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后的两千多年里,这位谥号为“武”的秦武王,几乎成了历史上最出名的莽夫笑柄。
更是无人深究,嬴荡以秦王之尊,为何要去举鼎?
即位之初,这位年轻的君王便展现出了与前代截然不同的锋芒。他对着身边的近臣,说出了一句足以震动秦国朝野的话:“寡人欲容车通三川,以窥周室,而寡人死不朽矣。”
但函谷关以东的咽喉要道,始终牢牢掌握在韩国手中,这个卡住秦国东出命脉的咽喉,就是宜阳。
宜阳位于洛水北岸,西接函谷关,东连伊洛平原,北通上党,南达南阳,是韩国连接境内上党、南阳、新郑三大核心板块的枢纽,更是韩国拱卫都城的西境门户。
韩国在此经营百年,囤积了数十年的粮草兵甲,名为一县,实则具备一郡的实力与规模,是当时中原地区数一数二的军事重镇。
对于秦国而言,只要宜阳还在韩国手中,秦国的大军即便能冲出函谷关,也随时会被宜阳的守军切断后路,根本无法长驱直入中原。想要东出争霸、进而一统天下,就必须拿下宜阳。这是秦国几代君臣的夙愿,却始终因为宜阳城坚兵强、路途险远,又担心韩、魏两国联手救援,迟迟不敢大举兴兵。
而刚刚即位的秦武王,把攻克宜阳,当成了自己在位期间的第一要务,甚至不惜以“死不朽”作为最终的代价。
要攻克宜阳,绝非易事。秦武王召来左右两位丞相,正式商议出兵之事。
左丞相甘茂,是来自楚国的客卿,深知秦武王的决心。他上前一步说:“臣请出使魏国,说服魏王与秦国联手,不让魏国援助韩国。”秦武王大喜,当即派甘茂出使魏国。
甘茂不辱使命,成功说服魏王答应与秦国结盟,共同对付韩国。可当他返回秦国,走到息壤的时候,却突然停下了脚步,不肯再往咸阳前行。秦武王闻讯,亲自赶到息壤见他,问他为何不肯前行。
甘茂对着秦武王,说出了自己最深的顾虑:“宜阳的坚固,远超寻常城池。韩国在此屯驻了数十万大军,囤积的粮草足以支撑数年之久。我军远赴千里之外攻城,绝非一朝一夕可以成功。臣本是异乡之人,带兵在外久攻不下,朝中的樗里疾、公孙奭等人必然会非议臣的过失,到时候大王一定会听信他们的话,下令撤军。如此一来,臣不仅前功尽弃,还会落得欺君之罪。”
为了让秦武王彻底明白其中的利害,甘茂接连举了两个例子。他说:“当年曾参住在费邑,有个和他同名同姓的人杀了人,有人接连三次告诉曾参的母亲‘曾参杀人了’,他的母亲最终还是扔下织布的梭子,翻墙逃走了。曾参如此贤能,他的母亲如此信任他,可三个人的谣言,就让她心生恐惧。如今臣的贤能比不上曾参,大王对臣的信任,也比不上曾参的母亲对曾参的信任,而朝中非议臣的人,远不止三个。臣担心,大王最终也会像曾参的母亲一样,对臣心生怀疑。”
秦武王听完,当即明白了甘茂的顾虑,他对着甘茂郑重承诺:“寡人不听他们的非议,寡人愿意与你在此立盟。”君臣二人,就在息壤立下了誓约,秦武王承诺,无论朝中出现何种非议,都绝对信任甘茂,全力支持他攻打宜阳。
公元前308年秋天,秦武王正式下令,以甘茂为主将,率领秦国大军出征,攻打韩国宜阳。
战事的发展,果然如甘茂此前所料。
甘茂率领大军抵达宜阳城下,随即发起猛攻。可宜阳城坚墙厚,守军凭借地利拼死抵抗,秦军连续攻打了五个月,伤亡惨重,却始终没能攻破宜阳城的城门。
五个月久攻不下,咸阳城内的非议声瞬间四起。樗里疾、公孙奭等人纷纷向秦武王进言,说甘茂劳师远征、损兵折将,再打下去只会让秦国国力大损,要求秦武王立刻下令撤军,召甘茂回咸阳问罪。
日复一日的非议,让年轻的秦武王渐渐动摇了。他最终还是派人前往宜阳前线,传令甘茂,准备停止进攻,班师回朝。
面对撤军的命令,甘茂没有过多的辩解,只给传信的使者回了四个字:“息壤在彼。”
这四个字传到秦武王耳中的时候,他瞬间醒悟过来。他想起了自己在息壤与甘茂立下的誓约,想起了自己“通三川、窥周室”的誓言。他不仅没有再提撤军之事,反而当即下令,调集秦国国内的全部精锐大军,前往宜阳前线增援甘茂。
得到增援的秦军,士气大振。可此时的甘茂知道,连续五个月的攻城,秦军士兵已经疲惫不堪,宜阳守军也已经到了崩溃的极限,最后的决战,只在一念之间。
为了激励将士,甘茂拿出了自己全部的私人财产,全数赏赐给了前线的攻城士兵。他对着全军将士,下达了最后的军令:“明日鼓之,不可不克,不然,死于此。”
第二天清晨,秦军战鼓齐鸣,对宜阳城发起了最后的总攻。疲惫到了极点的秦军将士,看着主将破釜沉舟的决心,纷纷奋勇争先,冒着箭雨石礌冲向城墙。这一次,他们终于登上了宜阳的城头,攻破了这座阻挡了秦国百年的坚城。
此战,秦军斩杀韩国守军六万余人,彻底占领了宜阳。随后,秦军渡过黄河,攻占了韩国的武遂,在当地修筑城池、驻扎大军,兵锋直接威慑韩国都城新郑。
韩国朝野震动,韩襄王被迫派相国公仲侈前往秦国,向秦武王谢罪求和,正式献出宜阳之地,与秦国订立盟约。
至此,秦国终于彻底拿下了宜阳,将函谷关到伊洛平原的通道牢牢掌握在了自己手中。从此以后,秦国大军东出中原,再也没有了天险阻隔,随时可以长驱直入,威慑韩、魏与周王室,为秦国此后的东出争霸,扫清了最大的障碍。
攻克宜阳的同一年,也就是公元前307年,秦武王终于实现了自己即位时的誓言。
他命令樗里疾率领兵车百乘,先行抵达周王畿洛邑,自己则带着任鄙、孟说等一众力士,随后赶到洛邑。周赧王派人出城迎接,以天子之礼相待,可秦武王的目光,从来都不在周天子的礼遇之上。
他直奔周王室的太庙,看到了那里摆放的象征天下九州的九鼎。这九座鼎,是大禹铸造的,夏、商、周三代相传,是天下王权的至高象征。
秦武王看着鼎上刻着的雍州字样,笑着对身边的人说:“此雍州之鼎,乃秦鼎也,寡人当携归咸阳。”
看守太庙的官吏连忙上前说:“此鼎重达千钧,自铸造以来,从未有人能移动分毫,更何况是带走。”
秦武王转头问身边的任鄙、孟说:“你们二人,能举起此鼎吗?”任鄙知道秦武王好胜,当即推辞说:“臣只能举起百钧之物,此鼎千钧之重,臣举不动。”孟说却不服输,上前一步说:“臣请试试。”
孟说用尽全身力气,只将鼎身抬离了地面半尺,便再也无法抬高分毫,还因此震裂了眼眶,鲜血直流。
秦武王见状,笑着说:“你都能举起,寡人难道还不如你?”他不顾身边人的劝阻,上前一步,伸手抓住鼎身,用尽全身力气,将鼎稳稳举了起来。可就在他想要迈步,将鼎带走的时候,他的胫骨再也承受不住鼎的重量,骤然折断,鲜血喷涌而出。
当晚,年仅23岁的秦武王,在洛邑的行宫之中气绝身亡。他即位仅仅三年,便走完了自己短暂却锋芒毕露的一生。
秦武王死后,秦国陷入了短暂的内乱,可他攻克宜阳的功绩,却永远留在了历史之中。这座他用数万将士的血肉砸开的坚城,成了秦国此后东出中原的桥头堡。
在此后的数十年里,秦国的大军一次次从宜阳出发,横扫中原,最终在秦始皇手中,完成了一统天下的伟业。
两千多年来,世人只记得他举鼎丧命的荒唐,却忘了他在位三年,为秦国打通了百年未能打通的东出通道,用自己短暂的一生,践行了那句“死不朽”的誓言。
热门跟贴