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今年孩子的压岁钱就免了吧,你看咱们都是一家人。"大舅哥陈伟光在饭桌上举着酒杯,笑得很坦然。
我的筷子停在空中,夹着的红烧肉掉回了盘子里。
"什么免了?"我看向他,又看向坐在对面的老婆陈晓月。
"就是以后咱们家的压岁钱互相免了嘛。"陈伟光说得理所当然,"反正你给我家孩子发,我给你家孩子发,左手倒右手,没意思。"
我放下筷子,整个人靠回了椅背上。客厅里的空调呼呼地转着,可我却感觉到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
八年。整整八年。
2015年,陈伟光的儿子陈佑出生那年,我刚跟陈晓月结婚半年。当时我在一家外企做销售,一个月到手七八千,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过年的时候,我还是给那个襁褓里的婴儿包了一千块的红包。
"第一年嘛,要给足。"当时陈伟光拍着我的肩膀说。
之后每年,我雷打不动。一千、一千二、一千五,根据我的收入慢慢涨。去年,2022年,我给陈佑包了一千五。
我拿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了微信转账记录。
"2015年,一千。"我念出声来,"2016年,一千。2017年,一千二。2018年,一千二。2019年,一千五。2020年,一千五。2021年,一千五。2022年,一千五。"
"加起来,"我抬起头看着陈伟光,"九千七百块。"
"哎呀,你这人怎么还记这么清楚。"陈伟光摆摆手,"都是自家人,计较这些干什么?"
"对啊儿子,"岳母在旁边附和,"阿光这不也是为了大家好嘛,省得年年麻烦。"
我看向陈晓月,她正低着头吃饭,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
"晓月,你什么意思?"我问。
她抬起头,眼神有些闪躲:"我觉得……哥说得也有道理吧。咱们的孩子才刚出生,以后日子长着呢,这样是轻松一些。"
我们的儿子叫陈子墨,2023年1月5号出生的,到今天刚满二十天。
陈伟光见我不说话,又开口了:"弟,你也不是计较的人,这个建议挺好的,你就答应了呗。"
岳父也端起酒杯:"是啊,都一家人,还分什么你我。"
我环顾四周。岳父、岳母、陈伟光、他老婆李秀芳,还有在客厅沙发上玩手机的陈佑,八岁了,正是淘气的年纪。
"我反对。"我说。
客厅突然安静了。只听见陈佑游戏里传来的音效声。
"你说什么?"陈伟光放下酒杯,脸色沉了下来。
"我说,我反对互免压岁钱。"我又重复了一遍。
"你看看你这人!"李秀芳第一个跳起来,"都说了是一家人,你还非要算得这么清楚!"
"就是,"岳母也不高兴了,"阿光好心好意提个建议,你就这么给脸色看?"
"小林,做人不能这么计较。"岳父的语气里带着训斥。
陈晓月拉了拉我的袖子:"算了,你就答应吧,别闹得大家都不开心。"
我看着桌上的这些人。他们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行,"我突然笑了,"我答应。"
陈伟光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笑容:"这就对了嘛,早这样不就好了。"
"不过,"我继续说,"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陈伟光问。
我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2015年到2022年,八年。我给陈佑的压岁钱总共是九千七百块。"
"你从2023年到2030年,也得给我儿子陈子墨发八年压岁钱。"我抬起头,"每年按一千二算,八年就是九千六百块。"
"这样,"我笑着说,"才算真正的互免。"
陈伟光的脸色变了。
李秀芳的筷子啪一声摔在了桌上。
岳母张大了嘴巴。
岳父的脸涨得通红。
只有陈晓月,她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你什么意思?!"陈伟光拍着桌子站了起来。
我慢慢地喝了一口茶,手很稳。
"我的意思是,"我看着他,"你先把这八年的账还了,咱们再谈互免。"
"凭什么?!"李秀芳尖叫起来,"你自己愿意给的,现在还想要回去?!"
"我没说要回去,"我纠正她,"我是说,既然要互免,那就得从同一起跑线开始。你儿子比我儿子大八岁,这八年的差额,你们得补上。"
"你这是讹人!"岳母指着我,"我们陈家怎么娶了你这么个白眼狼!"
"妈!"陈晓月终于抬起了头,眼眶红红的。
"你别说话!"岳母打断她,"都是你惯的!当初我就说这人不能嫁!"
我站起来,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这张卡里有十万块。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我说,"你们不是说我计较吗?不是说我小气吗?"
"那行,"我指着陈伟光,"你把那九千六百块给我,这十万,我全部捐给福利院。"
"你敢!"岳父猛地站起来。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盯着他的眼睛,"反正在你们眼里,我就是个外人,对吧?"
01
陈晓月追出来的时候,我正在楼下的车里点烟。
"你能不能别抽了!"她拉开车门,一把夺过我手里的烟,"都说了多少次了!"
我看着她。结婚三年,她还是那个样子,齐肩短发,素面朝天,眼睛大大的。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全是泪水。
"我有错吗?"我问。
"你没错!"陈晓月的眼泪掉下来,"可你为什么要这样说话?你知道他们会怎么想吗?"
"怎么想?"我点上了另一支烟,"觉得我是来讨债的?还是觉得我不配做他们的女婿?"
"你就不能让一让吗?"陈晓月哭着说,"他是我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
我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在车里弥漫开来。
"2015年,我刚跟你结婚半年。"我说,"那年我一个月工资到手七千五,房贷三千,剩下的钱要吃饭、交通、人情往来。可我还是给陈佑包了一千块。"
"我知道,我都记得。"陈晓月擦着眼泪。
"你不知道。"我打断她,"那年过完年,我连续吃了一个月的泡面。"
陈晓月愣住了。
"我们刚结婚,你妈说要买家具,要五万。我东拼西凑借了三万,自己拿了两万。"我弹了弹烟灰,"那一千块,是我最后的积蓄。"
"可是你从来没说过……"
"我为什么要说?"我看着她,���你会理解吗?你妈会理解吗?你们只会说,这是应该的,谁让你是做弟弟的。"
陈晓月捂着脸蹲了下去。
我推开车门,站在她面前。
"八年。整整八年。"我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从来没有落下过一次。你哥呢?他给过我什么?"
"他也不容易……"陈晓月小声说。
"不容易?"我笑了,"他在银行上班,一个月一万多,他老婆是公务员,工资也不低。我呢?我现在自己创业,开了个小公司,一个月能有两三万。可我还是坚持给陈佑发红包。"
"因为我觉得,这是长辈该做的。"我说,"可现在,我儿子刚出生,他就提出要互免。为什么?"
陈晓月不说话了。
"因为他算过账。"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他知道,如果继续下去,他得给我儿子发八年。按他以前的标准,一年一千二,八年就是九千六。他不想给。"
"可他为什么不想想,"我的声音越来越低,"这八年,我给他儿子的,他一分钱都没还过?"
陈晓月抬起头,眼睛通红:"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要一个公平。"我站起来,"要么他先把这八年的账结清,咱们从今年开始真正互免。要么就继续按以前的规矩来,我给陈佑发到他十六岁,他给我儿子发到十六岁。"
"你这不是为难人吗?!"陈晓月也站了起来,"九千多块,你让我哥一下子去哪儿拿?!"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悲哀。
"所以在你心里,你哥拿不出九千多,是理所当然的。"我说,"可我这八年一千一千地往外掏,就是应该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我打断她,"在你们陈家人眼里,我就是个提款机,对吧?需要的时候拿出来用用,不需要的时候,连声谢谢都不用说。"
"林墨!"陈晓月第一次叫我的全名,"你能不能别这么过分!"
"过分?"我笑了,"你知道什么叫过分吗?"
我掏出手机,翻开相册,把一张照片怼到她面前。
"去年过年,陈佑在朋友圈晒的压岁钱。"我说,"你看看这堆钞票,至少有两万。可他提到过我吗?提到过这里面有我给的一千五吗?"
陈晓月看着照片,脸色越来越白。
"我没指望他感谢我。"我收起手机,"可你哥呢?他在下面的评论里说什么?'儿子真棒,压岁钱要存起来哦。'存起来?他自己一分钱没出,好意思说这话?"
"够了!"陈晓月突然吼了起来,"你就是嫉妒!嫉妒我哥一家过得好!"
我愣住了。
整个地下车库回荡着她的声音。
几秒钟后,我笑了。笑得很轻,很无力。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我说,"行,我知道了。"
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你干什么?"陈晓月拉住车门。
"回公司。"我发动车子,"家里的事你们自己解决吧。"
"林墨!你给我回来!"陈晓月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没有回头。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后视镜。陈晓月站在原地,渐渐变成了一个小点。
手机响了。是我的合伙人老张。
"老林,明天要见的那个客户,资料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我说,声音很平静。
"你没事吧?听着声音有点不对。"
"没事。"我说,"就是家里有点事。"
"家里?"老张顿了顿,"是不是又是你老婆那边的事?"
我没说话。
"老林,我跟你说句实话。"老张叹了口气,"你对他们家太好了。有些人啊,你对他好,他不会感激,只会觉得理所当然。"
"我知道。"我说。
"那你还……"
"因为那是我老婆的家人。"我打断他,"我以为,只要我做得足够好,他们会把我当自己人。"
"现在呢?"
"现在……"我看着窗外的霓虹灯,"我不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岳母打来的。
我按下了拒接。
紧接着,岳父的电话也来了。
还是拒接。
最后,是陈伟光。
我犹豫了一下,接通了。
"林墨,你什么意思?"陈伟光的声音里带着怒气,"把晓月弄哭了,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
"陈伟光,我问你一个问题。"我说,"这八年,我给陈佑的压岁钱,你记得吗?"
"记得又怎么样?"陈伟光说,"那是你自愿给的!"
"对,我自愿给的。"我说,"可你提出互免的时候,征求过我的意见吗?"
"你……"陈伟光语塞。
"今年我儿子刚出生,你就迫不及待地提出互免。"我冷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别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我的声音提高了,"行,那我问你,如果按以前的规矩,你得给我儿子发到他十六岁,对吧?"
"那又怎么样?"
"一年一千二,十六年就是一万九千二。"我说,"可如果现在互免,你一分钱都不用出。这笔账,你算得很清楚,对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
"陈伟光,你记住。"我说,"这八年,我给陈佑的每一分钱,都是真心的。可你现在这么做,让我觉得,我就是个冤大头。"
"你……"
"明天,我会把话说清楚。"我打断他,"要么你把这八年的钱还我,要么就继续按以前的规矩来。没有第三个选择。"
我挂了电话,关了机。
车窗外,街道上人来人往。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
只有我,坐在车里,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02
第二天上午,我在公司处理文件的时候,老张端着咖啡进来了。
"老林,你昨晚没回家?"他打量着我,"眼睛都红了。"
"在办公室睡的。"我揉了揉太阳穴,"不想回去。"
"跟你老婆吵得很厉害?"老张在我对面坐下。
我把昨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老张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知道吗,"他说,"我当初创业的时候,我老丈人也是这样。"
"什么意思?"
"张口就是借钱,闭口就是帮忙。"老张苦笑,"我那时候刚创业,手头紧得很,可他们从来不管这些。有一次,我小舅子要买车,差五万块,直接找我要。"
"你给了?"
"给了。"老张点点头,"我老婆在旁边哭着求我。我能怎么办?"
"后来呢?"
"后来?"老张冷笑,"那五万块到现在都没还。而且他们还觉得理所当然,说是'自家人,还什么钱'。"
我没说话。
"所以我跟你说,老林,"老张认真地看着我,"有些账,该算清就得算清。不然到最后,吃亏的永远是你。"
"可她是我老婆。"我说。
"正因为是你老婆,你才更得把话说清楚。"老张说,"不然你们的婚姻走不长。"
我想起陈晓月昨晚说的那句话:"你就是嫉妒!嫉妒我哥一家过得好!"
"她根本不理解我。"我说。
"那是因为你从来没跟她说过实话。"老张说,"你以为你在为她着想,实际上你是在惯着她全家。"
电话响了。是陈晓月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
"林墨,你在哪儿?"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公司。"
"你……能回来一趟吗?"她说,"我爸妈要跟你谈谈。"
"谈什么?"我问。
"关于昨天的事。"陈晓月顿了顿,"我哥也在。"
我看了一眼表,十点半。
"下午三点。"我说,"我还有个会。"
"那……那我们等你。"
挂了电话,老张问:"要去?"
"去。"我说,"有些话,总得说清楚。"
"需要我陪你去吗?"老张问。
我摇摇头:"这是家事。"
"行。"老张站起来,"不过老林,我提醒你一句,有些人,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讲感情。你跟他讲感情,他跟你讲道理。"
我笑了笑,没说话。
下午两点五十分,我开车到了岳父家。
还没上楼,就听到楼道里传来争吵声。
"你怎么教育的女儿!嫁了个这么小气的男人!"
是岳母的声音。
"妈,你别这么说……"陈晓月的声音。
"我怎么不能说?九千多块,他要得回去吗?当初是他自己要给的!"
我站在门外,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几秒钟。
然后,我敲了敲门。
里面的声音突然停了。
开门的是陈晓月。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显然哭了很久。
"你来了。"她小声说。
"嗯。"
我走进客厅。岳父、岳母、陈伟光、李秀芳,四个人坐在沙发上,脸色都不太好看。
"坐吧。"岳父指了指单人沙发。
我坐下,陈晓月在我旁边站着。
"林墨,"岳父清了清嗓子,"昨天的事,你是不是太冲动了?"
"冲动?"我看着他,"我不觉得。"
"你一个大男人,跟孩子计较什么?"岳母说,"再说了,那钱是你自愿给的,谁逼你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没人逼我。"我说,"但是我给的时候,没人说过要互免。"
"可现在不是有更好的办法吗?"陈伟光接话,"互免了多省事,大家都轻松。"
"轻松?"我笑了,"你当然轻松了。你儿子比我儿子大八岁,这八年的钱你都省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爱算计!"李秀芳拍着大腿,"我们家佑佑可是叫你小叔的!你这个当小叔的,给侄子压岁钱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我点头,"所以这八年我一次都没落下。可现在,我儿子出生了,该你们这些当长辈的给了吧?"
"那我们不是说了互免吗?"李秀芳说。
"互免的前提是公平。"我说,"你儿子已经收了我八年的红包,我儿子一分钱都没收到。这叫公平吗?"
"那你想怎么样?"陈伟光问。
"我说过了。"我看着他,"两个选择。第一,你把这八年的钱还我,咱们从今年开始互免。第二,继续按以前的规矩来,我给陈佑发到十六岁,你给我儿子也发到十六岁。"
"九千多块,你让我上哪儿给你找去?"陈伟光站了起来,"我还要还房贷、还车贷,孩子上学要钱,老婆娘家也要照顾,我容易吗我?"
"所以你容易,我就不容易?"我也站了起来,"我给你儿子发红包的时候,我也要还房贷、还车贷。我创业的时候,压力比你大十倍。可我哪次落下过?"
"那是你自己愿意的!"
"对,我愿意!"我提高了声音,"可我愿意不代表我就该吃亏!"
"你这是什么态度?"岳父猛地一拍桌子,"跟长辈说话,你就这个样子?"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长辈?"我说,"那请问,这八年,你们这些长辈给过我什么?"
岳父愣住了。
"2015年,我跟晓月结婚,你们说要买家具,要五万。我给了。"我一件件数着,"2016年,岳母生病住院,我拿了两万。2017年,岳父过六十大寿,我包了八千。2018年……"
"够了!"岳母打断我,"那些都是你应该做的!"
"应该做的?"我盯着她,"那陈伟光呢?他给我做过什么?"
"我……"陈伟光脸涨得通红。
"这么多年,我帮你找过三次工作。"我说,"每次都是我动用关系,托人情。可你呢?每次都干不到半年就辞职。"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因为你觉得那些工作配不上你?"我冷笑,"陈伟光,你扪心自问,我对你怎么样?"
陈伟光不说话了。
"可现在,我儿子刚出生,你就迫不及待地要断了这条路。"我说,"因为你算过账,知道继续下去,你会亏。"
"我没有……"
"你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我打断他。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岳父开口了:"林墨,你说这么多,到底想怎么办?"
"我说了。"我平静地说,"两个选择,你们自己挑。"
"九千多,我们真的拿不出来。"岳母说,"你就不能……不能算了吗?"
"算了?"我看着她,"那这八年,我算什么?"
"可你是晓月的丈夫,你……"
"正因为我是晓月的丈夫,我才更不能让步。"我说,"如果这次我退了,以后你们还会有更多的要求。"
我转身看着陈晓月:"你说,我说得对吗?"
陈晓月咬着嘴唇,眼泪又掉下来了。
"林墨,我求你了……"她说,"你就让一步吧……"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悲哀。
"晓月,"我说,"如果今天让步的是你哥,你会这么求他吗?"
她愣住了。
"你不会。"我替她回答,"因为在你心里,我就是应该付出的那个人。"
"我没有……"
"你有。"我说,"从我们结婚的第一天起,你就是这么想的。"
我拿起沙发上的外套。
"我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我说,"三天后,我要一个答复。"
说完,我转身往门外走。
"林墨!"陈晓月追上来,"你要去哪儿?"
"公司。"我说,"这几天我住公司。"
"你……"她抓住我的手,"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我从来没说不要你。"我说,"但是晓月,我需要你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我可以为你付出一切,"我说,"但不包括我的尊严。"
03
接下来的两天,我没有接任何家里的电话。
第三天早上,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文件,老张推门进来。
"老林,你老婆在楼下。"他说,"要不要让她上来?"
我愣了一下:"她自己来的?"
"抱着孩子来的。"
我心里一紧,立刻站起来:"让她上来。"
几分钟后,陈晓月抱着陈子墨走进来。孩子在襁褓里睡得很香,小脸红扑扑的。
"你怎么把孩子带出来了?"我接过孩子,"外面这么冷。"
"我想让你看看他。"陈晓月说,眼圈又红了,"你都三天没回家了。"
我抱着儿子,心里突然柔软下来。这个小家伙刚出生二十多天,还什么都不懂,却已经被卷进了大人的纷争里。
"坐吧。"我说。
陈晓月坐下,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林墨,我……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
"你说得对。"她低着头,"这些年,我确实太偏向我家里了。"
我没说话,等她继续。
"昨天晚上,我翻出了你这几年的转账记录。"陈晓月说,"给我哥的红包,九千七百。给我爸妈的钱,加起来超过十万。还有给我弟的……"
"你弟?"我皱眉,"我没给你弟钱啊。"
"你忘了?去年他说要创业,找你借了三万。"陈晓月说,"到现在都没还。"
我这才想起来。那是去年八月份的事,陈晓月的弟弟陈明轩说要开个奶茶店,差启动资金。我当时手头正好有点钱,就借给他了。
"他现在怎么样了?"我问。
"店早就关了。"陈晓月苦笑,"亏了五六万。"
"那我那三万……"
"没了。"陈晓月说,"全砸进去了。"
我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陈晓月说,"你想说,你对我家人这么好,他们却从来没有感激过。"
"我没想说这个。"我说,"我只是想要一个公平。"
"我知道。"陈晓月抹了抹眼泪,"所以昨天,我跟我哥谈了。"
"谈什么?"
"我让他把钱还给你。"陈晓月说,"他说他手头紧,一时拿不出来。但是他答应了,会分期还。"
我看着她,有些意外。
"一个月还一千,"陈晓月说,"十个月还清。"
"你说服他的?"
"不是我。"陈晓月摇头,"是我妈。"
"岳母?"我更意外了。
"昨天晚上,我妈失眠了。"陈晓月说,"她想了一夜,今天早上把我哥叫过去,狠狠骂了他一顿。"
"她说什么?"
"她说,你这八年,对我们家确实很好。"陈晓月看着我,"她还说,如果这次让你寒了心,我们这个家就散了。"
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你妈真这么说?"
"嗯。"陈晓月点头,"她还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太偏心了。把我哥惯坏了,也把我惯坏了。"
"那你爸呢?"
"我爸也想通了。"陈晓月说,"他说,他以前总觉得,女婿就应该对老婆家好。但他忘了,你也是有爹妈的人,你也需要被尊重。"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这个小家伙睡得很香,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林墨,"陈晓月说,"你还生气吗?"
"生气。"我说,"但不是生你的气。"
"那是……"
"生我自己的气。"我说,"我这么多年,一直以为只要我付出得够多,你们家就会把我当自己人。可我忘了,感情是相互的,尊重也是相互的。"
陈晓月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把头靠在我肩上。
"对不起。"她说,"是我不好。"
"不怪你。"我说,"是我太蠢了。"
"你不蠢。"陈晓月抬起头,"你只是太善良了。"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林墨,"陈晓月突然说,"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犹豫着,"如果我哥真的还不上这个钱,你会怎么办?"
我想了想:"那就当是我给陈佑的一份礼物吧。"
"礼物?"
"嗯。"我说,"一份教训。让他知道,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陈晓月笑了,虽然眼里还有泪。
"你啊,"她说,"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我可不是。"我说,"我只是不想让你为难。"
"我知道。"陈晓月说,"所以我才更觉得对不起你。"
这时,陈子墨醒了,张开小嘴开始哭。
"饿了。"陈晓月说,"我给他喂奶。"
我把儿子递给她,看着她熟练地给孩子喂奶。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和孩子身上,画面很温馨。
我突然觉得,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
不是那些复杂的人情往来,不是那些算计和委屈,而是简简单单的三口之家。
"晓月,"我说,"我想搬出去住。"
陈晓月抬起头:"什么?"
"我想我们一家三口单独住。"我说,"不是不孝顺你爸妈,只是……我需要一些空间。"
陈晓月沉默了一会儿。
"好。"她说,"我听你的。"
"真的?"我有些意外。
"真的。"陈晓月说,"其实我也想过。我们总是住在我爸妈那边,你肯定不自在。"
"不是不自在,"我说,"是有些事,距离产生美。"
"我懂。"陈晓月说,"那我们什么时候搬?"
"等你坐完月子吧。"我说,"我先去看看房子。"
"不租了吗?买?"
"买。"我说,"虽然压力大一点,但至少是我们自己的家。"
陈晓月笑了:"好,听你的。"
喂完奶,她把孩子放在沙发上,走到我面前。
"林墨,"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她说,"也谢谢你没有放弃这个家。"
我抱住她:"傻瓜,我怎么会放弃你们。"
她在我怀里哭了起来:"我以后一定会改的。我不会再偏向我家里了。"
"不是让你不偏向,"我说,"是让你学会平衡。你是他们的女儿,也是我的妻子,还是子墨的妈妈。每个身份都很重要。"
"我知道了。"
我们抱了很久。
直到老张敲门进来:"老林,那个客户到了。"
"知道了。"我说,"我马上下去。"
陈晓月松开我,整理了一下衣服:"你去忙吧,我带子墨回去了。"
"我送你们。"
"不用了。"她说,"我打车来的,一会儿再打车回去。你好好工作。"
"那路上小心。"我嘱咐她,"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
她抱起孩子,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回头:"林墨,今天晚上回家吃饭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回。"
"那我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好。"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我心里突然轻松了很多。
也许,有些事情,真的需要说开了才能解决。
04
晚上六点,我准时出现在岳父家门口。
开门的是岳母。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让开身子。
"回来了?"她的语气有些不自然。
"嗯。"我换了鞋,走进客厅。
岳父坐在沙发上看新闻,陈伟光和李秀芳也在。桌上摆满了菜,显然是特意准备的。
"回来就好。"岳父说,"洗手吃饭吧。"
我点点头,去洗手间洗了手。
回来的时候,陈晓月正在厨房盛饭。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碗。
"我来吧。"我说。
"你去坐着。"她推开我,"马上就好。"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这个女人,是我三年前娶进门的。当时她穿着白色的婚纱,笑得像个孩子。我发誓要让她幸福一辈子。
可这三年,我们经历了太多。争吵、冷战、委屈、误解……
但最终,我们还是走到了一起。
"发什么呆?"陈晓月回头看我,"去叫大家吃饭。"
"好。"
饭桌上,气氛有些尴尬。
岳父几次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岳母不停地给我夹菜,比平时殷勤了很多。
陈伟光和李秀芳坐在对面,低着头吃饭,一句话都不说。
"那个……林墨,"岳父终于开口了,"前几天的事,是我们不对。"
我放下筷子:"爸,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不,该提。"岳父说,"我想了很久。这些年,确实是你受委屈了。"
"我没有……"
"你有。"岳母打断我,"是我们太自私了。总觉得你是女婿,就应该对我们家好。却忘了,你也是有爹妈的人。"
我看着她,心里有些触动。
"妈,您别这么说。"我说,"您和爸对我也很好。"
"好什么好?"岳母红着眼圈,"我扪心自问,这三年,我们给过你什么?除了要求,还是要求。"
"妈……"陈晓月叫了一声。
"晓月,你别拦我。"岳母说,"有些话,我必须说清楚。"
她转向陈伟光:"阿光,你站起来。"
陈伟光愣了一下,慢慢站起来。
"给你小叔道歉。"岳母说。
"妈……"陈伟光的脸涨得通红。
"道歉!"岳母提高了声音。
陈伟光咬了咬牙,转向我:"小林,对不起。"
我站起来:"哥,你别这样。"
"不,我必须说。"陈伟光深吸了一口气,"这些年,确实是我不对。我一直把你当提款机,从来没想过你的感受。"
"那九千多,"他说,"我会还给你的。一个月一千,十个月还清。"
"哥,真不用……"
"你听我说完。"陈伟光打断我,"我知道你心善,但这个钱,我必须还。不然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他说完,深深地鞠了一躬。
李秀芳也站起来:"小林,我也向你道歉。以前是我说话太难听了。"
我看着他们,心里五味杂陈。
"都坐下吧。"我说,"都是一家人,别搞得这么客气。"
"该客气还是要客气的。"岳父说,"林墨,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个家,多亏了你。"
"爸……"
"你听我说。"岳父说,"阿光从小就被我们惯坏了。我和他妈总觉得,他是独子,应该多照顾他。结果照顾过头了,把他照顾成了个啃老族。"
陈伟光低着头,脸色很难看。
"这些年,如果不是你帮他,"岳父说,"他早就混不下去了。"
"爸,您别这么说。"我说,"哥现在不是挺好的吗?在银行工作,稳定。"
"稳定?"岳父苦笑,"你知道他为什么能进银行吗?"
我愣了一下。
"是你托关系找的人。"岳父说,"还送了两万块的礼。"
我看向陈晓月,她点了点头。
"我当时想着,这是帮哥,"我说,"应该的。"
"不应该。"岳父说,"你是女婿,不是他爹。"
陈伟光突然站起来,眼眶通红:"爸,您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能说?"岳父拍着桌子,"你这些年占了小林多少便宜,你心里没数吗?"
"我……"陈伟光哽咽了,"我知道……我都知道……"
"知道你还不知道悔改?"岳父的声音越来越高,"你看看人家小林,比你小两岁,人家现在自己创业,有公司,有车,有房。你呢?三十多岁的人了,还要靠着妹夫接济!"
"爸!"陈晓月站起来,"您别说了!"
"我不说?我不说他什么时候能明白?"岳父转向陈伟光,"阿光,爸跟你说句实话。"
"爸……"陈伟光的眼泪掉下来了。
"这些年,爸妈对不起小林。"岳父的声音低下来,"也对不起你。我们把你养成了这个样子,是我们的错。"
陈伟光蹲在地上,抱着头哭了起来。
李秀芳也哭了,走过去抱住他。
岳母抹着眼泪,不停地说:"都是妈不好,都是妈不好……"
我站在旁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晓月走过来,拉住我的手。
"别说了。"我说,"都过去了。"
"没过去。"陈伟光抬起头,眼睛通红,"小林,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哥,你别这么说。"我走过去,扶起他,"你是我哥,我帮你是应该的。"
"不应该。"陈伟光说,"我明明知道你创业压力大,还一次次找你借钱。我甚至从来没想过要还。"
"那三万,"他说,"我也会还给你的。"
"哥……"
"你听我说。"陈伟光擦了擦眼泪,"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找你借钱了。我也不会再让你帮忙了。我要靠自己。"
"我信你。"我拍拍他的肩膀。
他突然抱住我,在我耳边说:"小林,谢谢你。"
我的鼻子有些发酸。
这个比我大两岁的男人,第一次这么认真地跟我说谢谢。
"都是兄弟。"我说。
这顿饭,最后在眼泪和笑声中结束了。
临走的时候,岳母塞给我一个红包。
"这是什么?"我问。
"给子墨的压岁钱。"岳母说,"一千二。"
"妈,您不用……"
"你收着。"岳母说,"这是我和你爸的一点心意。"
我看着她,最后还是收下了。
"谢谢妈。"
"该我们谢谢你。"岳母红着眼圈,"这些年,辛苦你了。"
回家的路上,陈晓月一直握着我的手。
"林墨,"她说,"我们真的要搬出去吗?"
"怎么,舍不得?"我笑着问。
"有一点。"她说,"但我更想跟你单独过。"
"那就搬。"我说,"我已经看好了几套房子。明天我们一起去看看。"
"好。"
"晓月,"我突然说,"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顿了顿,"如果今天你必须在我和你哥之间选一个,你会选谁?"
陈晓月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说:"我会选你。"
"真的?"
"真的。"她看着我,"因为你是我孩子的爸爸。"
我笑了,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那就好。"我说。
夜色很深,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突然觉得,无论前面有多少困难,只要我们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但我不知道的是,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05
一个月后的一个下午,我正在新家测量家具尺寸,陈伟光打来电话。
"小林,你在哪儿?"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急。
"在新家这边。"我说,"怎么了?"
"你……你能过来一趟吗?我在人民医院。"
我心里一紧:"出什么事了?"
"我爸……"陈伟光的声音颤抖着,"我爸突然晕倒了。"
我立刻放下手里的卷尺:"我马上过去。"
二十分钟后,我赶到医院。陈伟光和陈晓月站在急诊室门口,脸色都很难看。
"怎么回事?"我问。
"不知道。"陈晓月的眼睛红红的,"中午还好好的,下午突然就晕倒了。"
"医生怎么说?"
"还在检查。"陈伟光说,"说是要做全身检查。"
我们在门外等着。岳母坐在椅子上,不停地念着佛。李秀芳陪在她旁边,也是一脸焦急。
一个小时后,医生走出来。
"病人家属?"
"在这儿。"陈伟光迎上去,"医生,我爸怎么样?"
医生看了看我们,说:"病人的情况不太好。初步检查显示,脑部有肿块。"
"肿块?"岳母一下子站起来,"什么肿块?"
"具体情况要等进一步检查。"医生说,"但现在看来,可能需要手术。"
"手术?"陈伟光的脸色刷一下白了,"要多少钱?"
"这个要看具体情况。"医生说,"初步估计,至少十五万。"
"十五万?"李秀芳惊叫起来,"这么多?"
"而且这只是手术费用。"医生继续说,"后期的治疗费用,可能还需要二十万左右。"
"三十多万……"陈伟光身子晃了晃。
我扶住他:"先别急。人要紧。"
"可这么多钱……"
"先想办法筹钱。"我说,"人命要紧。"
医生又交代了几句,让我们先去办住院手续。
走到走廊尽头,陈伟光突然靠在墙上,双手捂住了脸。
"怎么办……"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哪儿有这么多钱……"
"慢慢想办法。"我说,"先把爸住进去。"
"我……"陈伟光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绝望,"小林,我能……"
他的话没说完,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去办手续。"我打断他,"你照顾好妈。"
办完住院手续,我交了两万块押金。
晚上八点,岳父被推进了病房。他还在昏迷中,脸色很差。
岳母守在床边,一直在哭。
"都怪我……"她说,"早上我就看他脸色不好,还让他出去买菜……"
"妈,这不怪您。"陈晓月安慰她,"谁能想到会这样……"
我站在窗边,给老张打了个电话。
"老林,这么晚了?"老张问。
"老张,"我说,"我岳父病了。"
"严重吗?"
"很严重。"我说,"需要手术,要三十多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手里有多少?"老张问。
"我现在手里大概有十五万。"我说,"但是新房子刚买,还欠着银行二十万的贷款。"
"那……"
"我想从公司账上先借十万。"我说,"下个月我就还上。"
"老林,"老张叹了口气,"不是我不想帮你。但是公司现在账上就剩十二万,还要发工资,还要周转……"
"我知道。"我说,"但是我实在没办法了。"
"这样吧,"老张说,"我私人借你五万。你从公司再借五万。这是极限了。"
"谢了兄弟。"我说。
挂了电话,我又给我妈打了过去。
"妈,"我说,"您和爸手里还有钱吗?"
"怎么了儿子?"我妈问,"出什么事了?"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那得多少钱啊?"我妈问。
"我现在还差十万。"我说,"您和爸能帮我凑凑吗?"
"十万……"我妈为难地说,"儿子,不是妈不帮你。你爸上个月检查身体,医生说要做个小手术,我们正攒着钱呢……"
"那您和爸手里还有多少?"
"大概……三万吧。"我妈说,"要不妈先给你打三万?"
"够了妈。"我说,"您别为难。爸的身体要紧。"
"那你怎么办?"
"我再想想办法。"我说,"您别担心。"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边,点了支烟。
还差七万。
我打开通讯录,一个个翻着。
最后,我给几个关系不错的朋友发了信息。
十一点,我终于凑齐了三十万。
回到病房,陈伟光和陈晓月还守在那儿。
"钱的事,不用担心了。"我说,"我凑齐了。"
陈伟光猛地抬起头:"你……你凑齐了?"
"嗯。"我点点头,"明天可以安排手术了。"
"小林……"陈伟光的眼泪又下来了,"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什么都别说。"我说,"先把爸治好再说。"
陈晓月走过来,紧紧地抱住我。
"谢谢你。"她在我耳边说。
"傻瓜。"我拍拍她的背,"爸也是我爸。"
第二天上午,手术顺利进行。
我们在手术室门外等了五个小时。
下午三点,医生出来了。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但是……"
"但是什么?"岳母急切地问。
"病人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严重。"医生说,"肿瘤已经扩散了。"
"扩散?"陈伟光脸色惨白,"那……那还能治吗?"
"可以治,但是需要长期的化疗。"医生说,"费用会很高。"
"要多少?"我问。
"保守估计,至少还需要五十万。"医生说。
五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座山,压在我们所有人身上。
岳母当场就晕了过去。
混乱中,陈晓月扶住她,大声叫着:"妈!妈!"
我和陈伟光赶紧叫医生。
好在岳母只是受了刺激,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晚上,我们都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谁也不说话。
"五十万……"陈伟光喃喃自语,"我上哪儿去找五十万……"
"先不想这个。"我说,"爸刚做完手术,要好好休养。"
"可是……"
"我说了,别想这个。"我打断他,"钱的事,我们慢慢想办法。"
陈伟光看着我,突然说:"小林,我把房子卖了吧。"
"你疯了?"李秀芳跳起来,"房子卖了,我们住哪儿?"
"可是爸的命要紧啊!"陈伟光说。
"命要紧,可我们也要活啊!"李秀芳尖叫,"你把房子卖了,我们一家三口喝西北风去?"
"你闭嘴!"陈伟光吼了起来。
李秀芳愣住了,然后哭着跑了出去。
陈伟光捂着脸,肩膀不停地抖动。
我坐在旁边,脑子里一片混乱。
三十万,我已经是砸锅卖铁凑出来的了。
还有五十万,我上哪儿去找?
这时,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林墨先生吗?"
"是我。"
"我是银行的。您上个月申请的商业贷款,已经批下来了。"
我愣了一下。
对,我为了公司周转,上个月申请了一笔商业贷款。
"能贷多少?"我问。
"五十万。"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是巧合吗?
还是老天在暗示什么?
"林先生?"电话那头问,"您还在吗?"
"在。"我说,"我什么时候能拿到钱?"
"明天就可以。"
"好。"我说,"我明天去办手续。"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夜色。
以为这个劫总算过去了。
但我不知道,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三天后的晚上,我刚从医院回来,就看到陈伟光和李秀芳在楼下吵架。
"你凭什么拿我的钱去给你爸治病?!"李秀芳尖叫着,"那是我的私房钱!"
"妈都病成这样了,你还想着你那点钱?!"陈伟光吼道。
"我不管!"李秀芳说,"反正你必须还给我!"
"我哪儿有钱还你?!"
"那就去找你那个好妹夫借!"李秀芳说,"他不是有钱吗?三十万都能拿出来,再借个十万八万的,有什么难的?"
陈伟光愣住了。
我站在楼道口,突然笑了。
原来,他们还有这个打算。
06
第二天一早,我准时来到医院。
岳父刚做完第一次化疗,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头发也开始大把大把地掉。
岳母守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
"小林来了。"岳父看到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快坐。"
"爸,感觉怎么样?"我在床边坐下。
"还行。"岳父说,"就是有点恶心。"
"医生说这是正常反应。"我说,"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
岳父点点头,突然说:"小林,爸有句话想跟你说。"
"您说。"
"这次的事,"岳父握住我的手,"真的谢谢你。"
"爸,您别这么说。"
"不,我必须说。"岳父的眼眶红了,"三十万啊,不是个小数目。你能毫不犹豫地拿出来,这份恩情,我们一家记一辈子。"
"爸,您是我爸,这是我应该做的。"
"应该个屁!"岳父突然激动起来,"你一个外人,凭什么要承受这么大的压力?"
"爸……"
"我知道,"岳父说,"这三十万,你是东拼西凑借来的。公司的账上都快空了。"
我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阿光跟我说的。"岳父说,"他说你为了凑这笔钱,把所有关系都用上了。"
我没说话。
"小林,"岳父说,"以后的治疗费,你不用再出了。"
"爸……"
"你听我说完。"岳父打断我,"我和你妈商量过了。我们把老家的房子卖了。那房子虽然在县城,但好歹也能卖个三四十万。"
"不行。"我说,"那是您和妈的养老房。"
"养老?"岳父苦笑,"我现在这样,还能养什么老?"
"爸,您别这么说。"我说,"您会好起来的。"
"好不好,我心里有数。"岳父说,"这三十万,算是我们老两口借你的。等我走了,让阿光慢慢还你。"
"爸!"我的眼泪掉下来了,"您别说这种话!"
"人总有一死。"岳父反而很平静,"我只是想在走之前,把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
这时,门被推开了。
陈伟光和李秀芳走了进来。
"爸,您醒了?"陈伟光走到床边,"感觉怎么样?"
"还行。"岳父说,"阿光,你来得正好。爸有话跟你说。"
"您说。"
"老家的房子,"岳父说,"你抽时间回去一趟,找中介挂出去。"
"啊?"陈伟光愣了,"卖房子?"
"对。"岳父说,"这钱要还给小林。"
"不是,爸,"陈伟光说,"那房子您和妈以后住哪儿啊?"
"我这个样子,还能住多久?"岳父说,"与其留着,不如卖了。"
"可是……"陈伟光看了我一眼。
"没什么可是的。"岳父说,"欠人家的钱,就得还。"
李秀芳突然开口:"爸,那房子能卖多少钱?"
岳父看了她一眼:"怎么,你关心这个?"
"我就是问问。"李秀芳说。
"大概三十万左右吧。"岳父说,"县城的房子,价格不高。"
"才三十万?"李秀芳皱眉,"那不是刚好还他的本钱?利息呢?"
我愣住了。
陈伟光也愣住了。
岳父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你说什么?"
"我说利息啊。"李秀芳理所当然地说,"小林借给咱们三十万,总得有利息吧?按银行的标准,这么大一笔钱,利息至少也得几万块。"
"你给我闭嘴!"岳父突然吼了起来,整个人从床上坐起来。
"爸!"陈伟光赶紧扶住他。
"你让她给我滚出去!"岳父指着李秀芳,浑身颤抖,"滚出去!"
"爸,您别激动……"
"我怎么能不激动?!"岳父的眼睛通红,"小林为了给我治病,把家底都掏空了!她还有脸跟我提利息?!"
"我……我也没说错啊……"李秀芳委屈地说。
"你没说错?!"岳父挣扎着要下床,"你给我滚!立刻滚!"
"好好好,我走!"李秀芳转身就往外跑,边跑边哭,"你们一家人就知道欺负我!"
陈伟光想追出去,被岳父拉住了。
"让她走!"岳父说,"这种女人,留着有什么用?"
"爸……"
"阿光,"岳父盯着他,"我问你,你是怎么想的?"
"我……"陈伟光低着头,不敢看岳父的眼睛。
"你也觉得小林该给利息?"岳父问。
"没有,我没这么想。"陈伟光赶紧说。
"那你老婆为什么敢这么说?"岳父说,"肯定是你平时在家里说过类似的话,她才会有这个想法。"
陈伟光不说话了。
我站在旁边,突然觉得很可笑。
三十万,我是从朋友、公司、父母那里东拼西凑来的。
每一分钱,都是人情债。
可在他们眼里,这就是一笔普通的借款,还要算利息。
"小林,"岳父转向我,眼里全是愧疚,"对不起。"
"爸,您别这么说。"我勉强笑了笑。
"不,我必须说。"岳父说,"我教子无方,让你受委屈了。"
"我没有……"
"你有。"岳父打断我,"我看得出来。刚才你听到李秀芳那番话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失望。"
我沉默了。
确实,我很失望。
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人心。
我以为,经过上次的事,他们会有所改变。
可现在看来,我太天真了。
"阿光,"岳父说,"你跪下。"
"爸?"陈伟光愣了。
"我让你跪下!"岳父吼道。
陈伟光犹豫了一下,慢慢跪在了地上。
"给小林磕头。"岳父说。
"爸……"
"磕!"
陈伟光低着头,朝我磕了三个头。
"起来吧。"我说,"哥,别这样。"
"不,他必须这样。"岳父说,"小林,我知道你心善,但有些事,必须说清楚。"
"爸,您说。"
"这三十万,"岳父说,"无论如何,我们都会还给你。"
"爸,您别……"
"你听我说完。"岳父说,"我现在把话撂在这儿。如果我走了,这笔钱,由阿光来还。如果阿光也还不上,那就让他儿子陈佑来还。一代代传下去,直到还清为止。"
"爸!"陈伟光的眼泪掉下来,"您别说这种话……"
"我说的是实话。"岳父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我站在那里,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悲哀。
这就是我用三十万换来的"家人"吗?
"爸,"我说,"您好好养病。钱的事,以后再说。"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
"小林!"岳父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对不起你。"岳父的声音哽咽了,"真的对不起。"
我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李秀芳坐在长椅上哭。
看到我出来,她赶紧站起来:"小林,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没理她,径直往电梯走去。
"小林!"她追上来,拉住我的袖子,"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我甩开她的手,"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我在你们眼里,就是个提款机。"我转身看着她,"只要你们需要,随时可以来取。"
"我没有……"
"你有。"我打断她,"三十万,在你们眼里,就是一笔可以算利息的借款。"
"可是……"
"没有可是。"我说,"李秀芳,我最后说一次。这三十万,我不要了。就当是给岳父治病的钱。"
"真的?"李秀芳眼睛一亮。
看到她那个表情,我突然笑了。
笑得很苦。
"对,真的。"我说,"但是从今以后,你们家的事,别再来找我了。"
"小林……"
"我说的包括陈伟光,包括你,也包括陈佑。"我说,"你们自己的路,自己走。"
说完,我转身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到李秀芳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慌乱。
回到家,陈晓月正在给孩子喂奶。
"你回来了?"她抬头看我,"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我坐在沙发上,点了支烟。
"晓月,"我说,"我们离婚吧。"
07
陈晓月手里的奶瓶掉在了地上。
"你……你说什么?"她愣愣地看着我。
"我说,我们离婚吧。"我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静。
"为什么?"陈晓月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是不是我哥嫂又说什么了?"
我没说话,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林墨,你说话啊!"陈晓月走过来,一把夺过我的烟,"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你嫂子今天问我要利息。"
"什么利息?"
"那三十万的利息。"我说,"她说按银行标准,利息至少得几万块。"
陈晓月愣住了,脸色一点点变白。
"她……她怎么能这么说……"陈晓月颤抖着说。
"为什么不能?"我笑了,"她说得没错啊。借钱给利息,天经地义。"
"可那是给我爸治病的钱!"
"对,是给你爸治病的钱。"我说,"可在你嫂子眼里,这就是一笔普通的借款。"
"她疯了!"陈晓月哭着说,"她怎么能这么想?"
"她没疯,她很清醒。"我说,"清醒得让我害怕。"
"林墨……"
"晓月,我累了。"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真的累了。"
"我知道你累,我都知道。"陈晓月蹲在我面前,拉着我的手,"但是你不能放弃我们啊。"
"我没有放弃你们。"我说,"我只是不想再被你们家拖累了。"
"那我呢?"陈晓月哭着问,"我算什么?"
"你是我老婆。"我睁开眼睛看着她,"但是晓月,我需要你做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你是站在我这边,还是站在你家人那边。"
陈晓月愣住了。
"我……"她哽咽着说,"我能不能不选?"
"不能。"我说,"这次必须选。"
"为什么一定要我选?"陈晓月哭着说,"他们是我的家人,你也是我的家人啊。"
"对,我们都是你的家人。"我说,"可是晓月,你有没有想过,我也需要被保护?"
"我……"
"这些年,我一直在付出。"我打断她,"我以为只要我做得够好,你们就会把我当自己人。可是我错了。"
"你没错……"
"我错了。"我说,"我不该对你们家抱有期待。"
"林墨,你别这样……"陈晓月抱住我,"求你别这样……"
我轻轻推开她:"晓月,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如果你选择你家人,我们就离婚。如果你选择我,我们就搬出去,从此跟你家人断绝来往。"
"不行!"陈晓月尖叫起来,"我不能跟我爸妈断绝关系!我爸现在病得这么重……"
"那就离婚。"我站起来,"没有第三个选择。"
"林墨!"陈晓月拉住我,"你不能这么自私!"
我回头看着她,突然笑了。
"自私?"我说,"晓月,你知道什么叫自私吗?"
"我……"
"自私就是,我为你们家付出了这么多,到最后,你还说我自私。"我说,"这就是自私。"
说完,我甩开她的手,走进了卧室。
"砰"的一声,我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陈晓月的哭声。
我靠在门上,闭上了眼睛。
三天后,陈晓月没有给我答复。
她每天抱着孩子,坐在客厅里发呆。
我也不催她,该吃饭吃饭,该上班上班。
只是晚上回来,我们谁也不跟谁说话。
第四天晚上,陈伟光来了。
"小林,"他站在门口,低着头,"能让我进去吗?"
我让开身子。
他走进来,看到陈晓月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眼睛都哭肿了。
"晓月,你先进去。"陈伟光说,"我跟小林单独谈谈。"
陈晓月看了我一眼,抱着孩子进了卧室。
"坐吧。"我说。
陈伟光坐下,沉默了很久。
"小林,"他终于开口,"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我说,"我听腻了。"
"我知道。"陈伟光说,"这些年,我确实做得太过分了。"
"知道就好。"
"但是小林,"陈伟光抬起头看着我,"你能不能看在晓月的份上,别跟我们家计较?"
"计较?"我笑了,"陈伟光,你觉得我是在计较吗?"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打断他,"你是想说,我应该继续当你们家的提款机?"
"我没有……"
"你有。"我说,"你们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包括你老婆,包括你爸妈,甚至包括陈晓月。"
"晓月不是这样的……"
"她是。"我说,"她让我选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我不能跟我爸妈断绝关系'。你听听,这是一个妻子该说的话吗?"
陈伟光沉默了。
"我只是想要一个公平。"我说,"可是在你们眼里,公平就是我继续付出,你们继续索取。"
"小林……"
"你走吧。"我说,"我累了,不想说了。"
"小林,"陈伟光突然跪了下来,"我求你了。"
"你起来。"我说。
"我不起。"陈伟光说,"我爸现在病成这样,如果你和晓月再离婚,他肯定撑不住。"
"那是你们的事。"我说。
"小林,"陈伟光的眼泪掉下来,"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我一定改,一定好好还你钱,一定……"
"够了。"我打断他,"你起来。"
"我不起……"
"我说起来!"我吼了一声。
陈伟光被吓到了,慢慢站起来。
"陈伟光,我最后说一次。"我看着他,"这三十万,我不要了。就当是我给岳父治病的钱。"
"小林……"
"但是从今以后,"我继续说,"你们家的事,不要再来找我。包括岳父的后续治疗,包括陈佑的教育,包括一切。"
"可是……"
"没有可是。"我说,"你们自己的路,自己走。"
"那晓月呢?"陈伟光问。
"晓月是我老婆。"我说,"但是如果她还是想着你们,那我们就离婚。"
"你不能这样对她……"
"我怎么对她了?"我冷笑,"我给了她三天时间考虑,这还不够吗?"
"可是你让她跟家里断绝关系……"
"对,我让她断绝关系。"我说,"因为我不想我的家,再被你们拖进泥潭里。"
陈伟光看着我,突然说:"小林,你变了。"
"对,我变了。"我说,"我终于明白,一味地付出,换不来任何尊重。"
"那晓月怎么办?"
"她可以选择。"我说,"选择你们,或者选择我。"
"你这是在逼她!"
"对,我在逼她。"我说,"因为只有这样,她才会明白,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陈伟光看着我,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门关上后,卧室的门打开了。
陈晓月站在那里,眼睛红红的。
"你都听到了?"我问。
"嗯。"她点点头。
"那你想好了吗?"
陈晓月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林墨,"她说,"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说。"
"如果我选择我家人,"她看着我,"你真的会跟我离婚吗?"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会。"我说。
"为什么?"她哭了起来,"为什么一定要我选?"
"因为晓月,"我说,"我累了。我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
"什么日子?"
"被你们家当成提款机的日子。"我说,"被你们家理所当然索取的日子。"
"我没有……"
"你有。"我打断她,"你有很多次机会站在我这边,但你每次都选择了你家人。"
"那是因为他们是我的亲人……"
"我也是你的亲人。"我说,"我是你的丈夫,是你孩子的父亲。"
陈晓月哭得更厉害了。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说。
"那就选吧。"我说,"你到底要什么。"
她看着我,哭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说:"我选你。"
08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陈晓月擦着眼泪,"我选你。"
"你确定?"我问。
"确定。"她点点头,"林墨,对不起。这些年,是我太自私了。"
我没说话,等她继续。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们是一家人,你就应该帮我家。"陈晓月说,"但我忘了,你也是有底线的。"
"你能明白就好。"我说。
"我明白。"陈晓月说,"所以我选择你。从今以后,你在哪儿,我的家就在哪儿。"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意。
"真的想好了?"我问,"你爸现在病得这么重……"
"想好了。"陈晓月说,"我爸自己也说了,让我好好跟着你。他说,不能再拖累你了。"
"岳父真这么说?"
"嗯。"陈晓月点头,"今天下午,我去医院看他。他拉着我的手说,让我别为难你了。"
我沉默了。
"他还说,"陈晓月继续,"这些年,他们对不起你。如果我还不懂得珍惜,那就是傻子。"
"岳父……"我的鼻子有些发酸。
"林墨,"陈晓月走过来,跪在我面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你起来。"我说。
"我不起。"她抓着我的手,"我要你答应我,不要离开我。"
"傻瓜。"我把她拉起来,"我什么时候说要离开你了?"
"可你说要离婚……"
"那是逼你做选择。"我说,"我怎么舍得离开你?"
陈晓月扑进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对不起,对不起……"她不停地说。
"别哭了。"我拍着她的背,"孩子还在看着呢。"
陈晓月这才想起来,赶紧去看儿子。
小家伙睡得很香,小手握成拳头,放在嘴边。
"林墨,"陈晓月转过头,"我们什么时候搬出去?"
"月底。"我说,"新房子已经装修好了。"
"那我爸这边……"
"我会继续支付治疗费。"我说,"但是以后,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了。"
"我知道。"陈晓月说,"以后我会跟我哥说清楚,让他自己想办法。"
"不用。"我说,"岳父的治疗费,我会继续出。但是其他的,就算了。"
"林墨……"
"听我说完。"我说,"岳父是你爸,也是我爸。他生病了,我出钱天经地义。但是陈伟光他们,我真的管不了了。"
"我明白。"陈晓月说。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林墨,"陈晓月突然说,"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恨我家吗?"
我想了想:"恨过。"
"现在呢?"
"现在……"我叹了口气,"不恨了。只是心寒。"
"对不起。"陈晓月又哭了。
"别哭了。"我说,"过去的就过去了。我们往前看。"
"嗯。"陈晓月点点头。
第二天,我去医院看岳父。
他的状态比之前好了一些,虽然还是很虚弱。
"小林来了。"岳父看到我,挣扎着要坐起来。
"爸,您别动。"我走过去,扶住他,"躺着说话就行。"
"小林,"岳父拉着我的手,"晓月跟我说了。"
"说什么?"
"说你们要搬出去住。"岳父说,"这样也好。你们小两口,该有自己的空间。"
"爸……"
"听我说。"岳父说,"这些年,是我们对不起你。"
"爸,您别这么说。"
"我必须说。"岳父的眼圈红了,"小林,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把晓月嫁给你。"
"爸……"
"但是,"岳父继续说,"我做得最错的一件事,也是把晓月嫁给你。"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们给你带来了太多负担。"岳父说,"本来,女婿应该是帮手。可我们家,却把你当成了提款机。"
我没说话。
"阿光那孩子,"岳父叹了口气,"是我和他妈惯坏了。从小到大,什么都依着他。结果现在,三十多岁的人了,还不懂事。"
"哥其实也不容易。"我说。
"不容易?"岳父苦笑,"他有什么不容易的?工作是你帮忙找的,房子首付是我们出的,孩子上学有你帮衬着。他除了上班,还做过什么?"
我沉默了。
"小林,"岳父说,"我知道你心善。但是爸想跟你说一句话。"
"您说。"
"有些人,不能惯。"岳父说,"越惯,越不懂感恩。"
我点点头。
"这次我生病,"岳父说,"你出了三十万。这个恩情,我们一家记一辈子。"
"爸,您别这么说。您是我爸,我出钱天经地义。"
"不。"岳父摇摇头,"你能有这份心,我已经很欣慰了。但是小林,爸想跟你说,以后不要再为我们家破费了。"
"爸……"
"你听我说完。"岳父说,"我这个病,我心里有数。能治好,那是我的福气。治不好,那也是命。"
"爸,您别说这种话。"
"我说的是实话。"岳父说,"人总有一死。我只是希望,在我走之前,能看到你们一家三口和和美美的。"
"您会看到的。"我说,"您还有很多年呢。"
"但愿吧。"岳父说,"小林,答应爸一件事。"
"您说。"
"好好照顾晓月和孩子。"岳父说,"至于我们这些老家伙,你尽力就好。不要太勉强自己。"
"爸……"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别哭。"岳父拍拍我的手,"大男人,动不动就哭,让人笑话。"
"爸……"
"好了好了。"岳父说,"你去忙吧。公司还有事吧?"
"没事,我请假了。"
"那也别在这儿待着了。"岳父说,"回家陪陪晓月和孩子。他们更需要你。"
我点点头,站起来。
"小林,"岳父又叫住我。
"嗯?"
"谢谢你。"岳父说,"真的,谢谢你。"
我转过身,擦了擦眼泪,走出了病房。
走到走廊上,我看到陈伟光站在那里。
"小林。"他走过来。
"嗯。"
"那个……"陈伟光犹豫着说,"老家的房子,我已经挂出去了。"
我愣了一下:"这么快?"
"嗯。"陈伟光点头,"中介说,大概能卖三十万左右。"
"你不用……"
"不,我必须这么做。"陈伟光打断我,"小林,我知道你说不要这笔钱了。但是这是我们家欠你的,我必须还。"
我看着他,突然问:"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陈伟光说,"这些年,是我太混蛋了。"
"那就好。"我说。
"小林,"陈伟光说,"我知道,你和晓月要搬出去了。"
"嗯。"
"我支持你们。"陈伟光说,"你们应该有自己的生活。"
"谢谢。"
"不用谢我。"陈伟光说,"是我该谢谢你。"
我们站在走廊上,沉默了很久。
"小林,"陈伟光突然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说。"
"你后悔吗?"他问,"后悔娶晓月?"
我想了想:"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她是个好女人。"我说,"只是被你们家宠坏了而已。"
陈伟光苦笑:"是啊,都是我们的错。"
"过去的就过去了。"我说,"好好工作吧。你也有老婆孩子要养。"
"我知道。"陈伟光说,"以后不会再麻烦你了。"
"嗯。"
我转身往电梯走去。
"小林!"陈伟光在身后叫我。
我回头。
"对不起。"他说,"真的对不起。"
我点点头,没说话。
走进电梯,门慢慢关上。
透过门缝,我看到陈伟光还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在颤抖。
也许,他真的明白了什么。
但是,有些伤害,是无法弥补的。
就像那句话说的:对不起,只是求得原谅的人的解脱,并不是被伤害的人的释怀。
回到家,陈晓月正在收拾东西。
"这么快就开始收拾了?"我问。
"嗯。"她说,"反正早晚要搬,不如早点收拾。"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我说,"就是突然想抱抱你。"
"傻瓜。"陈晓月转过身,踮起脚尖亲了我一下,"以后我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我们一直都是。"我说。
"不一样。"陈晓月说,"以前我心里还装着我爸妈、我哥。现在,我心里只有你和孩子了。"
"也别这么绝对。"我说,"毕竟他们是你的家人。"
"可是你也说了,让我做选择。"
"我说的是让你分清主次。"我说,"不是让你断绝关系。"
"那……"陈晓月有些不解。
"你爸妈病了,该看还是要看。"我说,"但是陈伟光他们的事,我们就不管了。"
"嗯,我听你的。"陈晓月说。
我们相拥而立,窗外的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墨,"陈晓月突然说,"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傻瓜。"我说,"我怎么舍得放弃你?"
"可是我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过去的就过去了。"我说,"我们往前看。"
"嗯。"陈晓月点点头,"以后我一定好好对你。"
"你已经很好了。"我说。
"不够。"陈晓月说,"以后我还要对你更好。"
我笑了,把她搂得更紧。
但我没有告诉她,下午在医院,我无意中听到了李秀芳和陈伟光的对话。
李秀芳说:"那三十万,咱们真要还给他?"
陈伟光说:"不还能怎么办?"
李秀芳说:"可是老家的房子卖了,咱们去哪儿住?"
陈伟光说:"先借住在我妈那儿。"
李秀芳说:"我不去!你妈那么偏心,肯定会让我们出钱养老!"
陈伟光说:"那你说怎么办?"
李秀芳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咱们别卖房子了?"
陈伟光说:"不卖房子,拿什么还小林?"
李秀芳说:"他不是说不要了吗?那咱们就当他真不要了呗。"
陈伟光说:"那怎么行?"
李秀芳说:"有什么不行的?反正都是一家人,他还能跟咱们翻脸不成?"
听到这里,我转身走了。
我不想再听下去。
因为我知道,有些人,永远不会改变。
09
半个月后,我们搬进了新家。
一百二十平的三室两厅,虽然贷款压力大,但至少是我们自己的家。
陈晓月很开心,每天都在布置房间。
"林墨,你看这里挂什么画好?"
"林墨,儿童房的墙纸你喜欢哪个?"
"林墨……"
看着她忙碌的样子,我心里很温暖。
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
简简单单,平平淡淡。
但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陈伟光又来了。
那天晚上,我刚下班回家,就看到他站在门口。
"哥?"我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小林,"陈伟光的脸色很难看,"我能进去说吗?"
"进来吧。"
陈晓月看到陈伟光,也愣了一下:"哥,你怎么来了?"
"晓月,我……我有事想跟小林说。"陈伟光说。
"那你们聊,我去做饭。"陈晓月说。
等她进了厨房,陈伟光才开口:"小林,老家的房子……出问题了。"
"什么问题?"我皱眉。
"房子卖不出去。"陈伟光说。
"为什么?"
"县城那边最近出了新政策,限购。"陈伟光说,"二手房根本卖不动。"
我沉默了。
"所以,"陈伟光咬了咬牙,"那三十万……"
"你还不了?"我接话。
"不是还不了。"陈伟光赶紧说,"只是需要时间。"
"需要多久?"
"可能……可能要一年。"陈伟光说。
我笑了。
"一年?"我说,"陈伟光,你真拿我当傻子?"
"小林,我没有……"
"你有。"我打断他,"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根本没打算还这笔钱。"
"我有!"陈伟光说,"我真的挂出去了!"
"挂出去了,但你没打算降价,对吧?"我说,"二十八万的市场价,你挂了三十五万。"
陈伟光的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托人查的。"我说,"陈伟光,你以为我真那么好骗吗?"
"我……"陈伟光说不出话来。
"你根本不想还钱。"我说,"你只是想拖着,拖到我不好意思再提。"
"不是这样的……"
"那是哪样?"我站起来,"你告诉我,是哪样?"
陈伟光低着头,不说话了。
"滚吧。"我说,"以后别再来了。"
"小林……"
"我说,滚!"我吼了一声。
厨房里的陈晓月听到了,跑出来:"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你哥要走了。"
陈晓月看看我,又看看陈伟光。
"哥,"她说,"你到底干什么了?"
陈伟光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林墨,"陈晓月走过来,"我哥是不是又……"
"别问了。"我打断她,"跟你没关系。"
"可是……"
"我说了,别问。"我的语气有些重。
陈晓月被我吓到了,眼圈红了。
"对不起。"我缓和了语气,"我不是冲你发火。"
"我知道。"陈晓月说,"一定是我哥又做什么了。"
我没说话。
"林墨,"陈晓月说,"你告诉我,他做什么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事情说了。
陈晓月听完,整个人愣住了。
"他……他怎么能这样……"她喃喃自语。
"所以你明白了吧。"我说,"有些人,根本不值得付出。"
"可是他是我哥……"
"对,他是你哥。"我说,"但是晓月,你要分清楚,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陈晓月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说:"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该怎么做了。"陈晓月说,"明天,我去找我哥。"
"你要干什么?"
"我要跟他说清楚。"陈晓月说,"该还的钱,必须还。"
"算了吧。"我说,"我不指望他还了。"
"不行。"陈晓月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很感动。
"晓月,"我说,"你真的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陈晓月说,"林墨,这些年,是我对不起你。"
"你没有……"
"我有。"陈晓月打断我,"我一直站在我家人那边,让你受了很多委屈。"
"过去的就过去了。"
"不,不能就这么过去。"陈晓月说,"林墨,我要让你知道,从今以后,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我抱住她:"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第二天,陈晓月真的去找陈伟光了。
晚上回来的时候,她哭得很厉害。
"怎么了?"我问。
"我哥……"陈晓月哭着说,"我哥说我胳膊肘往外拐。"
"他怎么说的?"
"他说,"陈晓月抽泣着,"我为了你,连亲哥都不认了。"
我叹了口气:"然后呢?"
"我跟他吵起来了。"陈晓月说,"我说,不是我不认他,是他自己不争气。"
"他怎么说?"
"他让我滚。"陈晓月说,"说以后再也不想见到我。"
我抱住她:"别难过。"
"林墨,我是不是做错了?"陈晓月抬起头看着我。
"没有。"我说,"你做得很对。"
"可是……"
"没有可是。"我说,"晓月,你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对的事情,永远不会错。"我说,"无论别人怎么说。"
陈晓月点点头,把头埋进我怀里。
"林墨,"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明白,什么才是最重要的。"陈晓月说。
我拍着她的背,没说话。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三天后,岳母来了。
她一进门,就指着陈晓月的鼻子骂:"你这个没良心的!你哥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对他?"
"妈……"陈晓月被吓到了。
"你别叫我妈!"岳母说,"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妈,您先坐下。"我说,"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岳母转向我,"都是你!都是你把我女儿教坏了!"
"妈,这事跟林墨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岳母打断陈晓月,"如果不是他,你会跟你哥翻脸吗?"
"妈,是我哥自己做得不对。"陈晓月说。
"你哥哪里不对了?"岳母说,"不就是晚点还钱吗?又不是不还!"
"可是他根本没打算还!"陈晓月说。
"你怎么知道他不打算还?"岳母说,"你哥说了,房子卖不出去,需要时间。"
"妈,"我忍不住开口,"陈伟光挂牌价比市场价高了七万。这不是卖房子,这是耍我。"
"那又怎么样?"岳母说,"那房子是我们家的,我们想卖多少就卖多少!"
我笑了。
"对,是你们家的。"我说,"所以你们可以不卖。"
"那不是不卖……"
"但是妈,"我打断她,"如果不卖,那三十万就别提了。"
"你……"岳母指着我,气得浑身发抖,"你好狠的心!"
"我狠?"我说,"妈,我觉得我已经够仁至义尽了。"
"仁至义尽?"岳母冷笑,"你要是真仁至义尽,就不该逼着我们家还钱!"
"妈!"陈晓月终于忍不住了,"您怎么能这么说?林墨为了给爸治病,掏空了家底!您现在还说他逼你们?"
"我就这么说了!"岳母说,"他不是有钱吗?三十万对他来说算什么?"
"妈……"陈晓月哭了,"您太让我失望了。"
"我让你失望?"岳母说,"我看是你让我失望!为了一个外人,连自己的亲哥都不认了!"
"外人?"陈晓月说,"妈,林墨是我丈夫,是您的女婿,是子墨的爸爸!他怎么就是外人了?"
"反正在我眼里,他就是外人!"岳母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妈!"陈晓月追上去。
我拉住她:"算了。"
"可是……"
"算了。"我又说了一遍,"你追出去又能怎么样?"
陈晓月看着岳母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眼泪不停地掉。
"林墨,"她说,"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没有。"我抱住她,"你没错。错的是他们。"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们都不理解我……"陈晓月哭着说。
"因为在他们眼里,"我说,"你就应该站在他们那边。"
"可我明明做的是对的事情……"
"对的事情,不一定会被理解。"我说,"但是晓月,你要记住,无论别人怎么说,我永远支持你。"
陈晓月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真的?"
"真的。"我擦去她的眼泪,"因为你是我老婆。"
10
岳母走后的第三天,岳父病危了。
接到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开会。
"林墨,"陈晓月在电话里哭着说,"爸不行了,医生说让我们做好准备……"
我愣了几秒钟,然后对老张说:"会议暂停,我有急事。"
赶到医院的时候,岳父已经昏迷了。
陈伟光和岳母守在床边,李秀芳站在旁边,也在哭。
"小林……"岳母看到我,眼神很复杂。
我没理她,走到床边,看着岳父。
短短半个月,他又瘦了一大圈。脸色灰白,呼吸微弱。
"医生怎么说?"我问。
"说……说可能今晚就……"陈伟光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我握住岳父的手。他的手很冷,像冰一样。
"爸。"我轻声叫他。
岳父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睛。
"小……林……"他艰难地说。
"爸,我在。"我说。
"小林……对……对不起……"岳父说,每说一个字,都很费力。
"爸,您别说话。"我说,"保存体力。"
"不……"岳父摇摇头,"我……我必须……说……"
"爸……"
"小林……"岳父用尽全力,说,"谢谢你……这些年……对我们家……的照顾……"
"爸,您别这么说。"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晓月……"岳父又叫。
"爸,我在。"陈晓月扑过来。
"晓月……"岳父说,"以后……好好跟着……小林……别让他……受委屈……"
"我知道,爸,我知道……"陈晓月哭着说。
"阿光……"岳父又叫陈伟光。
"爸……"陈伟光扑过来。
"阿光……"岳父说,"那三十万……一定要……还给……小林……"
"爸,我会的,我一定会的……"陈伟光哭着说。
"好……"岳父说完这个字,眼睛慢慢闭上了。
"爸!"
"老陈!"
"爸爸!"
病房里哭声一片。
医生赶过来,检查了一下,摇摇头:"节哀。"
我站在那里,看着岳父安详的脸,心里突然很平静。
也许,这对他来说,是一种解脱吧。
岳父的葬礼很简单。
按照老家的习俗,守了三天灵,然后火化。
那三天,陈家的亲戚来了很多人。
他们看到我,态度都很奇怪。
有的人同情,有的人鄙视,还有的人幸灾乐祸。
我知道,岳母一定把我的"罪行"都说出去了。
但我不在乎。
我问心无愧。
葬礼结束后,我和陈晓月带着孩子回家了。
陈伟光送我们到楼下。
"小林,"他叫住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说吧。"
"那三十万,"陈伟光说,"我会还的。"
"不用了。"我说。
"什么?"陈伟光愣住了。
"我说,不用还了。"我重复了一遍,"就当是我给岳父的丧葬费。"
"小林……"陈伟光的眼泪掉下来,"你……"
"别误会。"我打断他,"我不是原谅你们了。我只是不想再跟你们有任何瓜葛。"
"小林……"
"陈伟光,我最后跟你说一次。"我看着他,"从今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可是晓月……"
"晓月是我老婆,不是你妹妹。"我说,"她的事,你不用操心。"
"你……你怎么能这样……"陈伟光说。
"我怎样了?"我问,"我有做错什么吗?"
陈伟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如果没事的话,我先走了。"我说,"以后别再来找我们了。"
说完,我转身上楼。
陈晓月跟在我身后,回头看了陈伟光一眼,然后跟了上来。
回到家,陈晓月把孩子放在床上,然后走过来抱住我。
"林墨,"她说,"对不起。"
"你没做错什么。"我说。
"可是因为我,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傻瓜。"我拍拍她的背,"只要你明白就好。"
"我明白。"陈晓月说,"我以后再也不会让你为难了。"
"嗯。"
我们抱了很久。
"林墨,"陈晓月突然说,"你会恨我家吗?"
"不会。"我说。
"真的?"
"真的。"我说,"我只是心寒。"
"那现在呢?"陈晓月问,"现在还心寒吗?"
我想了想:"不寒了。只是……累了。"
"累了就休息吧。"陈晓月说,"以后我养你。"
我笑了:"你养我?"
"对啊。"陈晓月说,"我可以出去工作的。"
"不用。"我说,"我还养得起你们。"
"可是……"
"没有可是。"我说,"你把孩子带好,家里收拾好,这就是最大的帮助。"
"嗯。"陈晓月点点头。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很平静。
也许,经历了这么多,我们终于可以好好过日子了。
但我不知道的是,事情远没有结束。
一个月后的一天,我下班回家,发现陈伟光坐在楼下。
"你怎么来了?"我皱眉。
"小林,"陈伟光站起来,"我有事找你。"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我说,"以后别再来往了。"
"我知道,可是……"陈伟光犹豫着,"我真的没办法了。"
"什么事?"
"佑佑……"陈伟光说,"佑佑病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病?"
"白血病。"陈伟光说完,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你……你说什么?"
"白血病。"陈伟光重复了一遍,"医生说,需要做骨髓移植。"
我站在那里,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要多少钱?"我最后问。
"至少……至少一百万。"陈伟光说。
一百万。
这个数字,再次像一座山,压下来。
"小林,"陈伟光跪了下来,"我知道我没脸求你。可是佑佑他还小,他才八岁……"
"你起来。"我说。
"我不起。"陈伟光说,"小林,我求你了。只要你能救佑佑,我什么都答应你。"
我看着他,心里很复杂。
陈佑……那个我给了八年红包的孩子。
八岁,本该无忧无虑的年纪。
"你起来再说。"我说。
陈伟光慢慢站起来,眼睛通红。
"你配型了吗?"我问。
"配了。"陈伟光说,"我和他妈都不合适。"
"那……"我突然想到什么,"陈晓月呢?"
"什么?"陈伟光愣了。
"陈晓月跟陈佑是姨侄关系,"我说,"有血缘关系,配型成功的概率更高。"
陈伟光的眼睛亮了:"对!我怎么没想到!"
"你先去医院让陈晓月配型。"我说,"如果能配上,我出钱。"
"真的?"陈伟光不敢相信,"小林,你……你真的愿意帮我?"
"我不是帮你。"我说,"我是救一个孩子。"
"小林……"陈伟光又要跪。
"别动不动就跪。"我说,"先去配型。"
"好好好。"陈伟光激动地说,"我这就去找晓月。"
"等等。"我叫住他,"这事我来跟晓月说。"
"好,好。"陈伟光点头,"小林,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我叹了口气。
也许,这就是命吧。
11
两年后。
春天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陈子墨在客厅里玩着积木。
"爸爸,你看我搭的城堡!"他兴奋地叫我。
"真棒。"我走过去,揉揉他的头。
"爸爸,"陈子墨抬起头,"佑佑哥哥什么时候来玩啊?"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过几天吧。"
"耶!"陈子墨高兴地跳起来。
陈晓月从厨房里走出来:"别乱跳,小心摔着。"
"妈妈,"陈子墨说,"我想佑佑哥哥了。"
"是吗?"陈晓月看了我一眼,"那你爸爸给你大舅舅打电话,让他带哥哥来玩。"
"好!"陈子墨高兴地拍手。
晚上,孩子睡着后,陈晓月靠在我肩上。
"林墨,"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救了佑佑。"陈晓月说,"如果不是你,他可能……"
"别说了。"我打断她,"都过去了。"
"可是那一百万……"陈晓月说,"你为了凑这笔钱,又借了好多钱……"
"没事。"我说,"这两年公司发展得不错,都快还清了。"
"林墨,"陈晓月说,"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我早点明白,是不是就不会让你这么辛苦了。"
"傻瓜。"我说,"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现在很幸福。"
"嗯。"陈晓月点点头,"我们是很幸福。"
"对了,"我突然想起来,"上次陈伟光说,他们要搬到我们这个小区来。"
"是吗?"陈晓月问,"那挺好的,以后两个孩子可以经常一起玩。"
"你不介意?"我问。
"介意什么?"
"介意他们搬过来。"
"为什么要介意?"陈晓月说,"林墨,这两年,我想明白很多事情。"
"什么事?"
"亲情和爱情,不是对立的。"陈晓月说,"我可以爱我的家人,也可以更爱你。"
"嗯。"
"而且,"陈晓月说,"经过这两年,我哥也变了很多。"
确实,这两年,陈伟光变化很大。
为了还我钱,他辞掉了银行的工作,跟朋友合伙做生意。
虽然辛苦,但每个月都会坚持给我还钱。
从最开始的五千,到现在的一万。
两年时间,他已经还了三十多万。
"他最近生意怎么样?"我问。
"挺好的。"陈晓月说,"他说今年能把剩下的钱都还上。"
"那就好。"
"林墨,"陈晓月突然说,"你会原谅我哥吗?"
我想了想:"已经原谅了。"
"真的?"
"真的。"我说,"其实从救佑佑那一刻起,我就放下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我说,"恨一个人,最累的是自己。"
陈晓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真的很善良。"
"不是善良。"我说,"是累了。累得不想再恨任何人了。"
"那你后悔吗?"陈晓月问,"后悔为我们家付出这么多?"
"不后悔。"我说,"因为我得到了你。"
"只是我吗?"陈晓月笑着问。
"还有子墨。"我说,"你们俩,是我这辈子最宝贵的财富。"
陈晓月眼圈红了:"林墨,我爱你。"
"我也爱你。"我抱紧她。
窗外,夜色很深。
但我们的家里,灯火通明。
我突然想起,两年前,岳父临走前说的那句话:"小林,谢谢你。"
那时候,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谢我。
现在我明白了。
他谢的,不是我的付出,而是我的坚持。
坚持对这个家好,坚持对陈晓月好,坚持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人把善良当成软弱,把付出当成理所当然。
但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
真正的幸福,不是索取得到了什么,而是付出之后,收获了什么。
我收获了一个温暖的家,一个爱我的妻子,一个可爱的儿子。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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