不确定地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门关着,灯没亮,“我不知道,他可能在书房。”
“你去看看。”
林晚起身,光脚踩在地板上,走过走廊的时候不小心踢到了赵远舟的拖鞋。他的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鞋柜旁边,两只并排,像两个不说话的人。
书房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没开灯,黑黢黢的。
赵远舟不在家。
林晚愣在原地,脑子里过了三秒钟的空白,然后才想起来去看玄关。赵远舟的皮鞋不见了,车钥匙也不在挂钩上,就连他平时放在门口收纳盒里的工牌都不见了。
他出了门,而且不像是临时起意出门买包烟的那种。
林晚拨了赵远舟的电话,关机。
她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一种她从没体验过的恐惧从脚底板升起来,不是那种看恐怖片时的尖叫式恐惧,而是一种安静的、下沉的、像溺水一样的恐惧。她突然意识到,她不知道赵远舟会去哪里。她不知道他的朋友有谁,不知道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去什么地方,不知道他除了家和单位之外还有哪些坐标点。
结婚四年了,她竟然不知道。
她又给沈屿打电话,沈屿说:“你先别急,他一个大男人能出什么事,可能就是出去透透气。你想想他平时有没有什么常去的地方?”
林晚想了很久,想了赵远舟跟她提起过的每一个地方——公司附近的兰州拉面馆,周末偶尔去打球的羽毛球馆,还有城西那家他们约会时常去的电影院。但这些地方都不像是一个人在深夜会去的。
她突然想起赵远舟说过,他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经常一个人坐在江边的长椅上看货船。他说那些船装着沙子石子,慢吞吞地从桥下穿过去,看着看着就觉得自己也没那么着急了。
那是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牵着她的手,在江边走了很远很远的路。那天风很大,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袖子长出一截,她把手缩在里面,像一只裹在茧里的虫子。
林晚打车去了江边。
四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江面上黑沉沉的,只有几艘货船亮着零星的灯。她沿着江堤走了快两公里,经过了几十张长椅,每一张都空荡荡的。
赵远舟不在那里。
她站在江边给他发了一条很长的微信,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出去的是:“远舟,我错了。纪念日的事是我不对,群里的话也是我乱说的。你回来好不好?我们好好谈一谈。”
消息发出去了,两个灰色的圆圈转了转,变成了已发送。但赵远舟的手机还是关机,这条消息会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手机里,等他开机的时候跳出来,像一记迟到的耳光。
林晚在江边站了很久,看着货船慢悠悠地消失在夜色里。她想起赵远舟说过的那句话,忽然觉得自己就是那些船,太慢了,慢到什么东西从身边经过的时候都没有察觉。
等她意识到那是什么的时候,它已经开远了。
赵远舟是在第二天早上回来的。
林晚几乎一夜没睡,躺在客厅沙发上,耳朵竖着听门锁的动静。凌晨五点多,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响起来,她猛地坐起来,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赵远舟推门进来,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彻夜未归的人。衣服还是昨天出门时穿的那件深蓝色卫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整个人看起来并不狼狈。
“你去哪了?”林晚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大,带着一种她控制不住的焦躁,“我给你打了几十个电话,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赵远舟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皮鞋放进鞋柜里,拿出那双整整齐齐的拖鞋穿上。
“去了一趟我妈那儿。”他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似的。
林晚的火气一下子窜了上来:“你去你妈那儿为什么不接电话?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一晚上?你退群的事我还没说你,你倒先玩起失踪了?”
赵远舟走进客厅,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转过身来看她。
那个眼神让林晚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那不是愤怒,不是委屈,甚至不是失望。那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已经做好了某种决定的眼神,像医生看着化验单上那个不妙的数值,深吸一口气,准备告诉病人实情。
“林晚,”他说,“我们离婚吧。”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
林晚以为自己在做梦。她甚至下意识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疼的,是真的。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小。
“离婚。”赵远舟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认真想过了,我们离婚吧。”
“就因为我在群里说了一句玩笑话?”林晚觉得荒谬极了,“赵远舟,你是不是有病?就为这么点事你要离婚?”
赵远舟没有反驳,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坐下来,像是要跟她好好谈一件事的样子。他坐下来的时候腰背挺得很直,像在开一个工作会议,而不是在跟自己的妻子讨论婚姻的存亡。
“不是因为你今天说了什么,”他说,“是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赵远舟想了想,说:“你还记得我们上次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吗?”
林晚张了张嘴,想说昨天,但昨天他们吃的是两份沙拉,各吃各的,全程不超过十五分钟。想说前天,但前天她加班,到家的时候赵远舟已经睡了,餐桌上留着一碗凉透了的粥。想说大前天,但大前天她跟沈屿去吃了一家新开的日料,赵远舟一个人在家下的面条。
她不记得了。
“你看,你也不记得了。”赵远舟说这话的时候居然笑了一下,不是嘲讽,是那种真的觉得好笑的笑,“我们不聊天,不吃饭,不做任何夫妻会做的事情。我们在一个屋檐下住了四年,但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像你的室友,还是一个不怎么重要的室友。”
“工作忙,这不是很正常吗?”林晚说,“谁的婚姻是天天腻在一起的?我们都三十多岁了,能不能现实一点?”
“我没说要天天腻在一起。”赵远舟的声音依然很平,“我想要的只是偶尔能被你想起来。不是最后一个,不是顺手,不是‘哦对了还有你’,而是你会专门为我留出时间,会专门为我做一件事,会在说重要的人的时候第一个想到我。”
林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知道沈屿只是朋友。”
“我知道。”赵远舟点头,“我从没怀疑过你跟沈屿有什么。但你知道吗,有时候最伤人的不是出轨,不是背叛,是你明明在我身边,却永远在看着别的地方。”
他停了停,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需要这点时间来压住什么东西。
“去年我生日,你忘了。前年我升职,你说了句‘挺好的’,然后继续看手机。上个月我发烧到三十九度,你帮我倒了杯水,然后说‘我先睡了,明天还有个早会’。”赵远舟一样一样地说,声音始终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清单,“这些事情单独拿出来看都不算什么,但攒在一起,我突然就觉得很累。”
林晚想说点什么,但赵远舟没给她机会。
“我昨天买了蛋糕,等你回来。我想着哪怕你想不起来,我也可以自己说出来,我们还可以好好过一个纪念日。”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像一面墙终于承受不住压力,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纹路,“但你回来的时候,我问你今天什么日子,你说是周三。你说周三了,这周又过了一半。”
林晚想起昨天——不,前天晚上,赵远舟问她的那句话。他问“今天什么日子”,她说“周三”。
她甚至没有看他。
“后来你一直在回消息,”赵远舟继续说,“我瞄到了一眼,你在跟沈屿聊天。他问你吃了吗,你说没吃,说你要被甲方逼疯了。然后他说他也在加班,问你要不要点同一家外卖,凑个满减。”
林晚的瞳孔微微震动了一下。
“你回他说好。”赵远舟说,“然后你问我,家里有没有醋,你说你想吃饺子。”
那天的场景突然清晰地涌进林晚的脑海。她在跟沈屿聊天,赵远舟在厨房翻箱倒柜找醋。找了很久,家里确实没有醋了,赵远舟说“我去楼下买”,她说“算了,不吃了”,然后点了一份日料外卖。
赵远舟把那瓶没找到的醋放在了餐桌上。
她当时没注意到那瓶醋是什么时候买的,现在回想起来,那瓶醋的牌子她从来没见过,不是他们平时用的那个牌子。赵远舟一定是跑了很远的路,去了那家他知道的进口超市,买了一瓶她曾经说过好吃的柚子醋。
而她说了“算了”。
林晚的眼眶开始发酸。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赵远舟说,“你只是习惯了。你习惯了沈屿随时随地都在,习惯了他的消息比我的更重要,习惯了他的需求比我的优先级更高。这不是你的错,是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有建立起那种‘我们是彼此最重要的人’的默契。”
他站起身,走到卧室,拖出一个行李箱。
林晚看着他打开衣柜,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去。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连袜子和内裤都分门别类地卷好,像他做任何事情一样有条不紊。
“你要搬走?”林晚的声音发抖了。
“嗯,我先去我妈那边住几天。”赵远舟没有抬头,“离婚协议我会找律师拟,你放心,我不会要房子,车子也是你的。存款一人一半,我觉得很公平。”
“我不要离婚。”林晚走到他面前,声音忽然大了起来,“赵远舟,你听我说,我不要离婚。这件事是我错了,我道歉,以后我不会再那样说了,我退出那个群行不行?我把沈屿删了行不行?你让我做什么都行,但你不能因为这种事就离婚,这不公平。”
赵远舟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直起身看着她。
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林晚见过赵远舟哭,只有一次,是他们结婚那天,他在誓词环节念到“我会用我全部的生命去爱你”的时候,忽然哽咽了。那天的眼泪是热的,是甜的,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毫无保留地流下来的。
但此刻他眼睛里的红不是眼泪,是一种更干燥、更灼热的东西,像快要熄灭的炭火,最后亮了一下,然后就暗下去了。
“我不想让你删任何人,”他说,“我也不想让你为了我改变什么。如果你为了我不跟沈屿联系,你心里会怨我,会觉得我小气,会觉得我在控制你。我不想成为那样的人,我也不想让你成为那样的人。”
他把行李箱的拉链拉上,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清晰。
“林晚,我不是在惩罚你。我只是终于想明白了,我们想要的不是同一种婚姻。你想要的是一个不需要你花太多心思的丈夫,一个在你需要的时候会在、不需要的时候会自动静音的人。而我想要的是一个会把我放在心上的人,一个在所有人面前都会说‘我老公最重要’的人。”
他拉着行李箱走到玄关,穿上鞋,把那双拖鞋重新摆好,两只并排。
“也许我们都值得拥有自己真正想要的那种婚姻,”他说,“只是我们给不了彼此。”
门开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电梯到了,叮的一声,然后是行李箱轮子滚进去的声音。
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林晚站在客厅里,脚下是赵远舟那双整整齐齐的拖鞋。她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家族群的消息。她点开一看,是姑姑发的一张照片,她养的那盆兰花开了,配文是“好心情从一朵花开始”。
群里还是热热闹闹的,没有人注意到少了一个人。
也没有人知道,那个每次过节都会默默发红包、备注写着“祝大家身体健康”的赵远舟,已经在昨晚悄悄退出了这个群。
他的最后一条消息还留在聊天记录里,是上周发的,一个两百块的红包,备注是“天气热了,给大家买西瓜吃”。
领红包的人有八个,没有人说谢谢。
林晚盯着那个红包看了很久,然后点进赵远舟的微信头像,朋友圈封面是一张他们刚在一起时拍的合照。照片里她笑得很开心,赵远舟看着她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有点笨拙,好像在看一件一不小心就会碎掉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们刚在一起的那年冬天,她感冒发烧,赵远舟请了三天假照顾她。第三天她退烧了,他趴在她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条没来得及拧干的毛巾。
她当时觉得这辈子就是这个人了。
她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也许是工作的压力,也许是日复一日的琐碎,也许是她把太多的热情和耐心分给了外面的人,留给他的只剩下疲惫和敷衍。她不是不爱他,她只是忘了怎么爱他。
或者说,她只是以为他会一直在。
林晚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天,没有去上班,没有吃东西,也没有给任何人打电话。她看着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光影在客厅的地板上慢慢地爬,像某种缓慢的生物。
傍晚的时候,沈屿发来消息:“怎么样了?”
林晚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很陌生。她跟沈屿发过几万条消息,从来没有觉得陌生过。但今天,此刻,这几个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她看不清沈屿的表情,也看不清自己应该怎么回应。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没事。”
沈屿秒回了:“你确定?要不要出来吃点东西?我知道有家新开的店不错。”
林晚盯着那条消息,想起赵远舟说过的那些话。他说他发烧到三十九度的时候,她倒了杯水就去睡了。她说沈屿的消息比他的更重要。她说她习惯了。
她不是不觉得愧疚,但她更清晰的感觉是一种钝痛,像被人用拳头不轻不重地锤在心口上,不致命,但每呼吸一下都会疼。
她没有回沈屿的消息。
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走进卧室,打开赵远舟那边的床头柜。她很少打开这个抽屉,因为里面放的都是赵远舟的私人物品。但今天她突然很想看看,这个跟她一起生活了四年的男人,在那些她看不见的时间里,到底在抽屉里放了些什么。
抽屉里有几本笔记本,都是那种牛皮纸封面的,看起来很旧了。她随便翻开一本,是赵远舟的字迹,不大不小,整整齐齐。
第一页写的是日期,四年前的九月十三号。
“今天林晚答应了我的求婚。她说‘好’的时候声音特别小,我差点没听见。但她说完之后眼睛亮亮的,像有两颗星星掉进去了。我想把这辈子所有的星星都给她。”
林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往后翻,翻到了第二年的五月十七号,他们的第一个结婚纪念日。
“今天是我们结婚一周年。林晚订了一家法餐厅,她穿了一条我没见过的裙子,很好看。她说这是她特意挑的,挑了好久。她记得我们的纪念日,她记得。”
又翻了几页,是去年的五月十八号。
“昨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林晚加班到十点才回来。她进门的时候说‘累死了,今天什么日子都不是’。她忘了。没关系,明年我提前提醒她。”
林晚哭出了声。她想起去年那天,赵远舟确实提前提醒过她。他早上出门的时候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说“晚上早点回来”,她当时在化妆,应了一声,转头就忘了。
她继续翻,翻到了最后一页,日期是昨天,五月十七号。
纸上只写了一句话。
“我今天把蛋糕扔了。扔的时候我在想,这段婚姻是不是也该扔了。”
林晚抱着那本笔记本,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把抽屉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想找到更多赵远舟的痕迹,想找到某个证据证明他其实还爱她,证明他说离婚只是一时冲动。
抽屉最里面掉出来一个红色的丝绒盒子。
林晚的手指顿住了。她认识这个盒子,这是赵远舟求婚时用的那个盒子。她以为他早就扔了,没想到他一直留着,放在床头柜的最深处,藏在所有笔记本的最底下。
她打开盒子,里面不是戒指。
是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
她打开纸条,赵远舟的字迹,比笔记本上的更工整,像是写的时候很认真,一笔一划都用足了力气。
“林晚,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张纸条,那说明我可能已经不在你身边了。但你不用担心,我走的时候一定不会怪你。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一件事。从我认识你的那天起,你在我心里就从来没有排过第二。从来没有。”
纸条的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小了很多,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如果有一天你要跟别人结婚,我希望那个人比我更爱你。但如果有一天你想回来,我还在这里。”
林晚把那张纸条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她突然疯了一样地去找手机,拨赵远舟的号码,一遍,两遍,三遍。
每一次都是关机。
她给他发消息:“远舟,我看了你写的那些话。我求求你回来,我们好好谈。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不是第二,你从来都不是第二。”
消息发出去了,已发送,未读。
她又发:“我在你抽屉里找到了一张纸条,你说如果我想回来你还在这里。我现在就想回来,求你给我一次机会。”
未读。
再发:“赵远舟,你要是敢离婚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还是未读。
她把手机摔在沙发上,蹲在地上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哭到再也流不出眼泪,哭到客厅彻底暗下来,只剩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线。
她不知道的是,赵远舟此刻正坐在他母亲家的阳台上,手里也拿着一部手机。他打开了林晚发来的那些消息,一条一条地看,看完之后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天。
天上没有星星。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阳台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他母亲的声音:“远舟,面煮好了,放久了该坨了。”
他应了一声“来了”,拿起手机,把那些消息全部标记为已读,没有回复。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屋里,吃了一碗面。
面很好吃,汤是骨头熬的,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蛋黄还是溏心的,一戳就流出来了。赵远舟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他母亲坐在对面看着他,什么都没问。
吃完面,他洗了碗,擦干净灶台,然后回到那个临时收拾出来的小房间里。房间里有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是他昨晚写了一半的邮件。
收件人是林晚,标题是“离婚协议草稿”。
他坐下来,把那封邮件写完。写的不是协议条款,而是一段很长的话,长到他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只剩下三行。
“林晚,对不起,我可能比我想象的更脆弱。我想要的不多,但你已经给不了我了。这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我以为我可以不在乎,但我在乎。离婚协议我会寄到家里,你签字就好,其他的都留给你。保重。”
他把这封邮件存在草稿箱里,没有发出去。
然后他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过去四年他拍的所有照片。有他们一起去海边时拍的日出,有林晚在他生日时送他的领带,有他们第一次一起做饭时烧糊的排骨,有林晚睡着时他偷偷拍下的侧脸。
他把这个文件夹压缩,重命名为“2019-2023”,然后拖进了一个加密的子文件夹里。
他没有删。
也许有一天他会删,但不是今天。
林晚在赵远舟走后第三天,终于打通了他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说赵远舟在忙,有什么事可以转告。林晚问你是谁,对方说他是赵远舟的同事,赵远舟正在开会。
开会。他在开会。他像一个正常人一样上班、开会、吃饭、睡觉,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而林晚已经三天没有出门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分不清白天黑夜。
她挂了电话,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化了个妆。她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觉得像个正常人。然后她出门,打车,去了赵远舟的单位。
建筑设计院在一栋灰色的写字楼里,前台认识她,笑着说“来找远舟啊”,帮她刷了卡。林晚上了电梯,到了十二楼,走廊尽头是赵远舟的办公室。
门开着。
赵远舟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沓图纸,手里拿着笔,正在跟一个年轻同事说什么。他抬起头,看见林晚站在门口,笔尖在图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站起身,对同事说了句“稍等”,然后走到门口。
“你怎么来了?”他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问一个普通朋友。
林晚看着他的脸,三天不见,他瘦了一些,但精神看起来还好。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解了一颗扣子,是她最熟悉的样子。
“我们谈谈。”林晚说。
赵远舟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带她去了楼下的咖啡厅。
咖啡厅里没什么人,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赵远舟点了一杯美式,林晚点了一杯拿铁。服务员走了之后,两个人都没说话,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圆桌,桌面上的花纹繁复而陈旧。
最后还是赵远舟先开了口:“林晚,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已经决定了。”
“你决定什么了?”林晚的声音有点抖,但她忍住了,“你决定跟我离婚,就因为你买了蛋糕我没吃?就因为我在群里说了一句男闺蜜最重要?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样有多幼稚?”
赵远舟没有说话,端起服务员刚送来的美式,吹了吹,喝了一口。
“你能不能别不说话?”林晚的声音大了一些,“你有什么不满意的你跟我说,我改还不行吗?你觉得我跟沈屿走得太近,那我就离他远一点,这有什么难的?你觉得我工作太忙不顾家,那我换个轻松一点的工作,少挣点钱又怎么样?你倒是说啊,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赵远舟放下杯子,杯底碰到碟子,发出一声轻响。
“林晚,”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问题不是你做了什么,而是你没做什么?”
林晚愣住了。
“你问我到底要你怎么样,”赵远舟说,声音很轻很慢,像怕吓跑什么似的,“我想要你记得我的生日。我想要你在我升职那天说一句‘我真为你骄傲’,而不是‘挺好的’。我想要你在我发烧的时候不只是倒一杯水,而是坐在我旁边,哪怕只是坐十分钟。我想要你在家族群里说老公最重要的时候,不是开玩笑,是真的那么想。”
他停了停,眼睛看着杯子里褐色的液体。
“但这些事情,我不应该开口要。你应该自己给我,因为你是我的妻子,因为你爱我。如果你连这些都需要我来提醒,那我要来的还有什么意义?”
林晚张了张嘴,想说她记得,她记得他的生日,是九月八号,处女座。但她想起来去年的九月八号,她在出差,只是在微信上发了一句“生日快乐”,连礼物都是让快递送过去的。赵远舟回复说“谢谢宝贝”,还加了一个爱心表情。
他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爱心表情也许不是开心,是在说“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但她不知道他到底原谅了她多少次。她不知道他每一次说“没关系”的时候,心里那个装着失望的盒子就会多一点点东西。她不知道那个盒子终于在今天被装满了,满到盖子都盖不上了。
“那沈屿呢?”林晚问,声音已经不抖了,因为抖不动了,“你介意沈屿对吗?你一直介意,但你从来没说过。”
赵远舟沉默了很久。
“我不是介意沈屿这个人,”他终于说,“我是介意你跟他相处的方式。你可以为了他推掉我们的晚饭,可以为了他在半夜出门,可以为了他在所有人面前说他是最重要的人。而我,你想要我自动静音,想要我只在你方便的时候存在,想要我在你需要我的时候出现、不需要我的时候消失。”
他抬起头,看着林晚的眼睛。
“林晚,我不是你的备胎。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有感情,我会难过,我会觉得不公平。”
林晚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今天出门前跟自己说好了不哭,她要在赵远舟面前保持体面,不能像个泼妇一样又哭又闹。
“那你有没有想过,”她说,声音终于还是抖了,“我也是人,我也会累。你觉得你受了很多委屈,那我的委屈呢?我每天在外面跟客户周旋,被人骂得狗血淋头,回家还要小心翼翼地照顾你的情绪,我做错什么了?”
赵远舟看了她很久,然后轻轻地、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林晚心里咯噔了一下,因为她突然意识到,那不是释然的笑,不是讽刺的笑,而是一种确认的笑。就像你一直怀疑一件事情,终于得到了证实,反而松了一口气。
“你看,”他说,“我们果然还是不一样的。你觉得照顾我的情绪是‘小心翼翼’,你觉得记住我的生日是‘额外的工作’,你觉得把我放在第一位是在‘委屈自己’。但林晚,我照顾你的情绪从来没有觉得累过。我记住你的每一个习惯、每一个喜好,从来没有觉得是负担。我把你放在第一位,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在委屈。”
他站起来,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纸币放在桌上,足够付两杯咖啡的钱。
“这就是我说的,我们想要的是同一种婚姻吗?”
林晚坐在那里,像被人钉在了椅子上。
赵远舟拿起手机,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他没有回头,“离婚协议我让同事帮忙看了,条款没什么问题。房子和车都归你,存款一人一半,我没有异议。你什么时候方便,我们去民政局把手续办了。”
“赵远舟。”林晚叫住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他停下脚步。
“你纸条上写的,如果我想回来,你还在这里。这句话还作数吗?”
咖啡厅里的空调温度很低,林晚穿着一件薄外套,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她看着赵远舟的背影,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咖啡厅里的背景音乐都换了一首。
“林晚,”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轻到像说给自己听的,“那张纸条是我一年前写的。一年前的我会那么想,但现在的我已经不会了。”
他没有回头,迈步走了出去。
玻璃门开合之间,带进来一阵热风,是夏天快要来了。
林晚一个人坐在咖啡厅里,面前的拿铁凉了,奶泡塌下去,变成一个难看的形状。她盯着那杯拿铁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打开赵远舟的微信。
聊天记录停在那天晚上,她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赵远舟,你要是敢离婚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已读,没有回复。
她打了一行字:“那离婚协议你寄给我吧,我签。”
然后她退出聊天界面,打开通讯录,找到沈屿的名字。她看着那两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大概有十秒钟。
她把沈屿的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了前天晚上沈屿发的那条“要不要出来吃点东西”。她没有回,沈屿也没有再发。这在他们的关系里是很罕见的,因为沈屿从来都是那个会追问到底的人。
但这一次他没有。
林晚忽然意识到,沈屿也许比赵远舟更懂得什么叫边界。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该消失。他知道林晚不回复的时候,就是不需要他的时候。
而赵远舟不是这样的。赵远舟是那种不管需不需要他,他都会在那里的人。他会安静地、耐心地、不厌其烦地在那里,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直到有一天,他累了,他把自己关掉了。
林晚没有删掉沈屿的联系方式。
不是因为舍不得,而是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沈屿从来就不是问题本身。沈屿只是一个症状,一个她早已不爱赵远舟的证明。因为如果你真的爱一个人,你不会需要别人来提醒你把他放在第一位;如果你真的爱一个人,你不会觉得记住他的生日是一种负担;如果你真的爱一个人,你不会在他问“今天什么日子”的时候,说是周三。
你可以忘掉结婚纪念日,每个人都会忘掉一些事情。但如果你真的爱一个人,你会在他提起的时候想起来,会愧疚,会道歉,会想办法弥补。
而林晚在赵远舟提起纪念日的时候,说的是“你不是也没提醒我吗”。
她说过这句话,在她跟赵远舟那天的争吵中。她忘了自己有没有说出口,但她的脑子里确实闪过这个念头——你为什么没有提醒我?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她下意识地觉得,这是赵远舟的错。
是她没有告诉他今天是什么日子,所以她忘了。是她没有告诉她他在乎沈屿的存在,所以他介意了。是她没有告诉她他需要被放在第一位,所以她把他排在了后面。
她总是需要一个说明书,一份清清楚楚的操作指南,告诉她这个男人到底想要什么。但爱情从来就不是这样的,爱情不需要说明书,爱情是你会主动去看,去听,去感受,去猜,去想尽一切办法让对方开心。
林晚对赵远舟,早就没有这份心思了。
她只是不愿意承认。
离婚手续是在一个周三办的。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得不像话,民政局门口的石阶上蹲着一只橘猫,懒洋洋地舔爪子。林晚和赵远舟一前一后走进去,谁都没有说话。
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人,看了一眼他们的材料,又看了一眼他们,问:“都想好了?”
两个人都点了头。
“有什么需要调解的吗?”
两个人都摇了头。
中年女人叹了口气,熟练地拿出表格让他们填。林晚注意到她的工位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全家福,三个人笑得很开心,背景是海边。
填表的时候,林晚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紧张,一种她说不清楚来源的紧张。赵远舟在旁边填得很稳,一笔一划,跟他在笔记本上写字时一样认真。
“签字吧。”中年女人把两份协议书推到他们面前。
林晚拿起笔,笔尖在签名栏上方悬了一会儿。她想起四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地方,也是这支笔,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旁边是赵远舟龙飞凤舞的签名。那天赵远舟签完之后把笔一扔,转头看着她,眼睛亮得像装了一整片星空。
她当时想,这辈子就这样了,跟这个人一起变老,一起看皱纹爬上彼此的脸,一起在阳台上晒太阳,一起抱怨楼下的广场舞太吵。
她不知道一辈子可以这么短。
她签了。
赵远舟也签了。
中年女人在两个红本本上盖了章,递给他们。林晚接过那个本本的时候,指尖碰到了赵远舟的手指。他的手指是凉的,比这间办公室的空调还凉。
“走吧。”赵远舟把本本收进包里,站起来。
林晚也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民政局。门口的橘猫还在,换了个姿势,把肚皮露出来晒着太阳。
赵远舟站在台阶上,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睛。林晚站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但感觉像隔了一整个太平洋。
“我送你回去?”赵远舟问。
“不用了,我打车。”
“好。”
沉默。
“那你保重。”赵远舟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向停车场。他的车还是那辆代步款,白色的,车身上有几道小刮痕,他一直说要去补漆,一直没去。
林晚看着他打开车门,坐进去,系安全带,发动车子。车窗玻璃是深色的,她看不见他的表情。
车子缓缓驶出车位,经过她面前的时候,车窗忽然摇了下来。
赵远舟的脸露出来,他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看了她两秒钟,然后摇上车窗,把车开走了。
车牌号消失在路口的车流里。
林晚站在民政局门口,阳光晒得她后颈发烫。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们结婚那天,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赵远舟把她抱起来转了三圈,转得她头晕,笑着捶他的肩膀让他放下来。
他放下来之后,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说:“林晚,从今天起,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了。没有之一。”
她当时笑着说:“你也是。”
她真的这么想过的。在那个瞬间,在那个阳光也很好的日子里,她真的觉得他是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只是后来,她忘了。
橘猫翻了个身,喵了一声,像是在提醒她该走了。
林晚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叫了一辆网约车。等车的时候,她点进赵远舟的朋友圈看了看。他的头像换成了一张纯黑的图片,朋友圈封面也换了,换成了一张江边的夜景。
那条仅自己可见的蛋糕截图,她始终没有看到。
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家里的地址。车子开动的时候,她忽然对司机说:“麻烦你绕一下路,从江边走。”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打了转向灯,拐上了去江边的那条路。
江面还是那个样子,灰蓝色的水,慢悠悠的货船,岸边新栽了一排树,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有一对老夫妻坐在长椅上,老太太剥了个橘子,分了一半给老头,老头接过去,掰了一瓣塞进嘴里,酸得皱起了眉头。
林晚看着他们,忽然就哭了。
不是无声地流泪,是真的哭出了声,像个小孩一样,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司机被她吓了一跳,连忙靠边停了车,问她要不要纸巾。
她接过纸巾,说了声谢谢,然后把脸埋在手心里,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哭不是因为后悔,不是因为遗憾,甚至不是因为失去。她哭是因为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她从来没有像赵远舟爱她那样爱过赵远舟。一次都没有。
她享受着他的好,他的包容,他的耐心,他的那些从不说出口的等待。她把这些当作理所当然,就像呼吸空气一样自然,从来没想过空气也会有耗尽的一天。
而赵远舟耗尽的那天,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默默退了群,默默收拾了行李,默默地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把所有的爱和失望都打包封存,然后转身离开。
他甚至没有骂她一句。
车子重新发动,林晚靠在车窗上,看着江面上的货船越来越远。她忽然想起赵远舟说过的那句话——那些船装着沙子石子,慢吞吞地从桥下穿过去,看着看着就觉得自己也没那么着急了。
她现在觉得自己就是那些船,太慢了,慢到连最重要的东西从身边经过的时候都没有察觉。
等她想起来回头看的时候,那座桥已经过去了很远很远。
远到再也回不去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屿发来的消息:“听说你今天去办手续了,你还好吗?”
林晚看着那条消息,这一次,她没有觉得陌生,也没有觉得熟悉。她只是觉得很平静,一种像是沉到了水底的平静。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个字:“嗯。”
沈屿没有再追问。
窗外的阳光很好,好得有点过分。林晚把手机扣在腿上,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她没有擦。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旁边停着一辆白色的车,她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不是赵远舟的车牌。
当然不是。
这座城市有几百万人,有几十万辆车,她不可能每一次转头都恰好看见他。
但她知道,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会一直转头,一直看,一直找。她会在地铁站里寻找那个熟悉的背影,会在超市的货架前突然想起他喜欢喝的牛奶牌子,会在深夜打开那个再也不会更新的朋友圈,会一遍又一遍地翻看那些她从未认真看过的笔记本。
她会习惯没有赵远舟的生活,就像她曾经习惯了他的存在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不会再忘了。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
林晚的眼泪终于干了,她在车窗上看见自己的倒影,眼睛红红的,嘴唇干裂了,看起来狼狈极了。她对着那个倒影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但笑容比哭还难看。
她想,也许有一天她会好起来的。
也许有一天她会遇到另一个人,一个她会主动把他放在第一位的人,一个她不会忘记纪念日的人,一个她会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老公最重要”的人。
但那个人不会是赵远舟了。
而赵远舟也会遇到一个人,一个不需要他开口要,就会把所有的爱和在乎都捧到他面前的人。一个会记得他的生日、会在他升职时真心为他骄傲、会在他发烧时坐在他床边的人。
那个人也不是林晚了。
他们都没有做错什么,他们只是不是对的人。
或者,他们曾经是对的人,但走着走着,就走散了。
车子停在了小区门口,林晚付了钱,下了车。她走过门禁的时候,保安大爷跟她打招呼:“林老师回来啦,今天怎么没跟小赵一起?”
林晚笑了笑,说:“他出差了。”
保安大爷“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林晚走进单元楼,等电梯的时候,看见墙上贴着一张新的物业通知,落款日期是五月十七号。
就是赵远舟退群的那天。
她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直到电梯到了,叮的一声,门开了。
她走进去,按了九楼,电梯门缓缓关上。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头顶的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她靠在电梯壁上,仰头看着那个跳动的数字,1,2,3,4,5,6,7,8,9。
电梯门开了,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的脚步声。
她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
玄关的鞋柜上,赵远舟的拖鞋还摆在那里,两只并排,整整齐齐。
林晚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电视遥控器还在茶几上,旁边是那天没吃完的车厘子,已经坏了,散发出一种甜腻的腐烂气息。
她拿起那盒车厘子,走到厨房,倒进垃圾桶里。
垃圾桶底部还压着那个被压扁的蛋糕盒,她蹲下来,把它从垃圾袋里抽出来。蛋糕盒已经完全变形了,上面沾着酱油和菜叶,但她还是能看见那家店的logo——一只白色的兔子,旁边写着“Sweet Day”。
她打开盒子,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圈已经干掉的奶油痕迹,在盒子底部画出一个圆。
像一枚戒指的形状。
林晚把蛋糕盒重新扔回垃圾桶,把垃圾袋系好,换了一个新的袋子。她打开水龙头洗了手,水声哗哗的,盖住了整个屋子里的安静。
她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进卧室。
床头柜的抽屉还开着,那些笔记本还散落在床上。她走过去,把它们一本一本捡起来,按照日期排好,放回抽屉里。
最底下是那个红色的丝绒盒子,她把它拿出来,打开,那张纸条还在。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叠好,放回盒子里,关上抽屉。
她没有把纸条扔掉,也没有把它留在显眼的地方。她把它放回了它应该在的地方——最深处,最底层,最不容易被看见的地方。
就像赵远舟这个人一样,在她心里住了四年,却一直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从来没有走到过中央。
等她终于意识到他应该在中央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林晚在床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盏灯。那是赵远舟挑的,北欧风,极简的白色圆盘,他挑了很久,因为他说卧室的灯一定要够亮但不能刺眼,这样她睡前看书的时候才不会累。
她从来没有在睡前看过书。
她只是喜欢开着灯刷手机。
现在她关了灯,房间里暗了下来,只剩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光。她睁着眼睛,在黑暗里躺了很久,久到她的身体终于扛不住了,眼皮沉沉地合上。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赵远舟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漫不经心地换着台。她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很宽,靠着很舒服,她以前从来不靠,因为她说靠着脖子疼。
梦里她没有说脖子疼。
她靠着他,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电视,电视里在播什么她不知道,但她觉得很安心,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也挺好的。
然后她听见赵远舟说:“林晚,我走了。”
她抬头看他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沙发上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凹陷,像一个人坐过的痕迹,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消失。
她伸手去摸那个凹陷,摸到了一片冰凉。
然后她醒了。
手机在枕边震了一下,是工作群的消息,甲方又提了新需求,凌晨一点,他们从来不睡觉。
林晚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回。她打开微信,点进赵远舟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赵远舟,你要是敢离婚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已读,没有回复。
她打了一行字:“我刚才梦见你了。”
然后她把这行字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你到了吗?妈那边还好吗?”
又删掉了。
她打了第三行:“晚安。”
这一次她没有删,但她也没有发出去。她看着那两个字,光标在“安”字后面一闪一闪的,像一个犹豫不决的呼吸。
最后她把那两个字也删了,退出了聊天界面,把手机扣在枕边。
她不需要再给他发消息了。
因为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
窗外的天开始蒙蒙亮了,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林晚闭上眼睛,这一次她没有再做梦。她只是在黑暗中安静地呼吸着,像一艘停泊在江面上的货船,慢吞吞地,慢吞吞地,等着下一个天亮。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端,赵远舟也睁着眼睛躺在单人床上,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
他打开了林晚的对话框,看见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几下,然后消失了。
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米白色的,上面什么也没有。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在墙上慢慢地画了一个圆。
很小很小的一个圆。
画完之后,他把手收回来,攥成了拳头,放在胸口。
那颗拳头下面的心脏还在跳着,不快不慢,一下一下的,像一个还没有完全关掉的机器,在彻底断电之前,做着最后的、徒劳的运转。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小声,小声到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但如果你凑近了听,你会发现那句话是——
“林晚,我真的好想再爱你一次。”
“但是我累了。”
窗外,最后一颗星星也灭了。
《全文完》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